大半个菌盖已经碳化,干瘪的边缘还在闪烁着几点火星。
那些虔诚跪伏的残骸上,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断裂,如同失去了心跳的血管。
卡茨克的双腿猛地一软,匕首从手中滑落。
“母、母亲......糊了!?”
......
阴影处。
刚趁着布鲁斯吸引对方注意力,从而从墙壁中浮现的何西,此刻也有点懵。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把隐藏在暗处的小偷揪出来。
在大厅里的那番话是刻意的误导让所有人觉得他相信窃贼就是那个离开的卓尔,并打算在明天朋友到来后才开始追踪。
这样一来,那个长期蛰伏在旅店里的真正小偷,大概率会在天亮之前心虚地动身逃走。
为此,他特意将【影遁】赋予了布鲁斯,让它在大厅里站岗放哨。
实际上,他原本最怀疑的对象,就是这个主动凑上来邀请他们去抓噗叽的卡茨克。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和他们一直在调查的变异真菌有着直接的关系。
甚至居然就藏在这间旅馆的下面。
只是不知道那个叫扎卡里的药剂师究竟去了哪里,是已经离开,还是仍旧躲在这个镇子的某个角落。
虽然暂时搞不清楚这一切的具体脉络,但看到先前对方对着这坨大蘑菇又跪又拜、甚至称其为“母亲”的狂热模样何西算是确信了一件事。
把这玩意弄死,肯定没错。
视线中,那块被电得焦黑的菌体根部还在微微抽搐,灰白菌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面边缘向内蔓延,像结痂一样覆盖烧焦的创面。
四周残骸体内残存的养分顺着根系缓缓回流,濒灭的脉络重新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恐怖的自愈能力。
没有丝毫犹豫,体内的魔力再次翻涌。
蓝白色的电光重新亮起。
卡茨克转过头,正对上何西那双冷漠的眼睛,以及那道跳跃的狂暴雷霆。
“不!”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泥床扑去,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即将降临的毁灭。
“停手!母亲她还很脆弱......她”
噼啪!
蓝白色的电弧精准地掠过他的肩侧,击中菌体残存的根部。碎屑混杂着黏液四下飞溅,表面残存的脉络在一瞬间全部黯灭。
【闪电束熟练度+12,max】
【智慧+12】
【你通过击杀祖格莫伊的分身,抽取到以下......】
看着脑海中一连串的提示,何西由衷地称赞道:
“你妈给的东西还真不少。”
“母亲!啊!!”
卡茨克跪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怀里只剩下一摊冒着余烟的焦炭。
他看着掌心的碎片。
指尖的颤抖蔓延到手腕,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
那双看似温和友善的棕色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瞳孔周围,细密的灰白菌丝正从虹膜的纹路中渗出。
浓密的孢子云从他口中、鼻腔、甚至眼角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通道中急速膨胀,沿着暗道向井口和储藏室的方向同时扩散。
灰绿色的雾气翻涌着漫过泥床四周那些跪伏的残骸。
孢子触及干裂的骨面时,原本枯萎断裂的菌丝猛地重新亮起暗淡的灰光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替代的信号。
干瘪的指骨最先颤动,接着是腕骨、肘关节,然后是整条手臂。
一具、两具、三具残骸们以不自然的角度撑起了自己,空洞的眼眶中灰白绒毛簌簌抖动,歪倒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响。
何西的后背早已贴上了身后的岩壁。
原本他就做好了打完就跑的打算。
只是见到此刻这一幕,他还是脸色微变。
这些孢子正在向旅店的方向扩散。
楼上还有毫不知情的住客。
魔力涌入脊背贴合的岩壁,熟悉的融化感从后背开始蔓延。
那双布满菌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墙壁。
孢子还在从他体内不断涌出,四周的骸骨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灰绿色的雾气中等待着指令。
他转身走向井口,消失在黑暗中。
......
抡起的战斧将一具试图从缺口处挤上来的残骸连肩带背地砍断。
看着那截被劈开却依然在灰白菌丝牵引下本能蠕动的枯骨,乌拉格嫌恶地啐了一口。
“快看,你的老朋友们又来找你了。”矮人粗重的喘息在储藏室内回荡,又是一斧头将另一颗探出的骷髅头砸得粉碎。
卡兹米尔紧贴着走廊后方的墙壁,虽然戴上了面罩,他还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鲁特琴上拨出一串急促的音符。
“闭嘴,矮子,赶紧把脚边那个还在爬的家伙踹下去。”
突如其来的亡灵生物让旅店的住户们陷入了短暂的恐慌,走廊上满是尖叫声与匆忙搬动重物堵门发出的闷响。
但在发现这些怪物被冒险者们死死卡在一楼的储藏室和正门外,并未攻入客房区域后,原本的骚乱很快变成了躲在门后的惊恐窥探,没有人敢贸然下楼添乱。
旅店大门处,同样不平静。
迷雾中,几具身上挂着腐肉与灰白菌丝的残骸正试图撞开厚重的橡木门。
连续的魔法飞弹没入冲在最前面的残骸眼眶,将其头骨内盘踞的菌丝击碎。
身旁,旅店老板凯握着一把宽刃大剑,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稳的风声,将试图从窗户翻入的枯骨连同窗框一起斩断。
就在这时,佐娅带着布鲁斯从旅店内快步赶来。
“房间去看了,也没有。“
话音刚落,格罗特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何西,储藏室那边好像没动静了,被引上来的骸骨都清理干净了,乌拉格他俩还在那守着。”格罗特神色凝重,“但那个卡茨克一直没出现。”
何西看着同样消停下来的旅店门口。
没出现......
何西不确定那个地下的蘑菇是不是导致这些真菌变异的唯一源头。
但从先前击杀它时脑海中得到的提示来看,这东西虽然只是个分身,但大概率是个厉害的存在。
毕竟自己收获了大量的熟练度以及新的词条。
只是有一个问题。
维嘉的笔记呢?
之前遁入地下通道的时候,他曾快速扫过一眼。
泥床附近的地上确实散落着几个空的钱袋,但没有笔记的踪影。
刚才佐娅带着布鲁斯去卡茨克住的客房搜了一圈,同样什么都没有。
被那个卡茨克随身带在身上了?
那么他人呢?
“我再下去确认一下。“
......
几分钟后。
空空如也的地下通道里,只剩下烧焦的菌体残渣和那些彻底瘫散在地的碎骨。
泥床上一片焦黑,暗河的水流冲刷着岸边的黏液残迹,缓缓将它们带入更深处的黑暗。
那几个钱袋还在原处。
散落的饰物也在。
何西站在那摊焦炭面前,脑海中浮现的是先前那副画面卡茨克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母亲的残骸,浑身颤抖,眼睛里渗出菌丝,像是死了亲妈一样。
不对。
对他来说确实是死了亲妈。
所以......你怎么跑了啊?
不应该上来报仇吗?
你跑了我拿什么送给老师,让她帮我再制作一根法杖啊。
......
雨幕中。
风来之歌旅店的灯火早已看不清。
卡茨克的身影正在迅速向前奔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从井口翻出来的那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去。
冲进去把那个法师的头颅从脖子上拧下来,用孢子填满他的颅腔,让菌丝从他的眼窝里长出来,让他跪在母亲的焦炭前,用他还在抽搐的躯体为她续上最后的温度。
他甚至已经转过了身。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疼痛。
是一种原始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命令。
皮肤下的每一寸组织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活。
卡茨克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冲刷着眼角渗出的灰白菌丝。
脑海中那片因母亲死去而空白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