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目光,端起面前的麦酒杯,压下了那蠢蠢欲动的本能。
‘慈母啊......’
他在心底虔诚地默念着那个令他狂热的称呼,脑海中浮现出那端坐于腐化王座之上的庞大虚影那位赐予他新生与使命的存在。
为了在腐朽中孕育新生,为了不辜负那份伟大的赐予,自己在这个地方蛰伏了太久。
眼前这个法师和他那群同伴,以及这间旅店,对他而言说不定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
可一旦动手,事情就再也瞒不住。
何况二楼的房间里,还藏着恐怖的东西。
指尖微微收紧。
他记得第一次感知到它的时候就在这群冒险者住进旅店的当晚。
那股气息从二楼走廊的尽头渗出来,沉重、古老,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兽正透过层层墙壁凝视着他。
后颈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对远古捕食者的本能畏惧。
他尝试过。
趁那个法师外出的时候,挤进那间客房。
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股令他脊背发凉的气息明明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可无论他用什么方式搜寻,始终找不到它的来源。
就像那东西会自己藏起来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知道。
每当靠近那间房门,皮肤下的每一寸组织都会本能地想要液化、坍缩、变成最扁最薄的形态,从最细的缝隙中逃走。
那种恐惧,甚至压过了对那个半兽人牧师身上神术气息的厌恶。
更要紧的是,在地下生长着母亲的化身。
它还远未坚固到足以抵御净化。
‘慈母啊,请原谅我又一次的退避。虽然这会让您的降临再次延后。’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翻涌的浓雾。
‘希望今晚的迷雾足够浓重。’
第431章 你的妈妈很慷慨
夜雨绵密。
雨水敲打着风来之歌的屋顶,顺着屋檐汇聚成流,砸在泥泞的暗巷里。
旅店后方,一口干涸的废弃水井半掩在疯长的杂草与雨幕之中。
卡茨克悄无声息地翻过井沿,双脚撑着湿滑的井壁,熟练地向下滑入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潮气便越发浓重。
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带来踏实的归属感。
那种混杂着泥土与腐烂物发酵的气味,让他在白天因那些多管闲事的冒险者而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下来。
顺着井底的狭窄暗道向前摸索,途经一处分岔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右侧那条裂隙向上倾斜延伸,尽头连通着旅店一楼储藏室的地基那里有一块被酸液一点点腐蚀松动的石板,只需从下方轻轻顶开便能进入旅馆内部。
平日里,他更习惯走这条路,远比翻越后巷的井口来得隐蔽。
但今晚不行。
那个法师在大厅里的一番话,让旅店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此刻贸然从储物室现身,哪怕只发出些微的声响,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那头耳朵比脑子还好使的食人魔,和那条鼻子比嘴还欠揍的狗。
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沿着左侧的主通道向暗河深处走去。
井壁上蔓延的灰白菌丝如同母亲温柔的触须,在黑暗中静静地感知着他的到来,轻轻拂过他的思绪。
他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聆听教诲的那个时刻。
那时,他和几位同伴还在镇子东边的林地里,为了追踪那些被称为噗叽的蘑菇,深入了一个幽暗的地下洞窟。
然而那些看似慌不择路的肥美蘑菇,实则是诱敌深入的绝佳饵料。
当他们踩碎地上一片看似普通的灰白苔藓时,隐匿在岩壁缝隙中的酸液囊肿瞬间破裂,腐蚀性的汁液和令人致幻的孢子将毫无防备的他们彻底淹没。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模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顺着他溃烂的伤口钻入皮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脑海里多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起初微弱得仿佛穿堂而过的叹息,但他知道这就是母亲的呼唤。
为了让那声音变得清晰,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还在呻吟着的同伴。
同伴们尚带余温的躯体,成了他献给母亲的第一批养料;而脑海中微弱的呢喃,也随着血肉的消融,蜕变成了深邃的教诲。
母亲不仅赐予了他超凡的力量,还附带了隐秘的知识,指引他去寻找特定的草药与矿物,调配出一种能加速化身生长的原液。
只要化身成熟,这座终日笼罩在迷雾中的小镇就会化作她温暖的床榻,将赐福不断向外蔓延。
而他,也将彻底褪去这具脆弱短命的躯壳,真正成为母亲伟大存在中的一部分。
但可恶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有着漆黑肤色和尖长耳朵的家伙突兀地闯入了那片洞穴。
卡茨克原本并不认识这些地底的访客,但脑海中母亲瞬间爆发的愤怒尖啸让他明白了一切那些是蛛后的爪牙,是那位编织谎言与背叛的女神驱使的杀手。
在幽暗地域的深处,母亲曾将自己的菌丝蔓延进一座卓尔的城市,将它的根基一寸寸腐化为温暖的苗床。
然而那位蛛后的祭司们带着烈火与神术杀了进来,将母亲苦心经营的一切连根焚毁,把那片本已属于母亲的土地重新据为己有。
只是母亲困惑的是,这些卓尔为何会追到地表。
蛛后的信徒从来只在自己的黑暗中编织阴谋,不该为了追杀残余的菌丝踏入日光之下。
但母亲的困惑不是他能解答的。
面对这些强大的杀手,他无力抵抗,只能被迫带着母亲化身残存的核心仓皇逃离。
他最终看中了这间建在地下暗河上方的旅店。
这里充沛的水汽和绝佳的隐蔽性,是不可多得的温床。
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一直克制着散播孢子的本能。
可他需要人类的货币去购买调配药剂的材料,同时母亲也需要持续的滋养。
他很小心。
每次只挑落单的、不会被人记住的过客。
偶尔是一个迷了路的行商,偶尔是镇子里的居民。
只需要让他们吸入致幻的孢子,便会自己迈入母亲的怀抱。
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目标,那顺走一些财物,便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思绪在不知不觉中收拢。
卡茨克停下脚步,在暗河旁的一处泥床上跪了下来。
泥床四周,干瘪的残骸呈跪伏的姿态歪倒在地,像是在向中央朝拜。
它们的胸腔早已被菌丝撑裂,空洞的眼眶中长满了细密的灰白绒毛,仿佛连死后的视线都被母亲温柔地接管。
而在这些残骸的簇拥中央,散发着幽暗红光的母亲正微微脉动。
它的根系扎在一具已经看不出原貌、高度肿胀的残骸之中。
“仁慈伟大的母亲。”
卡茨克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布满黏液的泥地里。
“为了您的安全,我需要带您先离开......”
话音未落,脑海中原本平缓的精神连接骤然收紧。
像是有无数细针扎入大脑深处。
那股暴躁、抗拒以及被打扰了生长的阴冷怒意,在他颅腔内炸响。
“请您息怒......”卡茨克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额头在泥地里不安地蹭动,语气越发卑微,“明天就会有多管闲事的人带着追踪的魔法,说不定会找到这里。”
“不仅如此,楼上的房间里还藏着那股可怕的气息......”
“暂时的隐忍是为了最终的降临。等您的其他子嗣在外聚集完毕,汇合足够的力量,不仅能将这座小镇彻底腐化,甚至能让那些恶心的卓尔也变成您的养分。”
他不断在脑海中描绘着被发现后可能遭遇的烈火与神术净化,以此向母亲传递着眼下的危机。
渐渐地,尖锐的刺痛开始舒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不甘,最终化作了默许的平静。
卡茨克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他伸出手,准备按照母亲教导的方式,将这具珍贵的化身连同那块腐肉暂时移植到自己的胸腔里。
“汪......汪......”
隐隐约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地在这处地下空间内回荡。
卡茨克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竖起耳朵。
狗叫?
听方向......是从他刚进来的井口那边传来的?
“母亲,您稍等,我先去把那只吵闹的畜生解决掉,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轻声安抚着眼前微微颤动的菌盖,试图平息它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产生的不安。
得到母亲那微弱的回应后,他重新站起身,转身朝着井口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只坏事的狗。
是先割断它的喉管,还是直接将致幻孢子塞满它的口鼻,让它在疯狂中撕咬自己的内脏......
噼啪!
亮蓝色的电光突兀地擦着他视野边缘贯出。
将四周挂满菌丝的岩壁照得亮如白昼。
带着惊骇与错愕,卡茨克缓缓回过头,看向后方原本供奉着化身的泥床。
原本脉动着生命力的母亲,此刻正往外冒着袅袅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