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主宰过亿万人生死的帝王,才拥有的眼神。
老乞丐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奥斯丁贤者,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雷洛。
最后,视线落在了奥斯丁手中那还剩半瓶酒的瓶子上。
“这酒不错,够烈。”
老人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奥斯丁贤者笑了,把剩下的半瓶酒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酒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那灰败的脸色终于多了一丝红润。
似乎是烈酒灌注给他的力量,老人干瘪的身躯慢慢丰盈起来。
“哈!”
他长出一口酒气,随手将空瓶子扔到角落里摔得粉碎。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看向奥斯丁贤者,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无奈。
“奥斯丁,你这个老混蛋。”
老人撑着巨剑,颤颤巍巍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奥斯丁面前晃了晃。
“我的灵魂已经快要燃尽了。”
“奥斯丁,你知道的。”
“我只有最后一次醒来的机会了。”
“这一次之后,世间再无查理。”
奥斯丁贤者手中的木杖轻轻顿地,在空旷的墓室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波纹。
“放心,老伙计。”
他看着那个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悲凉与豪迈的笑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场最盛大的战场。”
奥斯丁上前一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
“光明神?”
“作为你的最后一战,够不够资格?”
墓室里安静了片刻。
查理一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干枯如鸡爪的手掌,又看了看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黑色巨剑。
“神灵?”
老人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接着,一阵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墓室在这狂笑声中瑟瑟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整个地下陵墓都在震颤。
查理猛地将巨剑扛在肩上,他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石板碎裂。
“走!”
“带我去屠神……”
“带我去……死在冲锋的路上!”
……
法师之城。
城南一家名为“蓝火”的酒馆。
酒馆的老板是个有着红鼻头的汉子,此刻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柜台上,看着角落里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客人。
那是个人类老头。
穿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乞丐,身上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
但他喝的酒,却是店里最贵的“烈火之心”。
这种用龙心果发酵,还要经过三次蒸馏的烈酒,寻常壮汉一杯下去就得钻桌底。
但这老头已经喝了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没挪过窝。
雷洛推开酒馆的橡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喧闹的酒馆内,不少法师和佣兵都在偷偷打量那个角落。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鄙夷。
如果不是奥斯丁贤者亲自交代过,恐怕早就有人把这个看起来毫无力量波动的流浪汉扔出去了。
雷洛径直走到角落的桌旁。
桌上已经堆满了空酒瓶,像是一座水晶砌成的小山。
查理一世半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是谁剩下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到雷洛过来,老人费力地抬起眼皮,打了个带着浓重酒气的饱嗝。
“嗝!”
“小子,是你啊。”
查理随手把啃得只剩骨头的羊腿扔在地上,在油腻的袍子上擦了擦手。
“没酒了。”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桌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雷洛没说话,只是对着柜台那边的老板招了招手。
“再来十瓶烈火之心。”
老板连忙招呼伙计去搬酒。
查理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
“爽快。”
“比奥斯丁那个扣扣搜搜的老东西强多了。”
老人抓起刚送上来的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用牙咬开瓶塞,仰头就灌。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淌,打湿了胸口的衣襟。
雷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帝。
很难将眼前这个酒鬼,和史书中那个单人镇压万族的绝世强者联系在一起。
“怎么?”
查理放下酒瓶,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觉得我不像个皇帝?”
“觉得我就像个等死的老狗?”
雷洛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查理没有接手帕,而是仰头又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似乎点燃了他体内即将熄灭的炉火,让那张灰败的脸上一片红晕。
“这三天,我把这辈子的酒都喝够了。”
“脑子里的那些惨叫声,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老人放下酒瓶,目光越过雷洛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翻滚的云海。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喝酒吗?”
雷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倾听。
“因为清醒太痛苦了。”
查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闭上眼,就是那些被我砍掉的脑袋,就是那些那些哀嚎的鬼魂。”
“精灵女皇那娘们的诅咒,兽人皇帝临死前的反扑,还有那条大蛇的毒血……”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
“它们都在这儿。”
“一千年来,每时每刻都在啃我的骨头,喝我的血。”
老人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狰狞与疯狂。
“但我没死。”
“我把它们都熬死了。”
“现在,该轮到那个什么光明神了。”
砰!
查理重重地将酒瓶顿在桌上,玻璃瓶底瞬间粉碎,酒液四溅。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然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
雷洛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这位曾经把大陆百族踩在脚下的初代大帝,此刻就像个喝断片的老酒鬼,毫无形象地蜷缩在充满油污的地板上。
呼噜声震天响。
“老板,结账。”
雷洛把几枚金币排在桌上。
酒馆老板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没敢收钱,只是拼命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