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躺回床上，将脑袋放空，任由时间流逝，等待晚餐时间的到来……
……他第三次拿起《普通草药收集》……随便吧，不管里面是什么猎奇内容还是专业知识，总比看天花板要有趣一些。
好在内容其实并不像霍普预计中那样变态：
‘人类脂肪的药用价值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历史中对其止血、疗伤作用的应用，完全是与放血疗法一样的愚昧行为。其作为灵魂容器的效果应该为真实，但效用不佳，即便是在紧急情况中，也可以使用指甲和头发的组合达到更好的效果……’
霍普抬起头，摸摸额头，感觉自己需要缓和一下。
在这段话的前半部分，作者像是新时代医学的引领者，怒斥愚昧的旧时代庸医，以冷静理性的目光看待曾经的药物，以科学的方式进行医学实验……
结合之前看到的各种专业术语，霍普几乎以为作者是某位现世界著名的医生。
直到那句‘其作为灵魂容器……’开始，风格忽然就变了。
从现代医学先驱变成了旧时代理发师领袖，原本手中消过毒的手术刀，也变成了上一位顾客的血还没擦干净的拔牙钳。
那些多才多艺的理发师们往往会兼职医生，擅长放血治万病，或者留下蛀牙并拔去好牙。
一种熟悉的感觉填充在霍普的脑海，和昨晚嗅到天星麻的气味时一样，一些不属于霍普的知识正在苏醒。
人类脂肪……曾经被认为拥有传递健康治愈疾病的能力……一些人认为它们是神圣的……在某个年代里，这是与治疗相关魔药的必备材料……另一些时候，也有人将其用作，呃，男女用药……
来源主要是……死刑犯或者士兵……它是很差的灵魂容器……而灵魂容器……
霍普就像是一个因病卧床多年的冠军舞者，现在伤病褪去，正独自复习着舞蹈动作。
动作生疏，但曾经抛洒汗水得到的肌肉记忆并没有完全抛弃他，而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让他不必再如此劳累。
霍普……不，应该是一号霍普，他似乎曾经在这种将科学、超自然和愚昧习俗混杂在一起的所谓‘草药学’上，花费过大量的时间。
这些继承自一号霍普的知识里多有疏漏，比如霍普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所谓的‘一些人’究竟是哪些人，也没能想起任何与‘灵魂容器’有关的事情。
霍普继续向下翻看这本书，希望能从中找到脑海中知识中缺失的那一部分。
依靠着一号霍普的记忆残留，又将部分看不懂的专有名词全部跳过，霍普的阅读流畅又迅速。
一些地方的知识确实得到了补全，书中详细写了如何将脂肪涂满身体以镇定灵魂，详细到甚至记录了镇定效果和某些部位长短的关联。
正当霍普下意识感到反胃时，作者又在这么长的篇幅下面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其实并无效果，所谓镇定灵魂，只是某个原始部落里酋长或祭司的疯狂臆想。’
嗯……以学者的严谨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一切，然后再同样以学者的严谨否定其真实性……
如果之后的每一篇都是如此，这本书至少一半的篇幅，将在类似的记录与否定中度过。
而且尽管它如此详细，但对于一些霍普更想要知道的事物上，却又没有答案。
作者列举了比人类脂肪更适合当作灵魂容器的物品：本人头发和指甲的组合、黑暗环境中的银镜、沾染了任何一种动物血液的石头……
但谈及灵魂容器本身时，记录变得含糊不清，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说清楚，就连一句‘你们都懂，不需要我多说’也没有。
就像是作者本人也对此不了解。
以作者在其它方面严谨的记录，即便确实无法得知‘灵魂容器’的作用，也至少应该写下‘灵魂容器的含义已经失传’才对。
霍普看着上面手写的文字，文字完全由铅笔写成。
铅笔……房间里好像有半支铅笔……
霍普拿起铅笔，将书翻回封面上，在空处重新写了一遍书名。
他之前当然是从未接触过新联邦语，现在能够顺利书写，完全是依靠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所以字迹会受到一号霍普的影响。
他将写完的书名和原本的书名对照……他自己写得更丑一些，但总体上有七八分相似。
第33章 鱼罐头
这本书是一号霍普所写？
不，不对，如果真的是他书写，不应该有这么多疏漏才对……
应该是二、三、四号霍普中的一个。
如果将书中最开始的字迹与结尾的字迹做对比，结尾的字迹明显要更流畅一些，而且与霍普写下的书名区别更大。
这是因为书写者渐渐适应了写新联邦语，而且融入了更多他自己的癖好。
虽然是使用铅笔书写，但每个单词的线条几乎都能保持粗细一致……书写者可能有强迫症，是个很一丝不苟的人，在书写过程中不断打磨铅笔。
也许可以排除四号霍普，她的报纸折叠得当然很整齐，但报纸断口处有很多参差不齐的缺口，那是折叠不充分，使用蛮力强行撕开的结果。
霍普摸摸下巴……
这本笔记中即便存在疏漏，也依旧比霍普获得的记忆更加详细、准确。
也许一号霍普的知识每经过一次‘失忆’，都会出现部分损失。
书写者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这些知识记录了下来，以供后来者使用……
以供后来者使用？
霍普愣住。
些笔记的人为什么会认为存在后来者……
四号霍普恰好是在霍普来到这里的当天，在报纸上写下了留言……
她很确定她会在6月5号迎来她的继任者，也就是霍普。
而写书的那位‘霍普’应该和霍普同样视力不便，想要写下这样厚一本书，所需要的时间绝对不短。
他是在动笔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迎来继任者……
而霍普却对自己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
一号霍普的知识会随着‘失忆’逐渐减少，也许减少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些前任们都拥有而现在的霍普没能继承的记忆。
霍普摸向自己裤子口袋，隔着一层布料感受里面的报纸纸片……四号霍普留下的信息……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加密过的信息……
写书的霍普为继承者准备了这样厚一本书，却没有在‘失忆’有关的事情上留下只言片语。
而四号霍普应该已经预见霍普会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所以才留下纸条，却又冒着继任者看不懂的风险也要使用‘加密语言’……
这信息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在防备谁？
见鬼，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去了哪里……都已经死了吗？
一股来自于沃特雷家族之外的危机感席卷了霍普的身体。
时间，时间，霍普与霍普之间交替间隔的时间……
这个是最好确定的，只需要向拉维尼亚或者威尔伯询问自己失忆的日期就可以。
然后是对四号霍普所留下俄语的翻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威廉斯的阅读魔药，希望能够起作用。
想要知道四号霍普究竟说了什么的急迫，让霍普想要现在就去老威廉斯的房顶完成魔药的调配。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至少要等到夜晚再说，最好是等到午夜，等这个家里的其它三个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
威尔伯和拉维尼亚应该都不是夜行动物，邪教徒的作息比大学生要规律。
午夜应该是足够安全的。
震惊于自己的推测的霍普没有了继续阅读的兴趣，他将书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来压制心中的烦躁。
时间变幻莫测，没有计时工具的霍普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拉维尼亚突然推门进来，手中拿着打开盖子的豌豆罐头和一个小盘子，盘子里似乎依旧是一些肉食，但霍普还看不清是什么。
晚餐时间到了。
霍普想起自己只告诉威尔伯要敲门，却没有告诉拉维尼亚。
现在告诉也不迟……霍普以面对威尔伯时同样的表情和语气，要求拉维尼亚每次来的时候都要敲门。
与威尔伯的迟疑不同，拉维尼亚很快就点头答应，又将豌豆罐头和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才看向霍普中午时剩下的洋葱圈：“那我可以吃掉这些它们吗？”
“呃……当然可以。”反正都已经凉了。
“喂，等等。”霍普叫住拿起放洋葱圈的纸袋就准备走的拉维尼亚：“我们聊会儿天怎么样？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拉维尼亚欣然同意，她不像威尔伯那样苦大仇深。
可以想象，她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指使给威尔伯做，所以她有大量的时间。
霍普的房间里连个凳子椅子也没有，拉维尼亚坐在床上一边，霍普则坐在靠近床头柜的另一边，床头柜现在担当了饭桌的作用。
霍普现在看清盘子里是什么了，去头去尾的一段一段的鱼块，看不出来是什么鱼，这次威尔伯特意给他放了叉子。
但霍普讨厌吃鱼。
他不甚熟练地用叉子将鱼块抬起一点，然后张开嘴巴在盘子旁边接应。
一小点鱼块落入嘴中，霍普咀嚼两下，发觉里面鱼刺已经酥烂，放了心，又嚼了两下后下咽，味道有些咸，配一口豌豆刚刚好。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加热后的鱼罐头，只不过威尔伯这次倒在了盘子里。
霍普斜眼瞟向拉维尼亚，她正在专心应对袋子里的洋葱圈。
虽然坐在了这里，但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聊天的意思，更像是觉得在哪坐着都一样才留下来的。
“你吃鱼吗？”霍普将两块鱼肉放进豌豆罐头里，剩下的都端给拉维尼亚。
霍普原意是借此挑个话头，端过盘子后拉维尼亚应该会推辞一下。
但拉维尼亚来者不拒，也不嫌霍普用过叉子。
霍普眨巴眨巴眼睛。
他看着拉维尼亚吃得正香，忽然没了借闲聊掩盖目的的想法。
直接说出来貌似也没什么。
他咽下嘴中的豌豆：“你知道我上一次失忆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啊？”第一个问题就失利，霍普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为……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忘了。”拉维尼亚理所当然地说。
“但是应该还没过去多久吧？”
“有时候你失忆了，你和威尔伯也不告诉我。”
不告诉……
也就是说她自己看不出来吗……
霍普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吗？”
“去年夏天。”
“还能再准确些吗？”
“不记得了。”
去年夏天……很模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