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居然还有廉耻心,倒是挺令人意外的。
梅就盯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东西,沉默之中蕴含着无言的压力。
那牲口轻声嘶鸣,转过头去,不敢注视梅的双眼。
“我们说好的是草药换食物。”梅说话时,那马状的生物起身后退了几步,“你比我强,我拦不住你,你大可以直接离去。”
梅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所有人都会知道,山上有一只卑鄙无耻、宛如强盗的黑色独角兽。”
独角兽不满地喷吐着白气,似是愤怒于梅的指控,要与梅辩论一番。梅则是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只是悄悄后退,找好了逃出去的道路。
冲突并未发生,独角兽最后只是慢慢地走到梅的面前,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最终却是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微微压低了身子,那姿态的意味相当明显。
梅全身上下紧绷着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去。
赌对了。
对方有智慧和基本的是非观念,可以用羞愧与名誉骗对方屈服。
这种屈服是有时效性的,不过对梅而言,以后的事到时再说,现在不用过期作废。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不用骑乘,随后准备柴火和水,开始熬制汤药。
在一口锅子旁,女巫搅拌着沸腾的汁水,时不时往里面添加各种草药。
等到药剂完成后,她将这汁液灌入存水的皮囊中,随后转头看向在旁好奇窥视自己的独角兽。
……
独角兽的速度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快了。
奔跑途中的剧烈寒风吹得梅脑子嗡嗡响,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尽数淹没在风噪中,只能依靠手中抓着的鬃毛控制方向。
星夜本就光照不足,加上冷风吹得她有些视物困难,一连数次险些跑错路。
等她抵达伯爵府邸附近时,她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混沌,精神一阵阵的恍惚。
独角兽不满地扬起前蹄,用力将梅从自己背上甩了下来。
在地上打滚卸力后,梅起身,并未计较对方的野蛮之举,只是掏出一小块熏肉递到它面前。
原本还桀骜不训的生物瞬间温和了下来,亲昵地蹭了蹭梅的手背,随后一口将用不知什么香料腌制出的熏肉吞下。
“在这里等我,别被人发现了。”
独角兽点点头,随后安安静静地走向巷子尽头的阴影处。
街上依旧没有行人,降低了梅潜行的难度。
她照着先前的时候经验,精准地避开巡逻的私兵,再度潜到伯爵卧室的窗户旁。
现在是深夜,屋内是一片死寂。
梅随手点燃一簇火花,借着微光窥视。
屋内没有其他人在,但伯爵的床铺上仍旧躺着什么东西,随着某种节奏一起一伏。
窗户锁着,但对梅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
木质的插销很容易烧毁,完全阻挡不住女巫的巫术。
窗户推开又关上,梅终于听清了屋内的动静。
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无意识的呻吟,还混着含糊的痰音,显然伯爵尚未恢复健康。
不,离“恢复”差远了,伯爵的状态可比之前糟糕多了。
原先只是身上有些糟糕,现在则是几乎不成人形。
黑色的粘液从遮盖全身都溃烂渗出,从床上流下,发散着如同腐尸一般的恶臭。
“艾索娜姐妹,”梅显然惊动了伯爵,他的喉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是你吗?已经天亮了吗?”
第八十三章 伯爵与女巫
梅没有说话,只是将走到伯爵身前,几乎是硬掰开他的嘴,将草药灌了下去。
对方完全没有挣扎,也可能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任由来人将这发着光的液体灌入自己体内。
梅看着那被溃烂糊住的脸,感觉有些棘手。
伯爵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梅不知道这结痂之下的双眼还能否看清星空。
一皮囊的药水全部灌下后,伯爵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地蜷缩起来,那模样不像是受到了治疗,反倒像是在受到什么酷刑折磨。
怎么回事?都有修女替他承担痛苦了,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难受?
梅心中一凛,伊翠丝那张稍显冷淡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药方不会是错的吧?可别把伯爵毒死了。
但随机她猛然发现不对,刚刚还痛苦到即便溃烂粘液浸润身体都动弹不得的伯爵,居然有力气手脚乱蹬地挣扎起来了。
猛烈的咳嗽声中,一口恶臭到让梅精神恍惚的脏血从伯爵口中呕了出来,随后停止咳嗽的伯爵双手在身上摸索着,挣扎着将那些溃烂、血痂、疤痕硬生生从身上撕开,露出发着淡淡银光的皮肤。
……这药效疑似有点好过头了。
他从喝下去到现在有超过两分钟吗?
当伯爵撕开脸上的血痂,终于能再度看清这个世界后,眼前唯一能看清的,就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平静而冷漠地与自己对视着。
“是你治好了我的病痛?”伯爵问。
他没有追问对方的来历,对于一位疑似救治了自己的恩人,问题太多可是失礼之举。
梅点了点头。
伯爵低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此时他身上的光华已经消退,体表没有可疑的纹身,也没有可憎的畸变。
于是,伯爵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你需要什么报酬,先生?”
伯爵确实很好奇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胡乱询问显然不是体面之举。
梅原本还在想要如何向沉睡中的伯爵传递信息,但既然他已经醒了,那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天上:“别忘了观察美神星,伯爵大人。”
这声音让伯爵瞪大了双眼:“是你?!”
随后,他缓过劲来,畅快地笑了。
“我在想什么呢。对,当然是你,小姐。你那漂亮金色的双眼很难认错。哦,当然,还有那美丽的秀发和苗条的身材”
确实如此,这也是梅懒得掩饰自己身份的原因。
对方虽然现在有些恍惚,但等到他意识清醒后,想明白自己的身份并不难。
伯爵掀开被子,就穿着这件被血污染脏的睡衣,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姐,”他指了指窗户,“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说完,便是一拍脑门:“哦,对。他们不会放你进来的。抱歉,请忽视我的蠢话。”
梅静静地看着对方的举动,只是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别忘了看美神星。”
对面实打实地救了自己的命,伯爵的态度便是比那一夜温和了不少,但语气仍旧是坚定:“好吧,小姐。我会看的。”
然而,面对着救命恩人,伯爵的语气却是依旧坚定:“但是,我还是这个观点,小姐。你的口中的理论错得离谱。即便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也不会改变。真理不因人类的行为而改变。”
梅对伯爵的话语完全无所谓。
只要对方见到了那副景象,自然会知道自己长久坚持的理论就是错的。
就算最后验出来伯爵其实才是正确的一方其实也无所谓。
梅又不是来探索真理的,也不是什么真理的狂热追求者。就算世界其实绕着一个巨大的甜甜圈转她也不在乎,她关心的只有和日心说的研究资料放在一起的巫术书。
然而伯爵似乎完全将梅当成了歧路上的同类人,慷慨激昂地论述着数学上的错误,那些数学名词听得她脑袋都大了。
好在伯爵说完这一长串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梅的沉默之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之处。“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治好我的吗?我刚才的脑子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楚。”
“草药。”梅淡淡地回答。
“草药?”伯爵回忆了一下,刚刚迷迷瞪瞪的时候好像确实喝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草药效果这么好?
说起来,刚刚身上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阵风从体内溢出来……
看着少女那近乎完全藏在阴影中的身形,某种荒诞不经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女巫小姐……”他叫响了对方在观星沙龙上的外号,“你不会真的是女巫吧?”
这家伙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梅皱眉,但还是平静地回答:“伯爵大人,作为学者,你也会将不理解之事归咎于巫术?那看来你与乡野愚民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随着这句断言,伯爵顿时涨红了脸,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又像是有几分羞愧般开口:“不,不是,我只是病得有些厉害了,脑子不太清楚。”
说罢,还狠狠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自己愚蠢的想法甩出脑袋。
女巫小姐说的对,身为学者,怎么能有这种近乎胡扯的想法?
正当他自我反省时,卧室大门被人撞开了。
几十名带着面具的贵族私兵们围了过来,数把利刃对准了窗边倩影。
随后是一名身穿华服的男子从门后探出脑袋,尽管隔着面具,梅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该死的家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男子咆哮着,“竟敢打扰我父亲最后的安宁,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你这个该死的*脏话*!!”
暴怒的男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老父亲那惊愕的表情。反而对着梅骂了一句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贵族或是任何体面人口中,那足以令最粗野的水手都感到恶心的可憎脏话。
第八十四章 长子与私兵
看起来柯兰多家的长子完全没继承他父亲的性格。也许是伯爵太过温和,以至于这位年岁不小的继承人如今仍旧保持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
当然,也有可能会是因为自己打扰了他眼中父亲最后的安宁。
梅暂时没法确认,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和自己慢慢探讨这一点。
“*脏话*,你这个*脏话*,你怎么敢闯进我家,惊扰我的父亲?!是哪个*脏话*派你来的?!”他咆哮着,甚至在空旷的卧室内出现了回音。
私兵们仍旧严阵以待,并未因继承人的愤怒之语而直接上前拼杀。
这种夹杂的谩骂的威胁一听就是气话,且说话对象是入侵者而非私兵们。至于接下来到底是就地格杀还是活捉拷问,还得等着他发号施令。
几人从一旁堵住了通往窗户的路径,将梅困在了屋内。
“抓住他!”
命令已经明晰了。
尚未继承伯爵头衔,因而以家族副手身份获得子爵爵位的长子拎着剑,在队列最前端冲了过去,眼看就要与梅死斗。
一对十三,对面还全持刃。
前世认识的那几位剑术大师们或许能全身而退,但梅自己的剑术远达不到这个水平。只靠近身格斗的技术,自己必然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女巫掏出了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