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闭上眼,深呼吸。再睁眼时,年轻的异端裁判官的心情已经恢复正常,刚才都恶心感也顺势压了下去。
“这个大小……”
梅没有搭话,只是凑近了那些东西。
“被切掉了不少。”她说。
“应该是被它吃了。”白桦的脸色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异端裁判官,她很难对这种事情无动于衷。
梅不置可否。
根据巫术书所言,食尸鬼的食量一点都不大,而这里的缺损都足够养几十只食尸鬼了。
借着火光,她低下头,捡起了内脏下方的空容器打量了一下。
容器显然被用过,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质感。
随后,梅对着那些晾衣杆伸出手。
“一……三……六……”她数着,“七!一共七个。”
“你在数什么?”
“心脏。”女巫侧头,淡漠的金色双眼注视着裁判官,“目前为止,血祭案死了几个人?”
“七人。”裁判官答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等待与伪装
“看样子我们终于知道血祭案里,那些贵族少爷的内脏去哪了。”异端裁判官觉得自己的碎发扎得脖子有点痒痒,伸手用力地抓着,“如果刚刚只是推测,那现在已经是明证了,那个家伙和异教徒们就是一伙的。”
她嘟囔着,脸色不太好看:“异教徒如果真的能搞出黑魔法来,那前线就麻烦了。”
但是前线为什么没有关于巫术的报告传回来?
在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任凭白桦如何细想,终究是得不出结果的。
梅并未理会白桦脸上的纠结之色,只是接过火把,随后放在了某个有些崎岖的角落之中。
火焰未灭,但这个简易的异端炼金工坊再度陷入了朦胧的黑暗之中。
白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后,才问道:“亲爱的,你这是?”
梅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但这黑暗很好地遮挡住了少女冷漠的视线。
“这些容器和抄本没被烧毁。”她说,“他们还会回来的。”
梅并未解释这个他们是谁,但白桦却是心领神会。
洞窟内太亮的光芒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这个亮度勉强能照明,又不至于被刚入洞穴的人一眼发现。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食尸鬼收拾一下?”
梅认同了白桦的说法,走到了食尸鬼的身旁。
这怪物在刚才的哀嚎之中向前了不少,直接倒在了距离洞口不远处。站在那个位置,甚至能直接看见外面的阳光。
两位少女俯身,抓着那已经被烈火烧掉大部分躯体的东西,往洞内的黑暗处快速拖拽着。
梅抬起头,恰好与白桦对上视线。
两人心有灵犀般,在脑中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亲爱的,”白桦压低了声音,双眼死死盯着来处,尽管她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猜这东西是用来守洞穴的。”
“或许是。”
“你觉得我穿上这东西,会暴露吗?”
梅并未回应白桦的话语,自顾自地卸下盔甲。
随后,一股浓郁的腐尸恶臭夹杂焦炭的气味散开,让白桦俊俏的面容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甚至连梅都忍不住皱眉。
借着朦胧的灯火,女巫将盔甲贴在胸前对比了一下。
太小了。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长期肉食的缘故,梅的身高明显比同龄的少女高得多,已经和一些二十多岁的夫人们差不多高了。
这个身高在贵族里不算什么,但和一个吃不到多少肉的农户比起来,可就高了不少。
她穿不下。
一旁的白桦压下了恶心的表情,露出得意的神情。
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年轻少爷高一些,但说到底仍旧只是一个小女孩,这身材尽管不算特别合身,但是比梅要合适不少。
看着对方那破有些神气的模样,梅只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长得比别人矮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那就开始涂吧。”
得意的少女还没意识到对方话语里蕴含的不幸,下意识接了一句:“涂什么?”
随后,她脸上的得意化作了惊恐。
梅挑眉看着对方的神色变化,无情的提醒打碎了对方的幻想:“如果对方身旁还有食尸鬼,外形伪装可是没什么用的。它们的鼻子可是很灵敏的。”
裁判官脸上惊恐愈甚,眼神扫过刚从盔甲里拆出来、尚未完全烧光的淌血组织。
她喉间梗了一下,脸上写满了后悔。
对于一个正值花季的少女而言,要在身上涂这种东西还是挺有挑战性的。
可能不是花季少女也挺难接受的。
但很快,裁判官的脸上就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将那些迟疑与纠结都从脸上驱逐了出去。
她张开双臂,闭上眼,做好了准备。
“……”
梅看着少女的表现,眯起了眼睛,思考了一瞬间。
“你在干嘛?”
“啊?”白桦错愕睁眼,却见梅将那些血肉组织递给了自己。
“自己涂。”
随后,少女转过身去,背对着白桦:“好了喊我一声。”
白桦看着那在火光下飘渺纤细的背影,迷迷糊糊地开始脱下衣服,强忍着恶心开始在自己身上涂抹起血肉。
望着衣服上的神圣八角星,裁判官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在模糊的火光下大概率也看不清着这个符号,但白桦还是不太愿意让梅接触到自己这件衣服的。
还好她没有帮我涂。
迟钝的少女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想法,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恶心的粘稠物质中转移出去。
梅听着背后的动静,心如止水,直到听到一声“好了”,才转过头去。
那身盔甲穿在白桦身上还算何时,盖上面罩之后则完全分辨不出内里究竟是人还是食尸鬼。
“爪子怎么办?”
食尸鬼的爪子裸露在外,那扭曲的利爪和正常人类的爪子截然不同。
这确实是个问题。
梅略一思考,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绑缚内脏的绳子。
小心地切下一根根细绳,将食尸鬼手上的指尖掰开,用一个复杂的绳节绑在手上,再涂抹一层薄薄的血浆。
不算完美,但已经是能做到最好的结果了。
“嘶~”白桦倒抽了一口凉气,“亲爱的,你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这手艺做女红怕是缝不出什么好东西。”
“我不会女红。”梅随意地敷衍着,无视了白桦的言语,将对方的十根手指都接上了食尸鬼的指尖。
做好这一切,梅掀开地上铺设的稻草,将食尸鬼的血肉掩盖在下方。随后一甩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火光应声而灭,洞穴之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失。
梅将自身掩盖在了稻草之下,静静地等待着异教徒们的到来。
这是个漫长的等待过程,甚至他们不一定会在今天到来,但她们还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理由非常简单:万一呢?
不知多久的等待时间里,梅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陷入某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像是处于某种半睡半醒之间。
而白桦的状态则糟糕得多。
她不仅要忍受恶臭,还要穿着这身行动不便的东西,洞里还没有凳子让她坐下。
倘若她直接坐在地上,当洞口有人进来时,她怕是没办法立刻起来,因而只能站着。
年轻的小姐只能不停地在洞内走动,缓解着着甲的不适。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就在白桦逐渐开始麻木,双腿的动作逐渐僵硬,打算唤醒梅先回去另作打算时,洞穴外的黑暗中终于传来了一阵动静。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继承人与落选者
几个看起来与海滨州本地信徒们没什么差别的人闯了进来。
他们手上提着一盏形状怪异的、看起来像是半个颅骨的提灯,直接无视了站在原地的白桦,开始收拾起屋内的一切。
尽管打扮得像本地人,但他们却用着一种梅听不懂的语言互相交流着。
她皱着眉头,透过稻草的间隙看着这些异教徒的举动,抓着枪的双手已经将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白桦的簧轮枪和自己常用的这支没多大差别,即便是用左手射击,准头也不会偏太多。
假如白桦因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而暴露,梅将当场射杀离自己和白桦最近的两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向着白桦发出了梅听不懂的命令,于是草垛中的少女悄悄挪动了一只手。
想象中的怀疑与冲突并未发生,白桦在听到对方的话语后学着食尸鬼的模样,有些可笑地朝着屋外蹦。
她听得懂?
梅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免枪身的金属反光暴露在那个造型古怪的提灯火光之下。
当异教徒们将洞穴之内打包离开后,过了有一阵,梅才从稻草中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对方出于某种心态……大概是不想被人察觉……并没有张扬地乘坐马车亦或是骑马,而是仅靠双脚在林间慢行。
这倒是也给了梅追踪的机会,在他们后方隔着相当的距离,远远地跟着。
这个时代的人总是习惯于长途跋涉。无论是乡间的农夫,还是行脚的商贩,倘若要来往于城市与乡村之间,便是少不得用自己的一双腿干走。
数个小时的跋涉对梅而言算不上有多累,她刚才在稻草堆里迷迷瞪瞪地休眠,倒是也恢复了些精力。
但白桦的状态可没有梅想象的好,随着距离逐渐走远,少女的脚步开始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食尸鬼。
梅知道对方一开始是在刻意模仿,但现在应该是真的双腿开始麻木了,只是在凭借本能往前走。
对这位运气算不上太好的小姐来说,眼前的一切已已经变成了一场糟糕的山林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