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问题都已经被解决了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新麻烦出现了。
那就是各方势力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
正道和魔教天生互相敌对。而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法容忍一个由花红莲说了算的统一江湖。万一花红莲想要造反,他拿什么挡?
既然这个烂摊子是花红莲搞出来的,那么想解开这个结,自然也得从她身上下手。
他们暗搓搓地准备了一个月,然后,门被敲响了。先出手的人是谢明轩。
那时的花红莲,正舒坦地享受着一个月的咸鱼生活,骨头都快懒散了,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随口就让人进来了。
谢明轩就这么被请进了庭院。他望着花红莲,眼神里再没了以往的恨,只剩下一种五味杂陈的东西,愧疚里掺着紧张,紧张里又透着一股子渴望。
“红莲,”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卑微,“我来……接你回家。”
“啊?”花红莲懵了。
谢明轩继续说道:“三叔的罪行已经昭告全族,他被废去武功,逐出了家门。既然往日误会已经消除,那你自然也该回来了。我知道,你对魔教有恩情。但魔教终究是魔教,行事乖张,为世俗不容。
只要你还留在天魔教一日,世人便一日会将你与妖女二字联系在一起!而我们谢家不一样,除了那几个知情的人以外,谢家上上下下都把你当做未来家主看待。只要你回来,你就是谢家家主!”
花红莲愣愣地听完,过了好半响才消化完谢明轩的话,然后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本来就对谢家家主之位没有兴趣,如今就更不用多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就算我们彼此不再怨恨,待在谢家,我也只会感觉不自在,还是现在这样的距离最好。”
谢明轩一听顿时急了,说道:“正因为有隔阂,才应该想办法消除啊。红莲,我们二十多年的情谊,难道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吗?”
花红莲皱眉道:“当然不是,不然我干什么那么费力解除你们的误会。只是要消除隔离,也没必要去当谢家家主啊。就现在这样,我们时不时互相走动不也挺好的吗?”
谢明轩见花红莲怎么也不肯同意,他咬了咬牙,说道:“好吧!红莲,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请你做家主,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还是为了请你拯救谢家。”
他一脸诚恳道:“如今的谢家,群龙无首,更因这桩丑闻而名誉扫地。家族没落破败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有你重归家族,才能洗刷谢家蒙受的耻辱,也唯有你,才能带领我们,再度伟大!”
他向前一步,眼神恳切而热烈:“红莲,回来吧,带领我们,让谢家再度名满天下!”
花红莲愕然看着谢明轩,这次她终于明白谢明轩的意图。她撇过头,目光落在庭院池塘里游弋的锦鲤上,久久没有言语。最后她有些疲惫地说道:“这事……让我先想想吧。”
谢明轩见花红莲这幅样子,也不再多说,告辞了。
送走了谢明轩,花红莲再度郁郁寡欢起来,思考着这下该怎么办。可是想了几天,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教主又主动拜访了。
“红莲,”天魔教教主看着花红莲,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你做得很好,成功征服了正道,完成了我们魔教数百年的夙愿。”
“教主谬赞了。”花红莲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根本没想过这一茬,她只是单纯想要避开凄惨未来而已。
“不过……”这时候,教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狠辣起来:“你也要明白,正道卑劣虚伪,他们今日对你有多恭敬,他日翻脸便会有多无情。这些正道留着也是祸害,你还是要尽早将他们全部铲除才行!”
花红莲闻言一呆,不由失声道:“铲除?你要我把他们全杀了?”
“没错!”教主义正词严地道,“而且红莲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魔教。正魔不两立,他们正道时时刻刻想要将我们除掉。我们之所以躲在这里,不就是因此吗?”
“可是……”花红莲顿时结结巴巴。
“红莲,别说可是!”教主几步就逼到她跟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们过够了!被那些伪君子当成邪魔外道,想杀就杀,想剐就剐,这种日子也该到头了!你只要一声令下!我们这些人,愿意当你的刀,去把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千刀万剐。到那时候,我天魔教才能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阳底下!
红莲啊,教里这几千号人,全都指望着你呢。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
教主的话,一字一句都重如泰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嘴里发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教主……容弟子,想想。”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步履踉跄,逃难般离开了。
但麻烦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躲着它,就放过你。
才刚躲了没几天,便又有一队人马上了山,人数不多,派头却不小,簇拥着一顶黑漆官轿。那迎风招展的旗子上,张牙舞爪的金龙纹饰,简直要闪瞎人的眼是朝廷的人。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想当年,朝廷送来的,除了通缉令就是围剿的圣旨,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礼数周全的拜访?消息像飞奔的兔子一般,一下子传遍了总坛,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总坛那间待客的雅室里,花红莲见到了轿子里的人。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中年文官。
“花女侠,久仰大名。您的大名,本官便是在京城,也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使者一开口,便是熟稔的官场腔调,“凭您一人,就让这江湖几十年的打打杀杀都消停了。这等手段,这等功业,真是前无古人。陛下提起您,那也是赞不绝口啊。”
接连经历两回后,花红莲也学乖了,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因此开门见山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女侠爽快,本官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使者拍了拍手,那笑容一收,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女侠也是明白人,所谓侠以武犯禁。这江湖上,门派多如牛毛,习武之人仗着拳头硬,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杀你,闹得天翻地覆。
他们是快意恩仇了,可怜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陛下心善,一想到这些就愁得睡不着觉,日思夜想,就盼着天下能有个真正的太平。”
他死死盯着花红莲的眼睛:“而陛下觉得,能让天下太平的钥匙,就握在女侠您的手里。所以陛下想请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帮朝廷这个忙废掉天下武功,解散所有门派。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换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他见花红莲听完立刻眉头紧皱,便又话锋一转,开始利诱:“当然,朝廷绝不会亏待功臣。事成之后,您就是我朝开国至今,独一无二的护国大元帅!到那时,普天之下,除了陛下,便是您最大!”
花红莲听完,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的疲惫涌了上来,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陛下所言甚是。”花红莲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像之前那样推脱,“但是铲除整个江湖,这事儿太大了,我需要几天时间想想。”
那使者来时受过皇帝叮嘱,知道不能刺激花红莲,因此立刻温和地笑了笑,表示没关系,花红莲可以慢慢想,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使者离开后,会客厅里花红莲长叹一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皇帝说的有道理,江湖纷争确实害人不浅。谢家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受过谢家养育,如今谢明轩他们也真心悔过。天魔教说的更有道理,是他们救了自己,而且他们所求的,不过是生存的权利。
可无论答应哪一方,都意味着要对另外两方造成巨大的伤害。解散门派,等于毁了所有人的基业;剿灭魔教,是恩将仇报;庇护魔教,又会与整个正道为敌。
怎么选?到底该怎么选?
她本以为只要陈清自己的冤屈,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可结果似乎跟她想得不太一样。
花红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深夜,自己的庭院内,实在想不出办法的花红莲疲惫地打开了聊天群。
花红莲:“大家……我好像又遇到麻烦了。”
大家顿时纷纷热情地询问是什么麻烦。
花红莲将自己如今的困境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希望她们能够给一些建议。
洛清蝶:“哇!这……这好像真的挺难选的诶。”
徐丽娘:“要不抓阄?”
祝山林:“抓阄也太儿戏了吧?我觉得还是你的威望不够,干脆把他们再揍一遍吧。还有皇帝的位置,也干脆抢过来得了。让他们怕你怕到都不敢内讧不就完了?”
柳如月:“改朝换代!”
花红莲:“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啊。事情都说明白了,他们也知道我不会真下杀手。我就是把他们揍成猪头,他们也怕不到那个地步。”
一群人吵吵嚷嚷了老半天,脑袋都快想破了,可就是没个能让所有人都点头的法子。不管谁提个建议,花红莲听了总要皱眉摇头。
而就在花红莲与伙伴们在聊天群里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时候,她并不知道。
在天魔教总坛对面的山巅之上,沈妙妙正注视着她。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她一脸期待道。
眼前这一幕,是她早早就预料到的,也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立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像千万条被无形之手拨动的丝线,最终汇聚、纠缠,死死地绑在了花红莲一个人的身上,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无论怎么选都得断腕,无论怎么走都得流血。
只有把人逼到这种绝路上,才能看到她内心最本真的东西。
虐文女主靠自虐被爱,大女主靠虐人和欺骗被爱,男频主角则更渴望优越。
花红莲作为曾经的虐文女主,在摆脱了原本的剧本之后,面对全新的故事分支,究竟会选择走向哪个方向?
她对此非常好奇。
第340章 下马威
而与此同时,朝堂这边。
在得到楚路许可后的几日,为了三公主的事情,整个朝廷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宰相沈世安牵头,联合几位尚书,很快便将所有事宜敲定。
给三公主的信如何措辞,既要彰显天朝气度,又不能失了亲情温度;派遣何人担任使者,既要能言善辩,又得不卑不亢;准备何等厚礼,既要拿得出手,又要送到对方心坎里。凡此种种,皆在最短时间内有了定论。
计划既定,行动便如雷霆般展开。一封字斟句酌的信函,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大漠,旨在先行试探三公主的态度。
与此同时,精挑细选的使者团队,也已轻车简从,抵达了西北军的大营,在主帅孟骁将军那里静候佳音。
只要大漠那边传来同意接见的回信,他们便会立刻在孟骁大军的护送下,踏入那片风雪之地。
而就在今日,孟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了回信。
西北边关,孟骁将军的帅帐之内。
孟骁与那位钦点的使者王大人,正共同捧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回信,两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信是三公主亲笔所书,字迹清丽,言辞恳切,不仅对自己能为故国消除边患感到欣慰,也十分欢迎故乡的使者前来祝贺。
“孟将军,看到了吗!三公主殿下果然是心向故国的!”王使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就说,殿下怎会真的与我们为敌!”
孟骁也是重重一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是啊!有了公主殿下这封信,我这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这西北边境,总算是要消停了。底下那十几万兄弟,还有边关那些被战火折腾了一辈又一辈的老百姓,终于能喘口气,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份压抑不住的笑意。
王使者小心翼翼地将信揣进怀里,拱手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拾掇,明天一早就动身,早点到大漠见了公主,也能早点把事情办妥。”
“理当如此。”孟骁点头称是,“不过王大人,大漠最近天气怪得很,雪下得邪乎,比哪年都大,路上怕是不好走。我挑一队最精锐的兵护你过去。”
王使者一听,弯腰长揖:“那可真是太谢过孟将军了!”
“分内事,应该的。”孟骁大手一挥,笑得格外爽朗,“我先提前祝王大人这一趟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孟骁带着一众将官,把王使者一行人送到了大营外头。冷风锐利得像是刀子,旗帜被吹得呼呼作响。那满载着贵重贺礼的车队,已经准备妥当。
“将军请回吧,送到这儿,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王使者把身上的貂皮大氅又裹紧了些,冲孟骁说。
孟骁那只树皮一样的大手落在他肩上,神情郑重:“大人这一路可得千万当心。真碰上过不去的坎儿,别硬闯,慢慢来,人能安全抵达,比什么都重要。”
“将军只管把心放肚子里,”王使者笑了,“这趟差事,关乎咱们两国往后百年的太平,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办妥了。”
“好!”孟骁的眼睛里也像是被点了一把火,“我就在这儿,等着大人的好消息。盼你早点回来,带回一个再也不用打仗的太平盛世!”
话毕,两人再次郑重行礼。王使者利落地翻身上马,对着后头的队伍猛一挥手:“走!”
车轮碾过雪地,马蹄子踩进雪里,声音混在风里,越飘越远。孟骁站了许久,直到那队人马的影子彻底化进了天边那片灰白里,他才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营。
回去的路上,一个心腹副将脸上挂着犹豫,他凑近了小声地问:“将军,这真是好事吗?仗要是不打了,咱们这帮弟兄不就没用了?以后还怎么挣功名,怎么光宗耀祖?”
孟骁的步子猛地刹住,他豁然回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他娘说什么!”
那副将被他这一下骇得不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孟骁冰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角的旧疤,声音就像西北的风沙一般又干又涩:“瞧见这个没?十五年前留下的。
我十六岁就在这鬼地方跟人玩命,我这身肉,你给我找找,哪块是囫囵的?我五年没见着我婆娘了!你想建功立业,想光宗耀祖,老子不想?
可老子更想的,是能滚回去,给我爹我娘磕个头,亲手抱抱我的娃!”
他的声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咱们帐下这些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里头有刚娶了媳妇的愣头青,有家里头的独苗!哪个不想家?
你眼里就只剩下功劳,可他们的命呢?你想过吗?昨天还与你嬉笑的弟兄,今天就只能被人抬回来。
你衣锦还乡的时候,你好意思去跟他老母、他媳妇说,你们的男人、你们的儿子,回不来了?”
他抬手指着遥远的南方,接着说:“还不止我们,你看见那头了吗?去年大漠那帮杂碎摸过来,那儿的村子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
我带人去收尸,那地上到处是胳膊是腿!你想要的功劳,是从那种地方刨出来的!”
“我告诉你!”孟骁几乎是在嘶吼,“我宁肯这辈子再没半分功劳,也他妈不想再看着任何一个弟兄死在我跟前,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老百姓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