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将被骂得满脸通红,脑袋都快垂到胸口,羞愧得无地自容:“将军……我错了。”
其他那些动了同样心思的将士,也都像是挨了一巴掌,一个个低着头,眼圈发红,脸上火辣辣的。
孟骁见他们是真心知错了,声音才缓下来:“懂了就行,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孟骁一个人回了帅帐。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眼前好像又看到了无数次血肉横飞的厮杀。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上头拂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卸下重担的笑,嘴里念叨着:“总算要太平了……”
可没过几天,一个平静的午后,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孟骁豁然起身,一把抄起佩刀就冲上了营墙的望台。只见营外的风雪里,正有一队人马慢悠悠地靠近,人不多,也就二三十骑的样子,队形倒是整齐,也没什么杀气。
可这个时间点,冒出这么一群人,本身就极不寻常。
孟骁经验老道,沉稳地下令:“派一队探马出去,先喊话,问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头!让他们立刻停下!”
“是!”
几个最利索的斥候打马冲出,顶着风雪迎上去,在老远的地方就勒住了马,扯着嗓子喊:“前头来的是什么人?这儿是边关重地,赶紧停下,报上名来!”
然而,那队骑兵理都不理,还是用原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地往前挪。
斥候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直发毛,又一次大喊警告:“立刻停步!听到没有,立刻停步!再敢往前,我们可就要按敌寇处置了!”
可回答他们的,还是一片死寂。
斥候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心里都有了数,不再喊话,而是果断地转身回去汇报。
“将军!”斥候报告,“那帮人根本不听喊话,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孟骁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认定对方来者不善。他猛地一挥手:“全军戒备!弓箭手,给我上弦!”
命令一下,弓箭手们齐刷刷引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头闪着人的寒光,就等一声令下,便能把那队骑兵射成刺猬。
可偏偏就在这时,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队人马的模样在风雪里,也终于看清了。
孟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营墙上所有的士兵,也都看清了来的是谁,一刹那,所有人都如遭雷击,握着强弓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队骑兵领头的那人,竟然是王使者!在他后头的,则是护送他去大漠的那些精兵。
他们还骑在马上。一个个,身子挺得笔直。
可从头到脚,全裹着一层厚得吓人的冰霜。
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他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在脖子上。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就那么端在胸前。
因为天气寒冷,那些头颅竟然没烂,眉目栩栩如生,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无比扭曲,临死前的恐惧仿佛凝结成了一副面具,戴在了他们的脸上。
整个世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呜呜的风雪声,像是有人在哭泣。
孟骁呆呆地立在原地。
第341章 锦囊妙计
过了许久,孟骁冻僵的思绪才缓缓开始解冻。
他看着那支死人组成的骑队,一点一点地挪近,看着那些既扭曲又熟悉的面孔,心如刀绞。
他脸上的呆滞惊愕逐渐褪去,嘴唇紧抿,眼神阴沉,双手微微颤抖,怒火仿佛从他每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他迈开步子,下了城墙,走向那支队伍。
“将军……”身边的副将下意识地想拦住他。
“将军?现在还叫什么将军。”孟骁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都瞎了吗!还不快跟我去……去把他们接回家!”
副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瞬间清醒过来,之前所有的恍惚和迟疑都被一扫而空,他挺直了脊梁,吼道:“是!”
孟骁走在最前头,他们一起,走向了那些袍泽。
士兵们把一具具僵硬的尸首从马背上抱下来,然后,又捧起那颗被他们抱在怀里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安回脖颈。
孟骁就那么站着,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似乎要把这地狱般的一幕,刻在自己脑子里。
就在给王使者整理遗体时,一个士兵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发现使者冰冷的手中,竟死死攥着一封信。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这发现禀报给了孟骁。
孟骁的心一抽,他大步走过去,使了不小的力气,才把那封被血和冰冻得像块石板的信,从王使者僵硬的手指中取出。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
仅仅一眼。
孟骁脸上的悲痛就被惊骇吞噬,而那惊骇又在下一秒,被一股冲破天灵盖的暴怒彻底引爆。
他费力地读完那短短几行字,只觉得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血红。
他猛地转过身咆哮道:“来人!八百里加急!立刻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去!立刻!”
几天后,政事堂。
宰相沈世安和几位心腹重臣这会儿刚处理完一些琐事,正在休息,空气里弥漫着安逸闲适的氛围。
“算算日子,王使者也该到地方了。”户部尚书贾如晦说道,“我看啊,用不了多久,三公主诚心归附的捷报,就该传回来了。”
“可不是嘛,”礼部尚书温玉堂也笑着凑趣,“三公主殿下是识大体的人,断不会叫我等失望。陛下啊,先前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沈世安一脸智珠在握的从容:“陛下终究年轻,遇事思虑过重,也是人之常情。我等做臣子的,不就是为陛下分忧的吗?等这事一了,我朝江山,又能稳坐百年了。”
众人连连称是。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兵部差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蜡封的奏匣大声道:“宰相大人!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
沈世安精神一振,他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里都闪着心照不宣的喜悦。
“慌什么,呈上来。”他强自镇定,但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心情,“定是王使者功成,向我等报喜来了!”
差官把奏匣高举过头顶。
沈世安几乎是抢过来的,亲手扯开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函。他眉飞色舞地展开信纸,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瞬间碎裂。
信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内容更是恶毒至极。
“你们派来的人,我已经杀了。
他很吵,还是个男人。这两个理由就足够了。贺礼我已经收下,这些是我应得的。
如今我已是大漠之主,此乃天命所归,理所当然。之后我还会前往京城,接管你们的地方,成为你们的皇帝。最后我会让整个天下,重新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在我抵达之前,我需要看到所有男人,敲断自己的腿,跪在城外。你们的皇帝,必须跪在最前面。
不要做任何愚蠢的尝试。你们没有与我对话的资格。反抗毫无意义,只会让你们的下场变得更加难看。你们那些虚伪鸡贼的计谋也是毫无用处,在我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都只是可笑的小丑。
作为奴隶,在我面前臣服。这是你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这不是威胁,而是告知你们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
看到这里,沈世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就像回到家看到老婆出轨,他本还想保持体面,冷静质问,结果他老婆给他一巴掌,骂他回来这么早干什么,害得她偷人的事情都暴露了。
他气得连信都快拿不住了。
“岂有此理!狂悖至极!”沈世安猛地将信纸狠狠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大人,怎么了?”贾如晦等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沉。
然而沈世安没有回答,他豁然起身,厉声喝道:“备马!立刻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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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
楚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信,正是那封充满了三公主个人风格的狂妄檄文。
而在他的下方,宰相沈世安领着一众先前还意气风发的臣子,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一个个都满脸愤怒。
“看吧,”楚路将信纸随手丢在御案上,“我没说错吧。”
“陛下圣明!”沈世安将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中充满了怒火,“是臣等愚钝,自以为是,险些酿成大祸!三公主言辞如此恶毒,显然是不死不休之局,还望陛下恕罪,并示下破解之道!”
“臣等有罪!”其余大臣也纷纷叩首。
楚路瞧他们那副德性,不由撇了撇嘴角。
上次和秦素交谈之后,他心中已有了周全的计划。此刻听到问询,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扔掉幻想,准备开战。她要战,那便战!”
憋了一肚子火的臣子们闻言,顿时群情激奋。
“陛下说得对!一群娘们组成的乌合之众,也敢在我天兵面前叫板?纯属找死!”
“末将请战!给我三万精兵,必将那群不知死活的女人杀个片甲不留!”
“没错!非得让她们尝尝咱们的铁拳不可!”
他们越说越是激动,一副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大漠,砍了三公主狗头的架势。
“够了,”楚路这时冷声打断了他们的豪言壮语,“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你们这么轻敌,是想排着队去给人家送军功吗?”
臣子们脸上的激昂顿时一滞。
片刻的沉默后,他们纷纷躬身,嘴上齐刷刷地应和道:“陛下教训的是,臣等鲁莽了。”
然而他们眼里却还满是不以为然,显然没把楚路的警告放在心里。
楚路对此毫不意外。
在秦素的解说中,在三公主原本的故事线里,朝廷前期之所以一败涂地,根源就在于这种莫名其妙的傲慢。
尤其是远在边关的主帅孟骁,其行为简直离谱到了极点,蠢得令人发指。
在故事线里,他明知道大漠诡异,男人进去立刻冻得难以行动,而且也派人调查过了,所以不存在不相信的情况,同时又早就知道大漠会主动进攻。一般来说,他们都应该选择按兵不动,以逸待劳。
结果在这样的前提下,三公主那边只是派几个人勾引一下,他居然就率领几万大军冲进去了,最后被冻个半死,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沦为了俘虏。
这情节过于低能以至于楚路都不知道该吐槽几个人就能勾引几万大军,还是吐槽孟骁主动找死的行为。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解决起来自然也就简单了。
他直接从御案下取出了两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
“传朕旨意,”他举着这两个锦囊,“立刻派人将这两个锦囊送往西北边关,交给孟骁将军。并告诫他,今后每次打算出兵之时,就按次序打开查看,然后根据上面的指示行事,违令斩首!”
楚路虽然不是诸葛亮,没那么聪明,但是他已经清楚故事发展的来龙去脉,因此做出针对性的部署,却是绰绰有余。
这番操作形同圣旨,臣子们再不敢有丝毫轻视,沈世安郑重道:“臣等遵旨!”
“都退下吧。”楚路挥了挥手。
沈世安深叩首,沉声道:“臣等告退。”
随后,他缓缓起身,领着身后的文武百官,依官阶次序,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养心殿。
待养心殿内重归寂静,楚路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他算了算时间,忽然发现今天就是那个茶肆掌柜与接头人碰面的日子。
他眼中顿时充满期待,等待着霍启那边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