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高坤的想法发展。
当侥幸生还的叛军们终于挣扎着冲上了南岸之后,他们狼狈不堪,惊魂未定,刚一下船,便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有不少人甚至还吐得昏天黑地。
就在这时,一名白旗军将领忽然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奇怪声音,他抬头扫视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到两岸的芦苇荡时,忽然间,他的眼睛陡然瞪大。
他猛地站了起来吼道:“快逃!有埋伏!”
但他的警告,已经太迟了。
咻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黑压压的箭雨,如同乌云压顶,带着尖锐的呼啸,在士兵们的注视中,从天而降!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那些刚刚逃离水淹之灾的士兵们,瞬间成了箭靶。无数人身上插满了箭矢,惨叫着栽倒在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芦苇荡中埋伏的,是霍启精心挑选的神射手,而河岸边的士兵则毫无遮蔽。
在这种悬殊的情况下,绝无失手的可能。
一轮箭雨过后,又是新的一轮。
白旗军士兵们崩溃了,他们有人想跳回河里,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有人想往内陆跑,却跑不过箭矢的速度。尸体像麦穗一样一批批倒下。
北岸,高坤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好不容易冲上岸的士兵们,被成片地射杀。他甚至看到他的同乡老友,他最信任的将领,刚刚挥刀砍断几支射来的箭矢,下一瞬就被十几支弩箭贯穿了胸膛,直挺挺地倒下。
“卑鄙!无耻!”高坤气得浑身发抖,他挥舞着大刀,悲愤得流泪,“你们不要欺负人!有种的出来跟爷爷光明正大地单挑啊!出来啊!”
然而这还不是结局。
就在他悲愤嘶吼的时候,忽然后面营地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敌袭!是敌袭!有骑兵在后面!”
高坤一呆,他下意识扭头看去,便看到一道黑色洪流,从后方的山林中猛然决堤而出!
领头的人是霍启!
他亲率五千精锐铁骑,在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逼近大营!
高坤将所有主力都派去渡河,留守大营的不过是一些后勤辅兵,此刻可以说是极度空虚。
他们原本都等着看对岸朝廷军的惨状,可没想到不仅己方全军覆没,后方也迎来了铁血骑兵的威胁。
高坤也没有想到。
他只能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骑兵轻易撕开营寨的防线,涌了进来。
留守的士兵们根本无力抵抗,被冲锋的骑兵砍瓜切菜般地屠戮。
战马撞翻了帐篷,马刀斩断了头颅,营寨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惊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坤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方的先锋主力,在河对岸被屠杀殆尽;身后的后方大营,火光冲天。
他被前后夹击,首尾不能相顾。
“将军!我们中计了!快撤吧!”
“后面!后面也打过来了!”
“完了,全完了……”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留守的士兵与将领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将军了,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四散奔逃。
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高坤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那张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将军!快走!”一声焦急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响,身边的几名亲卫满脸焦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而,高坤却像是没了魂。他的眼神空洞,看着面前骑兵肆意杀戮的场景,无意识地喃喃着:“俺的兵,俺的大军……”
“还管什么大军!命都没了!”另一个亲卫急得眼眶赤红,他看到不远处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当机立断,与其他几人合力,粗暴地将高坤架了起来。
高坤全无反应。任由亲卫们连拖带拽地将他扔上了马背。
“走!”
一名亲卫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狂奔。剩下几名亲卫也骑上战马,在后护送。
高坤趴在颠簸的马背上,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河风,灌入他的口鼻。
他有点清醒了。
他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惨状,旗帜被斩断,营寨熊熊燃烧。
而在对岸,那面代表着朝廷的龙旗,则在烈风中狂舞。
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在嘲笑他那可悲又愚蠢的失败。
第377章 逃窜
高坤失魂落魄地逃回大营。
踉踉跄跄下了马后,他不顾亲卫的呼喊,径直钻进了自己的营帐,然后便没了动静。
留守大营的将士们见到主帅这副模样,顿时疑惑惊恐担忧,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
“前线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败了?”
眼见军心渐渐动摇,大家伙顿时看不下去了。几个资历较老的将领聚在一起,商议片刻后,决定一同前去大帐里问个究竟。
然而,无论他们在帐外如何叫喊,高坤都不给半点回应。他们又不敢直接闯进去,没办法,只好跑去找苏怜月求助。
苏怜月正在自己的营帐中,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听到将领们的禀报,她也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道,“你们去把他带过来,就说是我想见他。他要是有气就撒在我头上好了。”
有苏怜月愿意担责,一众将领总算有了底气,连连道谢后,便急匆匆去找高坤了。
这一回,他们成功把高坤拽出来了,带着他去见了苏怜月。
高坤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他看向苏怜月,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将军,到底怎么了?”苏怜月继续扮演着她的人设,满脸温柔关切,但底下又暗藏着惊慌不安,“你不要吓我。你的大军呢?”
这一声询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坤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哇的一声,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败了……全败了……”他哽咽着将来龙去脉哭诉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被洪水冲垮大半船队,再到侥幸登岸的士兵被箭雨屠戮,最后后方大营还被精锐骑兵突袭……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哭声凄厉:“是俺!都怪俺!是俺无能!中了敌人的奸计!弟兄们……弟兄们啊!就这么没了……”
他说着,又噗通一声跪倒在苏怜月面前,仿佛要自尽一般用力地磕头。
“大嫂!是俺高坤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死去的谢大哥!俺罪该万死!你、你杀了俺吧!”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将领一个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全军覆没?!
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帐。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怜月,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本来就对这场战争毫无兴趣,只是因为妃舞的命令,才被迫在这里走过场而已,现在听闻全军覆没,心里只有欣喜。
哈,看来能提前结束这无聊的剧情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高坤,语气依然温柔:“高将军,请起来。”
高坤一愣,抬起脸,不解地看着她。
“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何至于此?”苏怜月安慰道,“如今大势已去,不管杀谁都于事无补。如今当务之急是思考如何保全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高坤听着这番话,呆愣片刻后,感动得无以复加:“大嫂,俺犯了那么大的错,你不怪俺?”
“不怪,但你要是再扭扭捏捏,那我可就要怪你了。”苏怜月微微一笑。
高坤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哽咽地说不出来,最后他再次重重磕头,坚毅地喊道:“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俺就是豁出性命,也定要护送你们安全回到边疆!”
其他人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夫人说的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护送夫人回去!”
而在这时,一位幕僚站了出来说道:“各位大人,选择暂避锋芒,回到边疆休养生息,重整旗鼓确实是上上之策,不过如今我军新败,而朝廷军兵锋正盛,又兼有精锐骑兵。我们若只是单纯逃跑,恐怕很难摆脱他们的追击。”
原本激动的众人听到这话,犹如被浇了盆冷水,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高坤也明白对方说的没错,立刻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那幕僚沉声道:“调虎离山。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带上替身死士,打着夫人的旗号,沿着官道向北突围,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另一路则让几名最信任的护卫带着夫人和少主,趁夜从小路钻入东侧的黑风山脉。那里面山高林密,地势复杂,骑兵难以通行,最适合逃难。”
高坤听完琢磨了几下觉得可行,又看向其他将领,也没人反对,便看向苏怜月问道:“大嫂,你看怎么样?那山路可不好走,你受得了吗?”
苏怜月却直接点头:“我难道是什么娇气的人吗?就照他说的办吧。”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个剧情,自然懒得节外生枝。
这时候幕僚又说道:“既然计划已定,那么就该定下人选了,该由谁来当吸引追兵的诱饵?”
现场再度静了下来,这显然是计划的重中之重,但同时也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高坤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拍胸膛,慨然道:“这就交给俺吧!俺正好将功赎罪!俺一定会拼上老命拖住那些朝廷走狗的!”
“不可!”他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几名将领站了出来。
“将军,您是我军主心骨,怎能以身犯险!”
“是啊将军!您应当留下有用之躯,辅佐夫人,日后东山再起,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这诱饵,就由末将去当!”
“我去!”
一时间,众人纷纷请命,争着抢着要去当那个九死一生的诱饵。
高坤见状,眼眶又是一红。他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诸位兄弟的心意,俺高坤心领了!但这次惨败,全是俺一人的过错,若不能亲手弥补,俺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弟兄们!你们不用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