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青云门韩立……”
周玄曾经讲过的书,在明江府传播甚广,有一大部分人听过,那些没听过,也在街边摆龙门阵,或者与亲朋好友闲聊之时,得知了大致的故事走向,
因此,周玄便是续着曾经在“大都会”里讲演回目,往下讲去。
他这一次,是卯足了劲的讲,从来没有一场书,他讲得如此卖力过。
但是,
收效甚微,
周玄是天书持有人,讲书,便是为了收集人间愿力可这一部书讲出来,反响却极平淡,
硕大的观众群体,却只有渺渺几缕愿力,在天上漂荡。
而且,这些愿力,还飘不了很高,往上升了三四尺,便被一阵风吹过,直接涣散了。
愿力不够强劲,别说将愿力顶进“云中的府城”里了,离那横亘在天上的府城,过于遥远。
愿力又少,还不够强劲,周玄也觉得犯难了。
“这部书,有问题,讲出来拿不到愿力。”
周玄当即便停息了讲演,他取下了说书人的面具,戴上了道祖的面具,呼唤出了龟甲,启动了遁甲的手段命中之河。
他要潜入到明江灾民的命中长河去瞧上一瞧,看看这一次的讲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为何同样一部书,在之前能讲得满堂彩,在如今讲出来,却反响如此平淡。
“龟息千年。”
周玄当即便进入了龟息状态,将感知凝于嘴上,与秘境之中血井人脑,发出了寻常人听不到的音波。
音波掠过了大地,撞到了所有观众的身上,激荡起了一条条的命运长河。
数不清的观众,便有数不清的命运长河,
那些长河,如同错纵复杂的线头,缠绕在了一起,形成了任何一名遁甲大法师都不敢瞧一眼的“宿命海洋”。
而周玄却站在宿命海洋的岸边,细细观望,这一望,他便瞧见了无数的小孩、妇女、老人、男人,都在宿命海洋之中,呼唤……呼唤着他们家人的名字……
“怪不得这场书,我讲出来,观众几乎没有回想,原来是我挑错书了。”
周玄在望见了宿命之湖的惨状之后,当即便明白了这场书反响为何平平的原因……
第379章 明江祆火录
宿命之海中,那些充满了痛苦的灵魂,引起了周玄的情感共鸣。
在那一声又一声的哀痛怒号之中,周玄明白了时机不对。
他上次讲书之时,是什么时机?
虽然当时的明江府,也才遭遇了洪水劫波,受了大灾。
但那场大灾嘛,殃及的主要区域,是明西区,人口稠密、经济更加繁华的明东区,并没有遭遇到过多的波及。
明江府的经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因此,社会上动乱并不算很大,绝大多数的人,都还是安稳、有序的生活着。
秩序、繁荣,在那时并没有远离明江府人,他们在业余生活里,依然可以很投入的享受娱乐生活。
但现在却不一样。
一场祆火,无差别的燃烧,将明江府烧成了灰炭,那些平日里繁荣的街道,如今都成了焦土。
老百姓的钱、烧没了;家,烧没了;家人,也烧死了。
如今还幸存的人,别看脸上还挂着笑,瞧起来乐呵呵的,但心中的创伤、对未来的迷茫,都深深的刻在了骨子里。
焦虑满心头,悲苦填满了精神,以这种状态,面对带有娱乐性的讲书,哪怕再好听,他们也不愿意再听了。
实在是没心情听啊,不是好时节。
什么叫人间好时节啊若无闲事挂心头。
明江府人的心里头,装着的闲事、烦闷实在太多太多了。
这种情况,好比刚刚经历了战乱的城市,你给幸存者播流行歌曲,那谁还听得下去关于情爱的歌?
“得换一本书来讲了。”
周玄暗暗的想到。
换一本书,要换一本什么样的书?
周玄凝心静气的想着换成曾经平水府大火的《白眉大侠》?
怕是也不行,明江府的人哀愁太盛,分明就已经对打打杀杀的江湖故事,没了兴趣。
“若是有一部书,与明江府的老百姓,毫无距离,或者讲述的故事,便是明江府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他们应该就有心思听了。”
只是,周玄的肚子里,存货故事很多,但却没有一个故事,是关于明江府人的。
一时间,周玄便有些犯难了。
“故事,去哪里找一个关于明江府的故事?”
周玄凝望着天空,仰观着那“云中的府城”,试图在那府城之中,找到答案。
“云中府城”,便是意志天书布下的重建明江府的蓝图。
在蓝图之中,周玄瞧见了东市街。
东市街里,行人如织,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周家净仪铺的牌匾,又挂了起来。
净仪铺的对面,便是翠姐的食摊,翠姐正在食摊前,忙忙碌碌的应对着食客,
只是,那个食摊里,却缺了一个极重要的身影木华。
华子与周玄合镜后,守住了明江府,但哪怕明江府重建之后,全城的百姓,都能复活,而木华,却极有可能活不过来。
至少,府城的蓝图上,并没有木华。
“华子,似乎不在天书复活的计划之内,唉,华子……”
周玄一想到了华子,就想起了那个爱上了说书,天天给小福子讲书的年轻青年身影。
也偏偏是这么一想,周玄忽然激动了起来。
一个感动明江府人的说书故事它不就在明江府之内吗?
“既然那些仙侠、武侠的故事,无法再吸引到灾民们的兴趣,那我便讲一个发生在明江府日夜游神抗击佛国、黄原大妖、遮星的故事。
我讲一个明江府祆火之时,那些可悲可泣的明江府人,在祆火之中,与家人不离不弃的洪流故事。”
“成仙、成侠离我们太远,明江府人的精神却是当下最鲜活的事儿。”
周玄的脑海里,便出现了许多人的模样,既有苦厄天神,悍不畏死,入局明江府,以落后的道行,跟遮星博命;
喜山王计杀知命僧,又有溪谷两函经,迎战遁甲九炷香赵青宵的一腔热血。
十六阴堂山蛮,齐入明江府,追杀堵截祆火教徒。
又有那些火中的鞋匠们、铜匠们、码头工们,拼命救火,只为救出自己的家人、工友、朋友,
当然,最后的最后,这些画面全部打散之后,再揉合到了一起,凝成了木华,那个端菜、传菜的年轻人……
“就讲这个……”
周玄当即便下定了决心,从兜里扭开了钢笔,在讲书台上,写起了新的书梁子。
整个祆火之灾,无论是灾前还是灾后,周玄都全程参与,那些感人的事、热血的事、凄然惨烈之事,其中暗流涌动的情感,都在感染着他,
这种感染,同样也是鼓舞,周玄的钢笔,在纸页上尽情的流淌着……
……
讲书先生忽然不讲书了,反而在台上写写画画,这是井国几乎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也就是台上的人是大先生周玄,要是换个其余的说书先生,观众早就忍不了,又是口哨,又是谩骂,必然要将台上先生给哄下来。
“大先生怎么不讲了?我觉得讲得蛮好。”
“大先生讲了些什么?”
“……”
“你不是来听书的吗?你啥都没听到?”
“又不是我要来的,再说了,我惦记我家那死去的娃娃,哪有心思听这个。”
“这书是不是讲完了?讲完了,我们就可以走了吧,这里挺挤的。”
“好好等着吧,急啥呀。”
观众里,已经出现了“不耐烦”的情绪,而且这情绪,还愈演愈烈。
游神司那边,也感受到了压力,他们作为巡场之人,当然要管理灾民秩序。
但周玄忽然趴着写东西,反而不讲书了,便有些灾民按捺不住了,要偷偷的溜回帐篷里去。
这里又挤又闷还无聊,不如回帐篷去,喝点小酒,休息休息。
这些偷偷溜走的人,基本都被游神司的巡场人员给送回来了。
“老画,大先生到底在做什么?老百姓快压不住了。”
乐师问画家。
这老百姓开始就是几十号人想着溜走,现在已经有数百号人要溜走了,再要是没节目,怕是有几千个人想溜了。
等民意越来越大,游神司还要硬管,怕是会闹出冲突。
画家也苦着脸,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但今晚的书,反响是真不够热烈。”
“岂止是不够热烈,简直就是毫无回响。”
乐师便是个直脾气,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
两人聊到此处,忽然对视。
“难道说?”
“大先生要临场换书?”乐师、画家都不可置信的说道。
……
“临场换书,那可是说书人大忌啊。”
周家班、祖树下,袁不语头一次为周玄讲书捏了把汗。
他这个徒弟,别的方面怎么样,那便不说了,但就说书这档子事,周玄是耍得明明白白的。
无论是平水府,还是明江府,他讲的书,就没有不火的,可今日突逢冷场,却是让袁不语始料未及的事儿。
同在祖树之下,被周家祖树挂了链接、瞧着周玄一言一行的人,不光是袁不语,还有周伶衣、翠姐。
当周玄初登台时,三人都一派笑容堆面,毕竟他们对周玄的讲书,颇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