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我弟弟压不住的场。”周伶衣便是这般信任周玄。
但随着讲书开场后,三人便各有心思了。
周伶衣不太懂说书,也不太迷说书,对于周玄在台上的“使活”,使得到不到位,她自然是不在行的。
可她再怎么外行,从观众那快跌到冰点的情绪,是瞧得出来讲书的反响的。
当即,她便为周玄捏了一把汗。
而翠姐,则因为周玄讲书时的身形,与华子一般无二,便想起了华子来,听着听着,便听不下去,满脑子都是华子的身影。
翠姐待客,华子洗碗;翠姐炒菜,华子传菜;翠姐闲下来了,坐店里与邻居聊天,华子和小福子两人便在一旁玩闹,种种画面,都在她脑海从萦绕,
“好希望生活是个梦,华子死了、明江毁了,都是梦,等梦一醒,我呀,还在店里煮着面条,华子就在我旁边帮厨。”
翠姐一声叹息。
至于袁不语,三人之中,他最懂说书人门道,在讲书一开场,观众鼓掌之时,他便看出端倪,觉得这场要糟。
但没想到,糟到这么彻底,一场书,竟然凝聚不到多少众生愿力。
他更想不到,周玄竟然就这么坏了说书人的规矩,不向观众言明,径直停了讲书。
停就停了,无非是甩手离场,偏偏周玄还趴在桌上写着书梁子,要临场换书。
“哪有这么耍的。”
“说书人一场书,无论效果好坏,还是要讲演完的,中途换书,甭管你换的书讲得多好,效果一定是极差的。”
袁不语目前只有一个想法,让祖树将自己送到明江府去,当徒弟的,书讲不完,他这个当师父的接着讲,好说歹说,也要把场面给撑到结束才行。
想到这儿,袁不语当即便对周伶衣说道:“周班主,你将我送到明江府去,场面不能冷下来,我去插科打个浑,怎么也得把场子,帮徒弟给压住。”
“袁老,你大病初愈,若是……”
“没有若是,送我过去吧,当师父的,要和徒弟共患难。”
袁不语已经拿起了折扇,托着醒木,站于祖树跟前。
“唉。”
周伶衣一阵叹息后,便于空中画了一道血符,祖树甩下了一根枝条,将袁不语缠住,送去了明江府。
……
书梁子,是一场书的大概脉络,从字数上来说,不会太多,但也耗精神写。
如今的周玄,灵感大开,思如泉涌,但要洋洋洒洒的写就一篇书梁子,也需花些时间。
可这空当的时间里,那黑压压一片的观众,可就不乐意了。
台上人是受明江敬仰的大先生,他们有耐心等,但这耐心也不是无限的。
渐渐的,很多人都想着退场,
也就在此时,周玄的身后,站住了一位老先生。
袁不语华华丽丽的出场了,双手抱着折扇,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周玄是我徒弟,他呀,有一个说不上坏的毛病,便是讲书之时,若是来了灵感,便会当场写下一篇书梁子,讲上一篇新书。”
“中途换书,需要些闲时光,这时光嘛,台下的观众们,怕是等得不耐烦,我吧,便来撑个场面,给大家讲一段书。”
“书名便是《白眉大侠》。”
他话音落到此处,刚好与周玄对视。
师徒而人,相视一笑,便各忙各的。
周玄火速续着书梁子,袁不语则讲着《白眉大侠》。
他这一开讲,观众不爱听是一码事,但注意力起码是拉了回来,也不闹着离场了。
台下有些懂书的观众,当即还议论了起来。
“台上那人,说他是大先生的师父,讲的白眉大侠,据我所知,这白眉大侠,是大先生写的书梁子啊。”
“当师父的,讲徒弟的书梁子,是不是不合适啊?”
“太不合适了,丢人呐。”
懂书的观众,双手一拍,说道:“师父讲徒弟的东西,这在说书的门庭里,叫大人耍小孩的枪棒,传出去,给人耻笑。”
“当然啊,师父讲徒弟的书梁子,也不是没有,有些师徒,原本就是父子,父亲讲儿子的东西,那是给亲儿子捧场面,但凡不是亲的,师父都不能拉下这个脸。”
“照你这么一说,那台上老头,和咱大先生的关系,便是亲得不能再亲了?”
“那比亲儿子还亲哦。”
袁不语听到台下的议论,心里暗暗笑道。
他始终没忘了,这个场子是周玄的既然是周玄的场子,那就只讲周玄曾经讲过的书。
书,他来讲;洋相,他来出;名声,留给徒弟。
白眉大侠,这部书是在周家班说火的,在周玄离家前往明江府的这段时间里,只要袁不语想周玄了,便会在屋里,偷偷的讲着这部书。
如今拿到台面上来讲,他倒是娴熟得很,无论是动作、身形、还是表演着书中的武功招式,那都有板有眼。
虽说台下观众,依然有许多人跑神,但总有些人爱听。
场面,便这般被震住了,甚至许多观众,都忘记了讲书台上,大先生在奋笔疾书。
……
「毕书堂」,三个古朴的草书,绘在一面不大的木牌上,牌子悬于草庐的立柱上。
毕方在讲书台后木椅上,冷峻的笑着:“讲书,是一件布道的大事,如今却有人,想将讲书,变作娱乐,飞入寻常百姓之家,痴人说梦罢了。”
“那些听书之人,懂个什么书,岂知书中真义,怎明人间大道,周玄这一场,也是给他长个教训。”
毕方冷冷的话语之中,白衣道者一旁垂首聆听。
白衣道者要借毕方待会讲的一场书,降临人间,而不是依靠神丝垂吊。
此时毕方还未开讲,这位道者自然也是无法降临。
“先生,周玄这一场,为何不灵了?”
白衣道者也有些疑惑,怎么讲一场火一场的周玄,偏偏这最重要的一场书,场面极冷清。
“周玄,不过是招猫逗狗之辈,于说书技艺之上,毫无钻研,又无领悟天地大道的明慧之心,不灵?不灵是常态,他前些日子,在平水府、明江府,两部书讲出了名声,那才是撞了大运。”
“说书人祖师爷的在天之灵,若是得知这等小丑,可以凝聚民心,只怕要气得当场显灵,灭了那个小丑。”
毕方依然闭着眼睛,手中的折扇,以某种奇妙的节奏在轻轻摇晃。
神明级之折扇,在折扇摇动之时,便能感应到人间说书人折扇的应答。
从那份应答之中,毕方便能瞧见人间各大说书人讲书时的景象。
“哈哈哈。”
毕方忽然笑出了声,手指轻摇,带着蔑视的意味,说道:“小丑便是小丑,台下观众不知其数,他却一个人伏案写书梁子,要中途换书。”
“真是个外行,中途换书,井国两千年来,也没人敢这么干。”
毕方似乎都笑出了眼泪,伸手将眼角的晶莹轻轻拭去。
白衣道者也附和道:“先生,周家大傩,借了我们说书人堂口,培养出来周玄,借鸡生蛋的货色,他可不就外行的说书人吗?”
“哼哼,傩神曾经守护人间、迎战天鬼立下首功,无上意志便许下了他九炷香,
往后的周家后人,只要入了傩道,便能一炷香掌握一个堂口的九层手段,
只可惜,周家的大傩从来不争气,别说没有出过高香火之人,但就算出了又能如何?”
毕方的话语中,机锋毕露,说道:“杂而不精,便是大祸之始。”
他讲到此处之时,忽然更是大笑,笑得几乎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袁不语救场,袁不语这个老说书人,竟然一点面子都不要,讲周玄讲过的书耍起了小孩子的枪棒呀。”
毕方笑着笑着,忽然勃然大怒,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当即恼火道:“袁不语、周玄……像你们这样的说书人,早就该死了,能让你们活到现在,这方天地,还是太仁慈了。”
以说书之法,传承无上意志的天地大道,便是毕方认为的使命。
什么“说书娱人”、什么“讲书传递奇闻异事,博君子一笑”,在他看来,都是狗屁!
“我们说书人,就应该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一部意志天书,镇压那些明里暗里,要反对无上意志荣光的贼子。”
讲到此处,白衣道者,头垂得更低了。
“甲道,我讲一场书,送你降临,你先去人间探探虚实吧,周玄这场书,注定是要塌腰还想积攒足够的愿力,去重建明江府……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得很啊。”
毕方已经将周玄瞧得极扁,他料定这场书不会翻起风浪的,正打算不听,忽然,他便听到一句。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周玄口齿清晰的词句,传到了毕方的耳边。
毕方当即便挥了挥手,示意白衣道者,降临之事,稍后再议。
“诸位,说书一道,本就是讲尽天下愁肠事,有奇闻杂记,也有才子佳人,更有宦海浮沉、狐魂野鬼,却从来没有人,讲一讲我们身边的事儿。”
“我周玄,今日破开此例,以明江府祆火之灾为背景,为大家捋一捋,灾劫之时,我们明江府人那些可歌可泣的事儿。”
毕方一听,更气了。
“说书人的讲书,记的都是天地大道、记得都是无上意志的箴言良句,用讲书将那些刁民、贱民记录下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毕方骂完之后,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又想着嘲笑周玄,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感受到了慧丰医学院内,竟然开始凝聚众生愿力,不是几缕,而是数百缕,而且愿力还在增多。
“小丑一样的人物,又再搞什么名堂!”
毕方咆哮道。
……
“我师父曾经告诉我,书若无题,行之不远,我这部新书,是以明江府的见闻、悲歌为主体,才写下的书梁子,我文采不深,学识不够,斗胆为这部书,定下一个名字,便叫它《明江祆火录》。”
周玄终于重新登台,朝着袁不语抱扇鞠躬,轻声说道:“师父,多谢救场。”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袁不语与周玄擦肩而过之时,又说道:“徒弟,注意着点,我的香火感知告诉我毕方,也在关注这台讲书。”
“关注了才好,就怕他充耳不闻呢。”
周玄自信满满的微笑,
袁不语也点着头,走到了周玄的身后,身影变淡,被祖树拉回了平水府。
周玄再次鞠躬,送走了师父,然后才面对着台下观众,继续说道:“明江府多灾多难,一场祆火,烧掉满城八成的财富、建筑,但我们还活着。”
“我们是明江府的火种,要继续为明江府而燃烧,将这座家园,重建成曾经那般美妙的样子。”
“不过,我们嘛,要往前看,但明江府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在抵抗大灾大难之时,爆发出来的精神之火,也值得被铭记。”
“他们铭记在何处?”
周玄撑开了折扇,望扇像是望着一本书,说道:“便在我要说的这部《明江祆火录》之中。”
一番开场白,便将台下数不清的观众情绪,顺间点燃。
每一个观众,都是单独的、渺小的个体,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