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一下午的“父母探亲戏”,使得这些娃娃,发自骨子里的坚信只要明江府重建完成,父母便能回来。
也正是这份坚信,他们的愿力,便如银针一般,刺破了所有的阻碍,飞入了云中府城之中。
周玄见到此景,便想到了下午时分无崖禅师的一句话。
他评价周玄去给娃娃演戏时,便说过:“大先生,你今日欲做之事,极其重要,决定了重建明江府的成败。”
如今看来,无崖禅师慧心明性,怕是要一语成谶了。
“信心强烈者,才能将愿力送入云中府城。”
周玄总结出了问题的关键。
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那些娃娃的信心足够,而其余的明江府人,对于重建明江府的信心,却不足够。
周玄此时疲于说书,倒无太多的精力去思考,但他却能意识得到……要立刻、马上解决掉明江府人信心不足的问题,并不是很现实。
观众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问题,可以私下解决,但是,这场面上凝聚出来的磅礴愿力,若是失去了,便极其可惜。”
想到此处,周玄将折扇举了起来,示意讲书进入茶歇,暂停讲书。
他下了台,走到无崖禅师身旁,说道:“无崖禅师,被你不幸言中了。”
“并非是我言中,而是我提前望见了那十几缕透入云中府城里的愿力。”
无崖禅师说道。
周玄当即也开门见山,问道:“庞大的愿力山海,不愿进入云中府城之中,怕是遇上某些棘手的问题,要解决此问题,无崖禅师可有妙法?”
“我不比大先生聪明,大先生暂时没想到,小僧自然也是没想到的。”
无崖禅师轻轻摇着头。
周玄又问:“若无解决问题之良策,暂时倒无无大碍,只是可惜了满城的愿力,若是平白无故的消散而去,便是颇大的损失。”
愿力凝聚了,便要在最快的时间里,送入云中府城,若是送不进去,时间稍长,便会自然涣散。
这些愿力得来不容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散去,周玄便觉得肉疼。
“这桩事嘛,小僧倒可以帮忙。”
无崖禅师望向了明江江畔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师弟欢喜禅师化作的菩提树。
“我师弟那颗树,擅长收集天地间的各类气息,树原本只有七枚叶片,一枚收尽了明江死气,还有一枚,可以收集人间愿力,
大先生,你可要收集?”
“收集。”
周玄当机立断的说道。
“好说。”
无崖禅师当即便作入定状,江畔的菩提树上,便无端的脱离出来一枚叶片,接着一枚叶片,分散成了数万枚,朝着慧丰医学院,浩浩荡荡的飞来。
那些进不去云中府城的愿力,便被那一枚枚悬空映月的叶片给吸收了去。
叶片由于月光的轻笼,原本呈银白色,但随着愿力的收集,渐渐的呈现出了五彩的色泽。
一片紧似一片的菩提叶片,聚合在一起,便像在天边横亘了一座斑澜的桥,将听书观众的注意力也都勾走。
“你看,天上有彩虹?”
“这夜已经这般深了,怎么会有虹?”
“谁知道呢,也许是大先生的那部《明江祆火录》,讲得感人肺腑,老爷爷也被讲得动了情,便许下了异象吧。”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周玄却重新上了台,拍响了醒木。
“啪!”
醒木闷响,将众人的议论尽数打散,夜空重新静谧了下来。
周玄双手抱拳,朝着众人说道:“诸位老少爷们,今日的书,讲到此处,明日的章节,便是东市龙神苏醒,一场秋雨,湮灭东市祆火;苦厄天神临凡,拼死博斗遮星。”
好的书场,便是那般,说书人要离场,观众却不乐意,在这娱乐缺乏的年代里,若是赶上一场好书,便听得没够,都乌泱乌泱的求着周玄继续讲下去。
周玄再三告辞,画家、游神司也站出来打圆场,终于才将场面压住,那些老百姓们,也只好悻悻离场。
“大先生,我们先走了,明天还来。”观众们与周玄打着招呼。
“一张桌,一把扇,一块绢布,明日此时,依旧恭候各位大驾。”
周玄现在登场的经验足了,那场面话是一套接着一套的。
在那退潮似的观众人流中,白衣道者“甲道”,也低着头,混在人群中离场。
他丝毫没有发现,工程师这股强大的“血肉神朝意识体”,已经跟上了他的梢。
周玄则继续仰观着那些尚未吸尽,却又不愿进入云中府城的愿力。
“为什么就不进云中府城呢?”
他又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良久。
要说周玄就在台上,愣愣的站着、思考着,而渐渐散去的观众之中,还有六人未走。
这六人,都是东市街里的街坊。
他们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朝着周玄走去,等到他们上了台,当即便朝着周玄叩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诚意十足,砰砰作响。
“你们这做什么?”
周玄的思绪被磕头的声音打断,连忙去扶众人,他这时也才看清楚,这六人,都是东市街的人。
“老徐,东市街开水铺的生意,是你在做?”
“小张,你在东市街的花圈铺做伙计。”
周玄在街上生活了许久,不敢说人人都认得,但大部分人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老徐、小张被周玄点了名,又砰砰的磕头,说道:“我们几个,都是丧良心的,以前也欺负过木华,自从我们被翠姐救下了,那每天每夜都睡不着,今天听了您的书,那更是心里难受得紧。”
“哦,良心发现了?”周玄说道。
“我们啊,就想给木华道个歉,另外,我们几个人,也听说翠姐还活着,我们也想尽点心意。”
老徐将鞋脱了,解开了袜子上的绳这年间的人,许多人穿的袜子,袜口都没有弹性,为了将袜子穿牢,便用绳子绑了。
袜子解绑后,老徐从袜里掏出了一块手指粗细的金子,要塞给周玄。
“大先生,这是我的心意,您将它转交给翠姐。”
其余人也有样学样,从袜子里,内裤上缝的口袋里,都掏出了金银细软。
只有小张是个当伙计的,没什么钱,但他也从鞋底里,翻出了几张黏着污垢的毛票,要递给周玄。
周玄眼睛皱成了一条线,不敢去接这些钱,那是真有味儿。
他摇了摇扇子,笑吟吟的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诸位的心意啊,我替翠姐心领了,
不过,翠姐现在住在我们周家班,我们班子不敢说财力如何如何,但保着翠姐丰衣足食,自然不在话下,平日生活,不缺银钱周济,
你们若是诚心悔改,便每日在心里祈祷,求着华子能重活一世。”
周玄话音才落,众人脸上皆是惋惜之色,都纷纷说道:“大先生,这是如何可能啊?人死不能复生。”
“就是啊,若是华子能活,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可他活不过来。”
“人死如灯灭啊。”老徐也叹气。
周玄听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当即质问老徐:“你刚才说什么?”
“大先生……我……我口不择言……我。”老徐被周玄冷不丁的一瞪,当即便吓得直发毛,语无伦次了起来。
周玄伸手摁住他的肩膀,摇着头,说:“不是恐吓你,你刚才讲了什么?”
“人死……如灯灭。”
“你不信华子能活过来?”周玄问道。
老徐点了点头。
其余人也都点头。
“那你们信不信,你们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周玄又问。
众人再次木讷的摇头。
他们都不知道周玄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人死复生,这只是戏文中才能见到“戏码”,这人世间,哪有这样的事嘛。
周玄再次问道:“若是我说,你们的亲人、华子,都能活过来,你们信也不信?”
众人互相对视,都缓缓的摇了摇头,然后便是沉默不语。
光瞧他们的表情,动作,不需要再询问,便知他们并不信周玄的话。
周玄仰头叹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愿力的山海,不愿意进入云中的府城了。
“大先生,并非我们不信您的话,而是人死复生……”老徐还想找补些什么。
周玄却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奉陪了。”
“唉……唉。”
众人又朝着周玄磕了三个头后,才徐徐离去。
周玄则走下了台,
周伶衣的「树门」时间快到了,身形已经变得极淡,她问道:“弟弟,事情不顺利吗?”
“哦,有一些问题,我提前没有预料到,但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自然是好。”周伶衣轻笑说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周家的顶梁柱。”
“我们俩都是,一人顶着周家的半边天呢。”周玄心情已经逐渐好转,也跟周伶衣开起了玩笑。
周伶衣则整理了周玄的衣领,说道:“对了,弟弟,你自己的书中有特别的物事,我不知道你感受到了没,但我感知到了,华子的一缕残魂,在你的书里,缓缓壮大。”
“是吗?”
周玄发现了道者,却没发现华子的残魂。
“是的。”
周伶衣说道:“这书啊,你得好好讲,讲到最后,说不定,华子真能活过来。”
“那我的努把力了……”周玄说到此处,又对周伶衣说:“对了,姐姐,这事,你没跟翠姐讲吧?”
“讲了。”
“……”周玄。
“我只讲了书中有华子残魂,但没跟她讲,华子有可能死而复生。”周伶衣说。
“那敢情好。”周玄提着的心,忪懈了下来,说道:“我怕她又抱上了太大的希望,到最后华子又没活过来,她得受第二次打击。”
“晓得的,你说你也是,心思挺细,细得呀,像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