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百姓真以为他会降妖。
鹿雪法师,便在百姓之中,得了个好名声,称呼他为“伏妖大法师”,
只是百姓可怜,岂知这神也是鹿雪,诡也是鹿雪。
鹿雪法师的名声一起,那可了不得了,七山五岭的居民们便都知道摩诃寺中,出现了一位顶有名的法师,纷纷慕名来捐香火钱。
同时,有一些虔诚的信徒,横跨数座大山,要在摩诃寺里出家。
然后嘛,
那些香火钱,自然成了鹿雪法师花天酒地、极乐人生的费用,
至于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出家僧,则被鹿雪法师骗至了山中,孝敬给了狼精、狈怪当血食了。
要说佛名如香火,也用一炷,二炷、三炷来形容多寡,
那“与精怪谋皮”的生意,便赚来了鹿雪法师的第一炷佛名。
周玄、无崖禅二人,在大鱼的体内,只是瞧见了鹿雪法师过往的冰山一角,便有些惊叹,
“这天底下的人,都是打娘胎里生出来,出生时不过是六、七斤血肉,谁都差不太多,为何有些人,年岁大了,竟会坏到如此地步?”
无崖禅当即口诵佛号,直呼“善哉善哉”。
周玄却冷冷笑着,说道:“有些人,只是长成了人的模样而已,实际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啊,能力弱一些的时候,这鬼没长大,显不出格外的凶残,
若是等他能力大了,这鬼就长大了,那才是吃人噬骨,无崖禅师,你且看着吧,鹿雪法师心里的鬼,醒过来了。”
“你是说他往后,还能更恶?”
“那是自然。”
周玄自顾自的往大鱼的深处走去,去瞧瞧鹿雪法师后头的往事,无崖禅也跟了上去。
……
鹿雪法师与山精谋事,赚了名声,但很快,他又心生不满了,
一日,他与狼精在山野洞窟饮酒之时,躺在床上,愤愤不平的说道:“狼兄,我如何才能将日子过好啊。”
“法师,你如今的日子,还不够好?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身边的女人,那是一个接着一个,唯一的坏处,便是你要经常坐在寺庙,装出清修的样子骗骗世人,稍显无趣些。”
“吃分三六九等,穿有品级高低。”
鹿雪法师一骨碌坐了起来,说道:“先说这吃,城里的赵员外,生意做到了三府之广,又是个大吃家,就说他吃鱼,只吃鲈鱼腹下的一寸鲜肉,
一餐要用掉数十条鱼,才能炒作一盘,那才叫吃上了好的。”
“再说穿衣,我去京城府参加大佛会时,那报国寺、天马寺的住持,各穿一缕锦斓的袈裟,缝线都是拿金子做的,
袈裟上,光是其中拇指大小的布面,就能绣出一个维妙维肖的佛头来,这绣工的费用,怕是比那金线还高。”
“吃、穿若是到了那般品级,方才叫把日子过好了,我此生无望矣。”
鹿雪法师又躺在了那木板床上,哀声叹气。
“说到底,还是需要钱,要钱就要赚大名声,这大名声可怎么赚呢?”
他在思考到这儿,那狼精便凑了上来,说道:“法师,我倒有一计。”
“说来听听?”
鹿雪法师来了兴趣,连忙说道。
那狼精指了指南面,说道:“往南边数五座山头,有一个灰鼠大仙,他懂疫障之法,身上长满了虱虫。”
“这些虱虫,有何用途?”法师问道。
“就这些虱虫,撒到城镇之中,城中便能生出恐怖的疫病来,等到疫病蔓延,百姓将死之时,你再找那灰鼠大仙,讨一些解药,将这疫病救了下来……
……啧啧,那你可就扬名立万了。”
说到这里,狼精摇晃着身体,装模作样的说道:“到时候,您可就是救苦救难无上善德大士了。”
有了狼精这一番言论,鹿雪法师仿佛瞧见了那一条条鲜活的鲥鱼、鲈鱼,朝着自己跳跃了过来。
他瞧见了天上,飘着那一领又一领的锦斓袈裟,像漫天的彩蝶一般飞舞。
他问狼精:“狼兄,狼兄,我是哪里对你不住……有这么好的事儿,你为何不早与我讲?”
“不是不讲,而是那灰鼠大仙,有个条件。”
“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法师说道。
“那灰鼠大仙嘛,也是个爱佛法的,他想着,进你的摩诃寺中修炼,每日,也食食那佛气,企求修个名堂出来。”
“这事倒好办。”
鹿雪法师说:“摩诃寺中,有一座地窖,留给那灰鼠大仙修行,地方宽敞又清净。”
“若是每日,还能有两、三个精壮的和尚,供灰鼠大仙享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狼精口中的“再好不过”,其实就等于“必须答应”。
鹿雪法师沉吟道:“这桩事,恐怕不行……若是将和尚们赚到山外来吃,那倒还好,但在庙中食用,若是被人撞见,我怕是佛名不保。”
“放心,那灰鼠大仙,与我有交情,他是个谨慎的人,做事有板有眼,断然不会被人找到痛脚。”
狼精三番五次的劝诫后,终于打消了鹿雪法师的疑虑,他首肯了“灰鼠大仙进寺”事宜。
自从那天起,庙里的和尚,就越来越少,而山下的疫病却越来越多,
每每有寺里的僧人,问起了那些消失的僧人去往了何处,鹿雪法师便用了“山下起了大疫,那些弟子,都心中畏惧,躲灾去了”的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若还有弟子,问得太急,逼得太紧,鹿雪法师自然是在当夜,就赚他入了地窖,当了灰鼠大仙的腹中食。
如此日子,连过月余,大疫越来越严重,波及了十来个县城,每天都有数百人死去,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狼精,他骑在狈怪的身上,披了一领袈裟,扮作了行脚僧人,去了摩诃寺,找鹿雪法师密谈。
“法师,这山下大疫越来越严重,你还不讨要解药,去救苦救世吗?”
“我要依靠大疫,赚取佛名,自然是这场大疫,越严重越好。”
“每天死的人太多了,有伤天时啊。”狼精都看不下眼了。
鹿雪法师却笑着说道:“若死去的人不多,等我救苦之时,世人怎知我身怀神通,如古佛临凡?
若每日没有那数百人,在家人、朋友面前离去,那活下来的人,又怎会记挂我的恩德?”
狼精听完此话,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鹿雪法师的心肠,让它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精怪,都觉得害怕。
他叹了口气,又问道,
“法师,你老家的村子,也在遭遇疫病你俗世中的妻儿、父母,也饱受大疫之苦,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此死去?”
狼精想靠着鹿雪法师的家人,止息这一场荒唐的大疫,岂料,鹿雪法师微微笑着,说道,
“我是个出家人嘛,已经斩断了红尘,六根清净,哪儿来的家人?”
狼精听完,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说道:“法师,就此拜别。”
从此,狼精再也没有见过鹿雪法师它不敢再见了,不然怕哪天,它也会成为法师的“家人”……
这场由鹿雪法师掀起来的大疫,足足持续了五十天,上万人死去,
当鹿雪法师,拿着灰鼠大仙给的解药,登临尘世之时,他在数日之内,便赚取了滔天的佛名。
“小僧这些天,在寺中每日翻阅古卷,只求得到救世之法,于前几日中,忽得古佛入梦,得到了救世良方。”
“为了加紧配药,我俗世中的父母妻儿惨死疫中,我也未曾去过问一声,也是可怜啊。”
鹿雪法师在数万百姓的相扶相持下,对着父母妻儿的尸体哭泣,赚取着这场大疫里,最后的名声。
“大师救苦救难,舍小家为大家,实乃菩萨临凡。”
“您就是古佛在世,肉身菩萨。”
“十九县的百姓,愧对大师,往后由我赵家出资,要为大师,修一座黄原府中最高最大的佛塔。”
“我也出钱,我也要捐。”
在老百姓的一声声疾呼之下,鹿雪法师俯望着家人的尸体,
他既得偿了心愿,赚取了天大的名声,还不用背负杀人的罪名,自然是在欢天喜地之下,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笑声,
这便是鹿雪法师的第二炷佛名。
他一跃成为黄原府中的一代名僧。
“好狠的心肠,好狠的和尚。”
无崖禅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鱼和尚的心里,住着的不是一只鬼,是一头魔。”
周玄说道:“只可怜那满城的百姓,日夜拿着自己微薄的收入,用心的供养着这只魔。”
无崖禅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得见鹿雪法师如此,也就不难理解当年古佛犯下的那些枉顾人伦的杀孽了。”
“嗯……”
周玄仿佛听见了一桩的大新闻。
好像古佛在井国民间的口碑,一直都很良好,但现在听闻了无崖禅的话,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古佛到底做过什么,也配拿来与鹿雪法师相提并论?
“古佛若是良善纯净,又怎需化为二十一禅呢?”
无崖禅并不愿多谈古佛,相反,他很想与周玄聊聊救灾的事情。
他问周玄:“大先生,同样是灾难,你于祆火之灾中,忙碌奔走,为明江府的百姓筹粮、筹钱,维护治安,生怕有一个无辜的人会死去,
可当你救下了整个府城,你似乎又不太在意那些名声,老百姓要给你下跪,你也不让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周玄觉得无崖禅的话,问得很古怪,偏头说道:“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你真的什么都不图吗?”
“图啊。”
“图什么?”
“图家家户户,人人安康。”
周玄说到此处,无崖禅终究是没有忍住,给周玄深深行礼:“我这一刻,极深的体会到了为什么古佛的残余意志,会挑选你,来接引我了,
若论佛名,古佛抵不过大先生。”
周玄赶忙将无崖禅扶起,说道:“你这就肉麻了,实际上,我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什么叫正常的人?”
“有人的滋味,人活着,就得有人味。”
“我听过一句特矫情的话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为别人撑把伞。”
“你临过雨吗?”
“临过,那场雨,很大……很大……那还是一个并不遥远的冬天……街上到处都是铁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