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吴南栀额角的一滴汗珠,动作温柔,语气也带着安抚:
“有些事情,你身为妃子,夹在中间,不好去做,也不好去说,朕今日来看看,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朕来帮你处理。这不是对吴家不好,恰恰是对你好,也是对吴家好。”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吴南栀心头的寒意与恐惧,让她鼻子一酸,眼眶微红,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是啊!陛下说得对!
如果由她这个吴家女儿、皇帝妃子的身份,去强行震慑、约束家族中人,一次两次或许还行,久而久之,家族内部必然会产生矛盾和非议。
族人们会觉得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顾着自己当娘娘,忘了娘家根基”,“胳膊肘往外拐”。
这会让她的处境变得尴尬,甚至影响她在家族中的声望。
可如果放任不管,任由家族中人借着她的名头、借着吴齐和老爷子的权势继续膨胀,行事愈发无忌,迟早会触碰到皇权的底线,惹出真正的大祸。
到那时,李尘再出手处理,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温和了。
雷霆之怒降下,不仅家族难保,连她这个宠妃,也必然受到牵连,失宠甚至获罪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现在,陛下亲自出面,以帝王之尊,看似随意地“敲打”一下,既表明了他的态度,划清了界限,又保全了吴家的体面,更重要的是,将她吴南栀从这个尴尬的夹缝中解脱了出来。
她无需亲自去做“恶人”,家族的人也更能明白这是圣意,而非她的意思。这不仅是保护吴家,更是保护她啊!
“陛下...”吴南栀声音微哽,抬起头,眼中满是感动与依赖,“臣妾感激不尽!”
李尘笑了笑,没再多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几条繁华的主街,拐入了一片相对清静,但环境更为雅致、宅邸明显更加高大轩昂的区域。
这里是帝都核心地带,非富即贵,许多朝廷重臣、世家大族的府邸都坐落于此。
然而,当李尘和吴南栀步入这条名为青云巷的街区时,吴南栀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这条不算太长的巷子里,视线所及,竟有好几处规模不小的宅院门口,或悬挂着带有“吴”字的灯笼,或门楣上有着吴家的徽记,甚至有的直接将相邻的宅院打通,连成一片,气派非凡。
李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宅院,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朕记得,这青云巷里,原来住着的可不只是吴家,隔壁那处雅致的园子,以前好像是户部侍郎陈大人的府邸?还有斜对面那家,似乎是工部一位老郎中的宅子?”
吴南栀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解释道:“陛下记得没错,陈侍郎前年告老还乡,回了老家祖籍,他这宅子空置出来,我父亲他因公务偶尔需要来帝都小住,觉得这宅子位置和环境都合适,便通过牙行,以市价购置了下来。”
“所有手续,都是合规合法的,京兆府和户部那边都有备案。”
她解释得很仔细,生怕引起误会。
李尘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目光又移向了更深处,那里明显是两处原本独立的宅院被打通后形成的一个更大府邸的轮廓,门口的守卫也明显是吴家的私兵装扮。
“哦?那处呢?还有那边?”
李尘又随手点了几处明显带有吴家印记,或者原本属于其他官员、现在却换了主人的宅院方向。
吴南栀顺着李尘的手指看去,额头上刚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她越看越心惊,怎么不知不觉间,这条巷子里属于吴家或与吴家关系密切的产业,占了这么高的比例?
有些宅院的易主,连她这个深居后宫的妃子都不太清楚细节!
说实话,以吴家如今的权势和如日中天的地位,他们想在这片区域购置产业,周围的家族谁敢不给面子?
就算原本不想卖,在吴家透露出意愿后,恐怕也会“自愿”甚至“主动”出让。
价格或许公允,手续或许齐全,但这种近乎“蚕食”般的扩张,本身就透着一种强势和潜在的不公。
这要是让陛下认为吴家是在利用权势,变相挤压其他朝臣的生存空间,形成某种垄断或小团体,那可就麻烦大了!
吴南栀脑子飞快转动,却发现有些事她确实了解不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详细解释每一处宅院变更的来龙去脉。
她看着李尘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一横,索性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李尘的手,走到一旁相对僻静的角落,避开可能的耳目,然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诚地看着李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决断:
“陛下,臣妾不敢隐瞒,也不愿找借口。这青云巷的变化,有些臣妾知晓,有些臣妾实属不知。家族产业之事,臣妾身处后宫,确实无法事事过问详查。臣妾更不敢在陛下面前作假饰非。”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请陛下稍候片刻,臣妾这就去前面那处最大的吴宅,召此处的管事和可能知晓内情的族人前来。”
“当着陛下的面,臣妾亲自询问,务必给陛下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若真有不合规矩、仗势欺人之事,臣妾第一个不依,定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她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当着李尘的面处理,既表明自己绝无偏袒之心,也让家族的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更让李尘看到她处理问题的态度和决心。
第924章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帝都、在天子脚下划地封路?!(求订阅)
李尘摆了摆手,阻止了吴南栀要去召集管事的举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朕既然来了,自然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你且在暗处看着便是。”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么讲已经是很委婉了,反正意思吴南栀也明白。
作为天策帝国的皇帝,李尘的相貌对于绝大多数臣民而言,如同云端神龙,只闻其名,难见真容。
即便是朝会,也唯有位列前排的重臣能勉强看清御座上的轮廓,寻常官员、百姓更是无缘得见。
吴家虽然权势煊赫,但毕竟是近年来崛起的新贵,其核心成员多出自天策东部,以往连进京的机会都不多,更别提觐见天颜了。
他们顶多在李家,也就是皇族的一些重大庆典或族会的遥远外围,远远瞥见过那模糊的威严身影。
因此,即便李尘此刻未做太多伪装,只是换了身寻常贵公子服饰,收敛了帝王的威压,吴家这些留守在青云巷产业中的普通子弟、管事,也绝难认出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便是那高居九重、执掌乾坤的至尊帝王。
他们只会觉得,这或许是帝都哪位不知名的豪门公子,或是外地来的显贵子弟。
吴南栀无奈,只能听从李尘的安排,惴惴不安地闪身躲入旁边一条小巷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李尘的背影,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此刻真是后悔不迭,早知道陛下今日微服是要来视察吴家产业,她说什么也该提前给家里透个风声,让他们收敛些,起码把那些张扬的痕迹遮掩一下,叮嘱子弟们谨言慎行!
不对!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提前通风报信,刻意掩饰,那岂不是欺君罔上?若被陛下察觉,罪加一等!
要知道,作为皇帝就最恼火这种事情,还记得李尘登基第一天,振国大将军郭破云就这么干过,虽然也是为了李尘好,还得亏他劳苦功高,不然李尘第一天就要处理他。
这件事情吴南栀也是知道的。
可如果不这么做,万一家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子弟,或者某些倚仗家族势力惯了的下人,冲撞了陛下,那后果吴南栀简直不敢想象。
伴君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无措,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李尘此刻看似随意的“逛逛”,实则是在审视,是在评判,他接下来的态度,很可能将决定吴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到她在宫中的地位。
“老天保佑,千万别出事!”吴南栀在心中默默祈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李尘刚走出没多远,靠近吴家那处最大宅邸,即打通了两处宅院形成的主宅的侧门附近时,就被几个身着吴家服饰、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去路。
“站住!前面是我吴家内宅区域,非本族子弟或持请柬受邀请之人,不得随意靠近闲逛!请绕道!”
一个领头的弟子语气还算客气,但姿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躲在暗处的吴南栀,听到这句话,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帝都、在天子脚下划地封路?!
还“不得随意靠近闲逛”?这条街是你们吴家开的吗?!
李尘停下脚步,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哦?这似乎不对吧,据我所知,帝都所有街巷,只要不是私家园林内部,皆属天策疆土,受朝廷管辖,百姓皆有通行之权,何时成了哪家私产,可以随意禁止他人通过了?”
那领头的弟子见李尘气度不凡,言语间也提及“朝廷”、“天策律令”,心下略有迟疑,看出眼前的公子哥有些不好惹。
但想到家族今日有重要客人,上头严令务必保证清净,不得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主宅附近,以免惊扰贵客,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这位公子,话虽如此,但我们吴家今日确有要事,主宅区域暂时不便外人靠近,我们已经向京兆府报备过,在此区域临时加强警戒,还请公子体谅,绕行他处。”
这话半真半假,报备或许有,但“加强警戒”到禁止路人靠近主宅附近街道,显然有些逾矩了。
另一个脾气略显急躁的年轻弟子见李尘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有些不耐烦了,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将李尘推开:“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惊扰了里面的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李尘衣襟的瞬间,一个清悦柔婉的女声及时响起:“住手!不得无礼!”
只见从侧门内匆匆走出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秀美,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正是吴家这一代中颇有才名的女子吴薇薇。
她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争执,急忙出来查看。
吴薇薇先是严厉地瞪了那几名弟子一眼,尤其瞪了那个想动手的弟子,低声斥道:“胡闹!谁让你们如此对待路人的?还不退下!”
她的语气并不十分严厉,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弟子似乎对这位族中才女颇为敬重,被她一瞪,悻悻然地收回手,退后几步,但脸上仍有些不服气,低声嘟囔:“可是家主和齐少爷吩咐了,今日有贵客,要确保清净...”
“清净也不是让你们如此行事!”
吴薇薇打断他们,然后转向李尘,盈盈一礼,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家中子弟年轻莽撞,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下人无状,还请公子海涵,这条巷子尽头有一处小花园,景致尚可,公子若想散步,小女子可以为您引路,避开家中喧闹之处。”
她心思玲珑,看出李尘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路人,既不能硬赶,也不便深究其来历,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第925章 这个问题大不大?我担不担心?!(求订阅,求月票)
既避免了冲突,也尽量满足了李尘“路过”的意愿,同时还不违背家中“确保清净”的命令,带他去花园那边,那边离主宅会客厅较远。
其他弟子还想说什么,被吴薇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们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再违逆。
也可以看出,吴薇薇在族中的地位不低。
殊不知,吴薇薇这看似平常的出面解围和引路,无意中却是救了这几个弟子,甚至可能是救了吴家部分人的性命。
若真让那莽撞弟子碰到了李尘,哪怕只是衣角,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李尘从头到尾,脸色都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吴薇薇,微微颔首:“有劳姑娘了。”
说罢,他便真的跟着吴薇薇,朝着她所指的花园方向走去。
不远处,躲在暗巷中的吴南栀,目睹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差点凝固了。
看到吴薇薇及时出现解围,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那只因为紧张而死死抓住墙壁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竟在坚硬的青石墙面上,留下了几道细微却清晰的划痕,足见她内心是何等的恐惧与煎熬。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疑惑在她身后响起:“姑姑?您怎么在这里?”
吴南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见她的侄子吴齐,穿着一身便服,正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吴齐在兵部任职,今日因要回来招待贵客,特意提前告假回府,没想到刚走到家附近,就看见自家姑姑鬼鬼祟祟地躲在巷子里,神色慌张。
吴南栀见到吴齐,原本压制的怒火和担忧瞬间找到了发泄口,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这片地怎么回事?!怎么这条巷子都快变成咱们吴家的私产了?!那些守门的弟子又是什么情况?!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封路阻拦路人?!这符合天策律法吗?你们知不知道这是逾矩!是大忌!”
吴齐被姑姑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解释道:“姑姑,您先别急嘛,我们吴家也就是做些正经生意,积攒了些家底。”
“人家愿意卖房子,我们愿意出高价买,公平交易,手续齐全,又没人敢和我们争,这有什么不好的?老爷子也喜欢清静,不太喜欢人打扰,至于封路...”
他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姑姑,您有所不知,今天咱们吴家来了位了不得的贵客,身份非常特殊,不太好公开露面,所以父亲和我才吩咐加强一下附近的戒备,确保清净,免得闲杂人等惊扰了贵客,我这不正是从衙门告假,赶回来帮忙招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