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奇今天小皇帝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平日里都只顾玩耍,连朝事都不喜欢过问,可今天却这般状态,让他原有些轻视对方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大手给猛地揪住。
忽的,他想起了前不久莫名卸任的国师,明白了对方离朝时对他做出的表情。
霎时间,这位新任国师一切都明白了。
感情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根本就不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那个能够轻易掌控的稚嫩皇帝,恰恰相反,对方心思深沉的可怕。
可是……既然有这么深的心机,为什么会看着他们胡作非为,让历朝陷入这样的境地呢?
房玄良不懂,他抬起头,刚好对上了眼前这位年轻历隋帝的眼睛。
紧接着,便看到了对方冷冰冰的眼神。
“国师,你是聪明的,其实很多事情不需要朕去点明应该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朕不想做,而是朕做不到。”
“朕下达的每一个政令都需要通过内阁,可内阁真正能为我所用,不跟我唱反调的又有几个?”
“像你们这些人统统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做了什么事,收了多少贿,都在朕手上攥着呢!”
“朕之所以不处置你们,是因为当下的历朝实在是太烂了,烂到了让朕无从下手的地步。”
“朕怕自己只是稍微出手收拾你们,整个历朝就会崩塌,而不是仅仅罗、常、江、闽四个州府。”
“哦不对,现在是五个了,还有一个青州。”
历隋帝漫步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头顶上明亮的宫灯被他踩在脚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双手负在身后,华贵的龙袍上金龙似在蜿蜒游动,时不时发出只有房玄良精神层面才能听见的震天怒吼。
房玄良此时长大嘴巴,有些不敢置信地偏过头盯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历隋帝,心中惊恐。
“人……人仙!”
历隋帝长叹一声,转过了头,询问道:“所以,我都已经这样退让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消停点呢?”
“我父王好不容易把几十年前的烂摊子稍微收拾好了一些,结果你们又搞出了更大的烂摊子。”
“疆外蛮族我就不说了,光是境内。”
“常州紫姑神,江闽邪灵真君,现在又多出了一个北冥府君……当真是一群好臣子,好臣民啊!”
历隋帝的声音渐渐变得狠厉起来,宫殿内驻守的禁卫此刻目光齐齐聚集到房玄良身上,锋锐如刀,像是要把房玄良杀死。
在这般庞大的压力下,房玄良当即表态,表示自己愿意成为陛下的手里驱使的兵器,并且推荐朝上一些可用之辈。
然而说到这个,历隋帝却是冷笑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人你以为朕没有调查过?”
“这些人的才干确实惊人,底细隐藏的也很隐密,不过只要有线索,就还是能挖出来。”
“朕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知道这些人身上的秘密。”
“被杀死后还能够完完整整的复活,行为举止僭越,半点没有尊卑之分。”
“朕其实已经知道。”
“他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历隋帝瞳孔中仿佛有星穹火光在燃烧,一身龙袍猎猎作响,周身的帝王紫气愈发浓烈,将整个宫殿都笼罩。
按理说,王朝近乎崩溃,皇帝身上的紫气应该愈发减弱才是。
可在房玄良眼中,历隋帝的紫气节节攀升,仿佛无穷无尽,化作怒龙腾空,根本没有半点减弱的样子。
第440章:不过是一切从头再来罢了
历隋帝的话语在房玄良的脑海里炸开,掀起惊叹骇浪。
此刻他也顾不上君臣威仪,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历隋帝。
“怎……怎么可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历隋帝转身朝房玄良露出一抹冷笑:“嗬……也就你这老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房玄良惊讶:“陛下的意思是,内阁里那些人也知道?”
“那朕就不清楚了,但这些人那么跳,内阁那几个位置坐的高的,又怎么可能一点苗头都看不出来。”
历隋帝扭动脖子,活动着肩膀,眼神愈发冰冷:“他们把朕架起来,却触碰不到任何权利,不过总有一天,朕会让这些人知道代价。”
房玄良闻言沉默片刻,随后再度表明自己的立场。
“臣愿意为陛下马首是瞻,扫清前方之敌。”
如今他之前心里积攒对历隋帝的轻视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来自对方的深深恐惧。
儒家一直是为帝王服务,自古便是如此。
当今历隋帝衰微,被百官把控朝堂,实则是朝上的百官僭越了。
然而谁能想到,眼前的历隋帝竟然隐藏的这么深。
那一身磅礴华贵的紫气便充分说明了历隋帝的帝气稳固,不曾缺失,甚至超越了先祖。
可历朝当下的处境,又跟这浓郁的帝气相驳。
到底是为什么?他又想要做什么?
房玄良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历隋帝,心里生出了一股挫败感。
然而房玄良的效忠历隋帝却并未放在眼里,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房玄良一眼。
“你只需要跟以前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然……”
历隋帝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显。
房玄良没敢再犯二,当即表示自己的忠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宫殿外忽然走进来一名青年。
这人穿着一身锦衣朝服,英姿飒爽,一头长发用红缨束起,高挺的鼻梁,妖异的五官,腰间挂着一枚纯金打造的牌子,金牌中央写着一个贰字。
房玄良见到来人神情一怔,偷偷瞥了历隋帝一眼,见到对方表情后当即知道了怎么回事,于是俯身告退。
历隋帝挥了挥手,没有管房玄良。
他慢慢回到龙椅前,转身坐下,尽显帝王威仪。
如果说之前房玄良在时,趴在案台上的历隋帝像是个日落西山的昏庸帝君。
那么此刻历隋帝便是霸气显露,真真切切拥有一统九州气魄的皇者。
青年与房玄良擦肩而过,瞧都没瞧房玄良一眼,径直走到台下单膝跪地。
“打更司许颂,拜见陛下!”
历隋帝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说道:“直接说情况吧!”
许颂像是早已习惯了历隋帝这个态度,正色回答道:“陛下,关于那个世界的人员数量之事我们已经统查到了一些眉目。”
“那些俗世子分布十分广泛,降临的地点也各有不一,不过根据调查,上京共有俗世子五千七百人,宣州一万三千余人,陇州一万五千人,顺州最多,俗世子接近五万。”
“至于其他几个州府…”
许颂面露为难之色:“怪卑职无能,打更人当下的实力暂时还没办法渗透过去。”
历隋帝没有责怪许颂,只是点点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想要搞清楚这些人具体的人数本就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而且他们还一直在增加,就像是一个个突然冒出来的蟑螂,等发现的时候,家里已经不知长了多少!”
历隋帝语气平稳,仿佛对历朝出现庞大的俗世子人数并未感到太过震惊。
“姜卿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许颂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汇报道:“前不久姜黎那边传来消息,称那位北冥府君跟邪灵真君打了一场,最后北冥府君以斩断对方一只手的代价,成功将幻形军镇压。”
“随后紫姑神那位丞相未与北冥府君一方为敌,甘愿退走……”
历隋帝听着许颂的汇报,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看来这北冥府君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光是邪灵真君和紫姑神就已经有些难对付了,没想到突然又冒出个北冥府君出来。”
“敢自称为君,是真不将我这个历朝皇帝放在眼里啊!”
历隋帝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他是罗州人?”
许颂摇摇头:“暂时还未查探到对方的具体籍贯,不过这位府君第一次出现是在青罗两州边境的黄石村,微臣猜测,可能是当初从罗州逃出来,最后积蓄实力又杀了回去。”
听到这话,历隋帝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几分,脸上表情有些悲戚。
“是朕对不起罗州的百姓!”
当初他想方设法压下朝堂上各种反对的声音,强行从户部抽调银钱送往罗州,想要救下罗州百姓。
可谁曾想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竟然在这等人命关天的事情上也敢上下其手,最后达到罗州时只剩下一些枯草沙石。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历隋帝选择了隐忍,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什么事都不去过问的昏庸皇帝,只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
随后罗州爆发饿死鬼时,他也曾派遣高手打算前去消灭饿死鬼的源头。
然而那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时历隋帝手下势力强者尚还不多,且又被朝堂内阁那些儒家门生盯着,根本没办法将人全都放去罗州。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州自生自灭,生灵涂炭,导致千万人死去。
许颂见历隋帝如此,忍不住心忧劝谏道:“陛下,这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那些乱臣贼子,说什么儒家门生为国为民,实际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而已!”
过了许久,历隋帝脸上的悲戚渐渐收敛,看向下方的许颂。
“你觉得能把那位北冥府君招揽到我的麾下吗?”
“……”
许颂神情怔怔,沉默半晌后才艰难的发出声音:“陛下,从姜黎那边传来的讯息看,这位府君貌似对朝廷抱有很大的成见,招揽想必会很困难。”
历隋帝摆摆手:“我知道,朕亏欠罗州太多,他们会恨我也是理所当然。”
“让姜黎回来吧!”
“如今罗州出了个北冥府君,邪灵真君跟紫姑神有了这个府君的牵制,想必会收敛很多,不敢再冒出什么大动作。”
“朕需要姜黎的实力,现在我们首要关心的,是将朝堂上这些杂碎都清理干净,然后再把朕的那几位王叔送去见我的父皇。”
历隋帝俯案在桌上书写,随后将一则圣旨交给许颂。
“把这个交给法家和阴阳家那群人,并且替朕告诉他们,他们之前提出的那些要求。”
“朕,答应了!”
许颂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俯身一拜,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宫殿。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历隋帝吐了口气,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他头顶上的宫灯在他步履间缓缓移动,整个殿顶也像是一扇推合的大门,向两边逐渐拉开,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历隋帝仰头望着那无尽的星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既然给了朕这次机会,那无论这天下和天外,我都会把他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