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像那腐烂的尸体一样。在这洞穴内烂掉,成为蛆虫们的食物。
“一死生、齐彭殇,生如寄、死如归。”
在最后的死亡的那刹那间,段融的心头浮过一抹明悟。那些读不懂的道藏,在他的心头闪过,如同忽明忽暗的萤火。
只是这光亮刚一闪动,便彻底归于黑暗,因为段融的心念已经在此刻熄灭。
他已经死了。
就在段融气绝的瞬间,一个身形陡然如鬼魅一般,浮现在他的身前。
褚无伤心念一动,段融周身隐隐浮动着的空间波纹,便兀自消失。
他轻轻地将段融放倒,便将手中已经捏着的一颗药丸,塞进了段融的口中,然后引了一抹元气,将那药丸冲入了段融的胃囊。
而后手一翻,他便将一枚血淋淋的心脏,俯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段融胸口的血洞里。
褚无伤的动作有条无紊,只因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每一个修炼生死见的人,都要被他这么给杀一回。
而不久前,他在段融眼前捏爆的那团血污,压根就不是段融的心脏。
褚无伤将那心脏的位置放好,确定血管相接的位置无误,便用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棕色瓷瓶来。
那棕色瓷瓶大约拳头大小,褚无伤捏在手里,用嘴咬掉了塞子。
而后,他拿着那瓷瓶,将乳白色的液体,缓慢地浇在了段融的心脏和那血洞上。
那瓷瓶内的乳白色液体,散发着古怪的气味,像是某种昆虫的血。
但随着这乳白色的液体淋过去,断开的血管兀自接上,破碎的血肉长出肉芽,互相交织,段融胸口处的血洞,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弥合。
生死人,肉白骨。
褚无伤忽然运气,以元气的运转,刺激段融的呼吸系统。
“噗!”
僵死不过数息的段融,陡然喷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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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题。
第646章 巨人观
段融一口浊气喷出,便猛地坐起。
他喘着气,眼神怔怔地看着站在他身侧的褚无伤。
方才那死亡的感受,还凝留在他的心间,是那么真实,但他现在却又在喘着气,清楚地感受到脉搏和心脏的跳动。
他完全没有死后重生的喜悦,因为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极度不真实。
段融瞄了一眼褚无伤脚边的一只空瓷瓶,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处,那里的血洞已经恢复如初,里面的心脏强劲的跳动着。
一番摩挲,他发觉自己的手掌粘糊糊的,抬起手一看,只见掌心有一层白浆子,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段融垂下手来,凝目看向褚无伤,忽然说道:“这才是生死见的真义?是真的让我死一次。”
褚无伤冰冷冷地说道:“好好品味这死亡的滋味。并不是谁都有真实死去一次的机会。”
褚无伤说完,身形便如鬼影一般,陡然消失不见了。
段融盘膝坐好,这一刻,他的目色已经变得深邃如渊。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刚才是死过一次了。因为他嘴里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
那种被褚无伤摘走心脏的恐惧,是如此深刻,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
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
那到底什么是死亡呢?生死见,他见到了什么呢?
段融盘膝而坐,进入宁静的观想中,仔细的回味着方才那种真实死亡的点滴经历。
一炷香后,他陡然睁开双目,目中一片惊愕,周身更是一阵发冷。
死亡,原本压根就不存在。
或者说,是人类放大了死亡的意义,将那刹那的消逝赋予了过于深刻的内涵。
段融得出这个结论,是源于他自己经历过死亡后的真实感受。
死亡,其实无感。
就那样轻飘飘地,你就死了。
哪里有什么感受啊!?即便真有一些感受,也不过是自我的狂心妄想罢了。
人类的死亡,是如此的轻盈,轻盈到无法承载任何意义,因为它就那样轻飘飘地就划过去了,你的生命也就此终止。
死亡的全部内涵和所有意义,都是源自人类对于生的执着迷恋,而强行赋予它的。也就是说,死亡只对生的人有意义,而且这意义是来源于他的幻想。
真实的死亡,就是一瞬间的消逝,本质上而言,和一阵风吹过水面,和一片叶子从树上凋落,是一样的,都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
一鲸落,万物生,生死对于自然而言,不过是一种循环。只有那个即将消亡的个体,个体本身源于对死亡的恐惧,或者说其实源于对生的执念,才构建出了死亡的概念。
“生如寄、死如归!”
“人类对于长生久视的执念,根本就是逆天道而行。”
“假如死亡不可避免,不如坦然放下。因为生、死,根本就是人类构想出现的概念。概念消失,恐惧就消失。”
“观念塑造人类,观念也困住人类。”
“突破观念的牢笼,便得大自在!”
段融此时内心澄明烛照,他原本那颗坚固执着的道心,变得柔软而富有生机,他的面容和眼神都有了淡淡的出尘之意。
“不执于生者,得长生也。”
段融淡淡吐出此句后,便慢慢出定了。
放下了生死,不代表穿透了色欲。
这玩意,有的时候,比生死还难了断!
段融盘坐在那里,打眼向不远处的那具尸体望去。
那尸体已然浮肿胀气,如同被吹胀的气囊一般,肚皮与胸腔都鼓起着,一张脸也肿的将五官挤成了烂泥一般,严重变形,难以辨识。
表皮腐烂的浮肿身体上,更是爬满了蛆虫……
段融的眼皮微微一跳。
“巨人观!?”
人死亡后,体内的腐败细菌会大量滋生,产生越来越的腐败气体。这些气体在体内淤积,便让尸体产生如气囊般的浮肿。这种尸体的变异,便叫做巨人观。
就在这时,段融陡然发现,那浮肿尸体的脖子里在慢慢涌出着腐烂汁液和泡沫……
段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知道那尸体的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将嘴挤进了脖子里。那涌出的腐烂汁液和泡沫,其实是尸体内脏腐烂充气挤压,从嘴里溢出来的……
段融知道,他如果不处理,任由这巨人观的尸体这般变异下去,可能会发生爆炸。到时候,满室的蛆虫和烂肉,还有腐烂的汁液,说不定会喷溅他一脸。
他是修白骨观,重点在观字上,没让他喷一脸蛆虫和烂肉。
段融决定将尸体内淤积的腐烂气体放掉,免得其越积越多,发生爆炸。
他缓缓起身,向那腐烂浮肿的尸体走去,虽然只有不多的数步,但走近那尸身,恶臭之味,陡然浓郁了数倍。那些蛄蛹着的肥白蛆虫,更是成堆的在他眼前爬动……
段融的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强忍着恶心,陡然抬手。
他的指尖上,元气纤细涌动,如刀般轻轻划开了那腐烂尸体的肚皮。
划开的瞬间,他便迅疾跳开。
“噗!”
一股腐败之极的浓郁尸臭喷出,那气体竟成棕黄之色。
段融看着那飘散着的棕黄气体,目中涌出一抹浓郁的恶心。
即便他提前跳开,而且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但依然能闻到那种浓郁的恶臭。若是在近前,他怀疑能把他给熏晕。
那气体喷出后,那腐尸原本高高鼓起的肚皮便瘪了下去,同时从被划开的肚皮里,有一大团烂肉和着浆液流出,分不清是肠子还是胃囊……
段融强行压下了翻涌着的恶心,在那腐烂尸体的不远处盘膝坐下。
那腐烂尸体的肚皮划开后,巨人观便已经消解,因为腐烂的气体已经无法在尸体内部留存。
解除了尸爆的危机后,段融便重新进入了白骨观的观想修行。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那团从腐烂尸体被划开的肚皮里,流淌出来的烂肉堆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
段融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目色一跳。
那显然是一个两个月大小的胎儿,只有人手大小,而且已经烂了一圈,但那胎儿的轮廓还在。
这胎儿原本是有脐带跟母体连在一起,但脐带显然给腐烂断了,它才跟随着那些烂肉一同流了出来。
此时,段融终于知道眼前的这具尸体,是怎么死的了?
她不是失足落水死的!
她是怀了不该怀的身孕,自己投河而死,或者也可能是被人给活活淹死的。
段融微微叹了口气,那胴体最初的娇媚模样,此时他已经很模糊了。
彷佛眼前这恶心的腐烂尸体和那胎死腹中的婴儿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人,无疑是丑陋的。
不只是它的身体肮脏,更肮脏的是它的灵魂。
段融盘膝而坐,忽然便觉知到,那一具具人面,不过就是聊斋里的画皮罢了。
而人类竟然因为色欲之困,就掉入其中,迷恋那一具具腐烂的皮囊,何其愚痴啊!
如此观想之下,段融深层次的色欲又被破掉了一大部分,一股清凉意以海底轮为中心,向身体四周缓缓扩散。
段融以此念反复观想,一日日过去,那腐烂尸体上的蛆虫越来越密集,渐渐地,他已经看到了那腐烂皮肉下的肋骨,还有在那肋骨上蛄蛹着的蛆虫……
就在段融观想,那只蛆虫爬过那根从烂肉中浮现出来的肋骨时,忽然褚无伤的身影再次在石洞内浮现。
褚无伤甫一浮现,便在半空中,手中的长枪再次刺向段融心脏的位置。
段融对于那刺向自己的长枪,就如同没有看到一般,依旧心无波澜地观想着那只在肋骨上蛄蛹着的白嫩蛆虫。
褚无伤目色冰冷,枪尖上白芒闪动,眼见就要一枪轰烂段融的心脏。
但枪尖扎在段融的心口处,只是将那里的一层皮肤爆烂,一片血肉模糊。
枪尖却停在那里,并未扎入段融的身体,更未轰烂段融的心脏。
褚无伤将长枪收了,目有异色地看着段融,道:“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枪轰烂你的心脏。”
段融闻言,这才从观想里出定,吐了一口浊气,道:“死亡,让人宁静。”
褚无伤怔怔地看着段融,他看得出来,段融的眼眸没有一丝飘忽,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