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见,过了!”
过了一会儿,褚无伤忽然说道这么一句,接着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十多天,褚无伤再未出现过,而段融也一直在白骨观的定境中。
眼前的那具腐尸,从烂肉变成了浆液,成堆的蛆虫在浆液里蛄蛹,但那腐臭的浆液却一天天的干涸下去。
失去了食物来源的蛆虫,开始在石洞内乱爬……
这日,段融陡然出定,抖落了手背上的一只蛆虫,不远处那原本横陈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具粼粼的白骨。
而这时,一缕明亮的天光正打在那白骨上。
段融缓步走了过去,弯腰将那白骨的头骨给拧了下来。
在明亮的天光里,他打量着手中的骷髅头,忽然一笑道:“都说骷髅白骨人,这一番观想下来,反而你才是最干净的。”
段融说着,便一把将手中的骷髅捏碎了。骨茬儿子从他的手中掉落。
就在他方才起身之时,他心底深层次的色欲已经彻底穿透。
此时的段融,嘴唇干裂,貌悴骨刚,眼神内敛平和,周身更是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他望着眼前的洞穴和白骨,略一盘算了下那天光照进来的次数,原本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
段融随即走到了石门前,轻轻拍了拍石门。
随着石门的几声沉闷声响,褚无伤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看了一眼洞穴内的那具白骨,接着便看向脸色憔悴,神聚内凝的段融,问道:“色欲心魔,已破?”
“破了。”段融声音有些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褚无伤看着段融,道:“好!”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兀自消失,接着眼前的石门便一阵颤抖,在小石子的扑簌簌掉落中,石门向上升起。
段融扭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洞穴和白骨,便缓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石门,便向那头墙根走去。那里潺潺的流水声,显然吸引着他。
在石洞内,枯坐了一个多月,虽然那石洞破为潮湿,但段融还是感觉喉咙发干。
褚无伤也跟在段融身后,毕竟他编了一半的竹篾箩筐还在石桌旁放着呢。
褚无伤拿起地上的竹篾箩筐,准备继续编制。
段融则已经走到了墙根处,他正欲掬水喝,却忽然感觉脖子处一痒,他伸手一捏,便将一只肥嘟嘟的蛆虫捏在了手里。
段融看了那蛆虫一眼,微微一笑,便把它弹飞了。
在那潮湿的洞穴里,和腐烂的尸体,相看两不厌一个多月,这原本在他感受里恶心至极的蛆虫,现在他已经基本无感了,老实说,观想久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小可爱。
褚无伤的眼皮却不由地跳了一下,因为他看到段融的手指一弹,一个白点便掉落在他脚边的不远处,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白蛆在那蛄蛹。
褚无伤一脚便将那只白蛆给踩死。
而下一刻,褚无伤更是心头一阵无语。因为段融弹飞那只小白蛆后,竟然手也不洗,直接蹲在溪水边,掬水就喝了起来。
“这小子,真是生猛啊!”褚无伤不由心头道。
修白骨观的,褚无伤见得多了,一般人出来,都会有些后遗症。
借由白骨观穿透色欲,有时候难免桥枉过正,或者稍有走偏,甚至一些原本邋遢的人,修过白骨观后,一生洁癖。
像段融这般,一出来就弹飞白蛆,掬水就喝的,他还是头回见。
段融连掬数次水,喝了个畅快后,才捧水洗了把脸,而后他站起身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褚无伤看着他,说道:“你可休息两天,调整一下心境,再次进入定中境中,尝试破除心魔。白骨观,生死见,应该问题不大了,若是其他的心魔不能破尽,出定后,也可增加修炼其他对治之法。”
“是,褚先生。”段融道:“不过,褚先生,我不用休息,现在就进入定中境,尝试破尽心魔。”
“现在?”褚无伤脸色一阵讶然。
段融道:“是,虽然在那洞穴内,枯坐一月有余。但我此时心境,却是颇为明澈,而且心神丰盈,正是状态好的时候。”
褚无伤如同看鬼一般,看了段融一眼,道:“好吧。你既然感觉状态好,那就自去吧。”
段融闻言,向褚无伤一礼后,就向那边的蒲团走去。
褚无伤看着段融的背影,不由嘟囔道:“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第647章 天下之大,何人无罪?苍生之苦,何人无生?
段融在蒲团上,盘膝而坐,他瞄了一眼脚边不远处的那册蜡黄的兽皮秘籍,但并没有去翻,直接就五心向天,开始结印。
褚无伤坐在那里,看着段融那迅疾而繁复的结印手法,不由咂舌。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够练都不练,就把印结成这样。
褚无伤继而想到一些博闻强记的异人,别人苦读许久都记不下来的篇目,他们则能过目不忘。也许段融对于功法同样有这种能力,一眼扫过,便能彻底吃透,而且烂熟于胸。
段融对于那些繁复的结印手法,的确熟稔无比,因为在他的感受里,这些印他都已经苦练数年之久,早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
因为吞噬了那册蜡黄兽皮秘籍的器灵,这六妙观心门的宗门秘法虽然颇为繁复,但对于段融来说,却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而然地就穿透了数法、随法、止法,然后以止起观,进入了观法门的定中境。
定中境稳固之后,段融抬眸四望。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进入定中境的世界了。
他依然是盘坐在无边相海的莲花池中,莲叶如举,莲花盛开。
盛开的莲花发着淡淡的荧光,直蔓延到无尽远处,青色青光、红色红光、白色白光,三光交汇,一片圣洁。
琉璃般的天色中,更是有漫天的梵唱声弥漫……
段融轻吸了一口气,便再次结印,开始逼现自己心底深处的六重心魔。
漫天圣洁的梵唱声戛然而止,琉璃般的苍穹开始碎裂,如天崩一般,大片琉璃噼里啪啦的掉落,打烂满池的莲花。
琉璃落尽,天宇呈现出诱惑的桃花色,而后甜腻软糯的靡靡之音弥漫在这方空间……
大量的珍馐美馔开始在桃花色的天空浮现,无边相海的清水,陡然化为了满池的美酒,酒香扑鼻……
段融看着漫天的珍馐美馔,眉头微微一蹙,心头升起一抹厌恶,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各色珍馐美馔,全都爬满了蛆虫,而且俱是腐烂的尸块……
下一刻,他盘坐附近四周的那些莲花,全都化为一缕红烟,红烟弥漫中,一具具曼妙的胴体浮现。
她们在桃花色的天色下,靡靡之音的天乐声中,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扭动着腰肢……
神情各异,有些轻佻,有些放浪,有些羞怯,有些冰冷,但她们身体都很诱惑,充满了娇媚的风情。
段融看向那一具具扭动的胴体,眼神空洞而冰冷。
这些诱惑娇媚的胴体,在他眼中,全都是一具具爬满了蛆虫的白骨。
他周围此时全是白骨乱舞,蛆虫攀爬……
这时,他一丈开外的池水开始黑化,散发着浓郁的恶臭,一具具少男少女的胴体,在那黑水里翻滚交欢……
第一次进入定中境中,那酒池肉林的男女交欢,是在他的近身处,但这次却是出现在他一丈开外。
心魔变异,是因为他的底层心境已然变了!
那在一丈开外的黑水里交欢的胴体,在段融看来,全是烂尸,他们那淫荡的浪笑,听在段融耳朵里皆为惨叫声……
段融的目色冰冷如霜,陡然喝道:“色欲地狱,如油锅火山,煎熬火烧之甚,犹有过之。汝等众生,能出离否?!”
此大喝之声出口,陡然响彻此方世界,酒池肉林瞬间消弭不见,那些曼妙的胴体和交欢的男女亦化为青烟。
“第一重食欲心魔和第二重色欲心魔已破!两重心魔交织而成的酒池肉林已毁。”段融看着短暂死寂的定中境世界,喃喃自语道,接着他便抬头望向桃花色的天空。
因为他知道漫天剑影该来了。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原本充满诱惑暗示的桃花色的天空,便变得殷红如血,一股肃杀之意已经在天空之上涌现。
一枚枚的剑影,在殷红如血的天空之上,凝形。
剑锋倒转,全部刺向段融!
漫天的凛冽杀机,瞬间笼罩段融!
那是自心魔涌现的真实杀意。
段融瞄了那漫天宛如凝实的肃杀剑影,陡然闭目盘坐,如老僧入定一般。
其实,他修成生死见之时,已经彻底看透了这漫天剑影的生欲心魔。
这杀意乃是自心魔涌现,能彻底笼罩他的心神。
漫天剑影这一关之所以难过,不是在于生死,而是在于恐惧,对于死之恐惧,才是真正的心魔所在。
漫天剑影的心魔,是将这恐惧无限放大,彻底淹没了他的心神。
但生死见过了以后,那恐惧已经消弭不在了。恐惧已经不在了,心魔如何放大呢?
零,放大再多,也还是零。
漫天的剑影,陡然而动,如同乱箭穿心一般,向段融射去。
段融却在无边相海的莲花池中,如老僧枯坐,连眼眸也未睁开。
漫天的宛如凝实的剑影,一支支穿心而过,却兀自消失不见,段融的衣角都未动一下,剑影射了一息便陡然消失,全数不见了。
死寂过后,莲花池中,原本的莲花,开始变成一颗颗的头颅、残肢……
清彻的池水,开始冒出血泡。
随着汩汩血泡冒出,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在这方世界弥漫,不过数息原本清澈的池水已然变为了浓郁粘稠的污血之水。
一具具的尸身从浓郁粘稠的污血之水中浮出,死状凄惨……
浮尸越来越多,层层叠叠……
但无论是那些浮尸还是血水,却都无法近身段融盘坐的一丈之内……
在第一次进入定中境中,那尸山血海就不曾侵蚀到他的一丈内,这次同样如此,场景虽然恐怖,但段融的心却未动。
尸山血海,在于点燃人心底深处的杀戮狂性,段融压根没有,又如何点燃呢?
尸山越堆越高,天空之上,也开始掉落残尸……
但无论多少恐惧血腥的场景,段融盘坐的一丈内,始终是清水荷花,如如不动。
心不动,则境不动。
就在那血海蔓延到无尽远处,尸山如高山一般,将欲触天,下一刻,却轰然消失。
一切都是虚无罢了。
漫天剑影和尸山血海,段融却兀自盘坐,如老僧入定一般,一直连眼都没睁开过。
此时,他已经破了四重心魔。
食欲和色欲交织的酒池肉林、生欲的漫天剑影、杀戮之欲的尸山血海,但段融的心神其实一直处在如如不动的状态,充盈饱满,毫无损伤。
四重心魔,皆如清风过岗一般。
尸山血海轰然消弭后,天空之上,陡然浮现大片的黑雾,那些黑雾翻腾滚动,如同黑龙翻滚一般。
段融陡然睁开双目,蓦然望向苍穹。
那黑雾翻滚之中,隐隐有灵压降下,神祗还未凝成,但威重的灵压已然降下。
段融一直如如不动的心神深处,止不住浮现出一抹恐惧,他的身体微微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