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压。
在那翻腾的黑云之上,神祗的轮廓已经浮现。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云端神祗,宛如悬浮在九天之上的高山。
那神祗喘息了一声,鼻息声如滚雷一般,响彻天宇。
随着这声喘息,那神祗的双目缓缓睁开,眼神漠然地俯视苍生,也俯视着段融……
就在那神祗目光低垂的瞬间,段融心神震颤,身体如筛糠般颤抖。
云端神祗,便是他的第五重心魔。
上一次,他能通过这重心魔,靠的是六妙观心门的转法和净法,但这一次他必须自己穿透这重心魔。
因为依靠宗门秘法,心魔永远破不了。
若是他在领悟法则之力,或者凝结洞冥时,此心魔再浮现,难道他还能再运转六妙观心门的转法和净法,来破这心魔吗?
在领悟法则之力,或者凝结洞冥的关键时刻,绝对不可能再心有旁骛,去运转宗门秘法,故而必须无有依仗,自破心魔,这样才是彻底熄灭心魔,为凝结洞冥的后面两道关口,打下无碍的前行之路。
段融的心神震颤惊恐,这是来自心魔的笼罩,但即便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他的心念仍然有一丝清明在运转。
段融为了止住周身的颤抖,嘴角已经被他咬出了血迹来,一道血线从嘴角流下,他喃喃自语道:“如果这个世界是肮脏的,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岂非更肮脏?!”
他陡然抬头,目光毫无回避,直视向眼眸低垂的神祗,这一刻,段融双目中那浓重的恐惧在慢慢的退去……
他的眼神凛冽而凝重,忽然望着那座云端神祗,指天大喝。
“视众生为刍狗!”
“满天神佛最无情!”
“给我破!”
“破”字出口,段融的身体陡然弹起,如脱弦利箭一般,斜插苍穹!竟是直接撞向那九天之上的云端神祗。
段融的身体撞向那团黑云的瞬间,云端神祗和翻滚的黑云兀自消弭,就好似从来就不曾存在一般。
段融在苍穹之上的虚空,盘膝而坐,嘴角不由淡淡一笑。“高高在上,不过尔尔。”
第五重心魔,云端神祗已破。
严格来讲,这重心魔,才完全是他自己破掉的。
之前的酒池肉林和漫天剑影,是因为他修了白骨观和生死见。
而那尸山血海,原本就无法近身,根本就侵扰不了他。
这云端神祗才是他自己破掉的心魔。
此心魔一破,就只剩下最后一重心魔了,黑水业海。
段融在虚空而坐,鬓发凌乱,衣角被陡然而作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苍穹之上,黑水倒灌,宛如天崩一般。
大片的黑水,涌入下面的无边相海的莲花池内。
黑水流过之处,莲花、莲叶都腐朽枯萎,化为飞灰。
不过数息,整个世界,只有滚滚的黑水翻滚,无边无际,横无际涯……此乃第六重心魔,黑水业海。
段融盘坐在虚空中,忽然有许多灰色的鬼影在他的周围的虚空中出现,那些鬼影都显出种种怨毒的神色,向他扑了过来。
段融盘坐之处,很快被一圈鬼影淹没,那些鬼影都啃食着他的身体。
这些鬼影,皆是由于种种原因,为他所杀,自然对他怨恨之极,几欲食肉寝皮。
离段融最近的一张怨毒的鬼脸就是解道寒。
他原本是贤古县的捕头,日子不知道过得多逍遥。可段融不仅杀了他,而且还杀了他们解家一脉单传的解雷,让他们解家绝后。
此等大仇,简直是噬心蚀骨。
段融却闭目盘坐,任由那些鬼影啃食着他的身体。
他知道这黑水业海乃是他的心魔。这些鬼影都是他内心深处的心魔幻化出来的,并不是真的解道寒他们的鬼魂。
这黑水业海,代表的是人心底最深处的那层罪孽感。
即便是再恶,再凶残的人,他的心底深处,也都压抑着这层罪孽感,这便是黑水业海的由来。
心魔涌现之时,这罪孽感就会被无限的放大,笼罩其心神。
有些极恶之人,在这重心魔中,甚至会升起自杀的心念来。
“如果杀戮有罪,那活着是不是也有罪?!”
段融的双目陡然睁开,看着那些啃食着自己的鬼影。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
“既然这罪孽感,与生俱来,又何苦自困?!”
段融此言喝出,双目中闪过一抹凄楚。
但那围着他啃食的鬼影也就在这时陡然一滞,原本怨毒的鬼脸,变得一片茫然,下一刻便化为青烟消散了。
段融看着那横无际涯的黑水业海,陡然一阵长叹,他抬起手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问道:“天下之大,何人无罪?苍生之苦,何人无生?”
此叹涌出,漫天的黑水陡然消弭。
段融在虚空盘坐,头顶之上的苍穹,再次浮现出琉璃般的霞光,漫天的梵唱声响起,段融的心神一片宁静祥和。
下面无边相海里,莲叶如举,绵绵无尽,莲花朵朵盛开,青色青光、红色红光、白色白光……
三色圣光交汇照耀在段融身上之时,他此刻,心魔破尽,心头再无挂碍,身影陡然便在三色圣光中消弭……
修炼密室中,段融陡然睁开双目。
六重魔境,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已然破尽。
他睁开双目的瞬间,褚无伤编制竹篾的手便是一滞,他目色凝重地看向段融,他怀疑段融这么短的时间就从定中境中退了出来,是在破除心魔中有出了什么意外,便问道:“怎么?出什么问题了?哪个心魔未破?”
段融扭头看向褚无伤,道:“褚先生,心魔已然破尽。”
第648章 杀孽煞气
褚无伤原本凝重的脸色变得有几分惊愕。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将六重心魔破尽。
就算这小子修了白骨观和生死见,酒池肉林和漫天剑影可过。但那最后的两重心魔,云端神祗和黑水业海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特别是最后一重的黑水业海,很多人甚至困在这重心魔内,数年都无法冲破。
褚无伤站起身来,将地上的一些散乱的竹篾捡起,放进了编了一半的箩筐里,然后他从石桌上的木匣子里抽出了两本册子,便缓步向段融走去。
段融见褚无伤过来,也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褚无伤走近,将两本蜡黄的兽皮册子,递向了段融,说道:“这是凝结洞冥后面两道关口的宗门功法。”
段融伸手接了过来,这两门功法,吕荫麟的笔记里也有提到,但并未详述。
凝结洞冥堪称是宗门势力的分水岭。
虽说九州八宗,都必须有元婴境的强者坐镇,要不然就会被其余宗门蚕食。但有元婴境的强者,只能保证宗门的存续。
元婴之下的洞冥境强者的数量,才是宗门的中坚。
故而,九州八宗都各自有宗门凝结洞冥的功法,各有千秋,皆有承袭。
太一门雄踞青州,绵延数万年的底蕴,这凝结洞冥的功法,乃是创派祖师所创,而后的历代宗门祖师也都有所发展和完善。
到了吕荫麟这一代这门功法早已经没什么缺憾了。
褚无伤看着凝目翻看功法的段融,说道:“这后两道关口,老夫就不在这里。你可自行在这里闭关修炼。”
段融闻言,抬头抱拳一礼,道:“是,多谢先生助我破除心魔。”
褚无伤面色无动地说道:“也没帮什么忙,就掳了具女尸给你罢了。心魔还是你自己破的。”
段融道:“还有生死见呢。”
褚无伤忽然诡异一笑,道:“你小子算悟性好的,就杀了你一次。”
褚无伤忽然话锋一转,道:“那石桌底下有一处兽头机关。若是有事,就旋动一下那机关,我自会出现。”
“是。”段融瞄了那石桌处一眼,恭声应道。
褚无伤嗯了一声,便算最后打了招呼了,他转身走到了石桌那里,抄起石桌上那编了一半的箩筐,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修炼密室。
褚无伤走后,这封闭的石室似乎忽然冷清了许多,只有墙边的溪水,潺潺而过。
褚无伤虽然沉默寡言,但段融能感觉到此人其实很是明锐,而且有很细腻的洞察力。他能跟在老祖吕荫麟的身边,成为吕荫麟的心腹,绝不止是因为修为那么简单。
当然,褚无伤洞冥境中期的修为也绝对不弱的。
段融拿着手中的两册兽皮功法,缓步走到了那边的石桌前,他将两册功法放在了石桌上,然后探手在石桌底下摩挲了一番,果然摸到了一处颇为突兀的兽头。
他随即在石桌前坐好,看向石桌中央的那木匣子。他知道那木匣子被褚无伤用空间壁光幕给罩住了,那光幕含有法则之力,他是不可能破解的。
段融低头看向手中的两册蜡黄的兽皮功法,他将手掌轻抚在一本册子的表面,暗道:“读取器灵。”
一组数据随即在他眼前浮现。
段融只瞄了一眼,便暗道:“吞噬。”
眼前的数据面板消散后,他又如法炮制吞噬了另一本册子的器灵。
吞噬完两册兽皮功法的器灵后,段融便走到了墙边的溪水那里,洗了把脸,又掬了水喝了几口。
之后,他在衣衫上将手擦干,便回到石桌前坐好,开始翻看那两册功法。
当他把那两本册子翻看一遍后,吞噬的器灵也已经消化吸收完毕。那些对于繁复功法的领悟与感受的细腻信息,像流水一般流过了他的脑海。
只一瞬间,段融便感觉自己已经对眼前这两门宗门功法苦练了多年一般,有许多细腻深邃的领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修炼密室上面,褚无伤拿着那半只箩筐,从大铁箱里走了出来,他将手中的那半只箩筐随意地放在了旁边,便缓步走出了茅屋。
他沿着小径走下了山头,走向山谷口处的枯木林。
其实,从茅屋到枯木林这段路,他施展身形,一晃就可闪过,但他偏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并不是闲的。
他很喜欢走这段路。
这段路他走了成千上万次,但每一次他都走得很专注。
走这段路,和那编制竹篾箩筐一样,对他而言,都是修行。
虽然,这条路,他走了成千上万次,但却没有一次是一样的。
时光不同,晨昏不同,光影不同,微风不同,土壤的潮湿色泽不同。
褚无伤有一种很深的感受,就这么走下去,只要是哪一次,他从这段路上走出了与某次一模一样的细腻感触,他的修行就能再跨一个台阶,甚至能进阶洞冥境后期。
褚无伤走出枯木林,在古朴的石碑下捡起阵尺,便径直向老祖吕荫麟的洞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