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面色饶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褚无伤所说的道器,是有所指的,越是心性纯良而没有杂染的人,越容易和道相应。作恶杀戮之人,会有煞气坏身,阻隔道感。
这里面还有另一条,那就是强大的精神力。强大的精神力,会带来相应的敏锐,这种敏锐是指对于道感的体察。也就是说,你和道、和法则,相应了,你能不能体察到这种相应,加以巩固,加以深化,加以扩大。
这两条,段融都具备,所以,褚无伤说他是道器。
而古道陵之所以能先于褚无伤和楚秋山破参,成就洞冥境后期,在于他也具备这两条,即心性纯良和强大的精神力。
那身影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看着那翻腾的云雾,忽然说道:“小褚,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儿子?”
褚无伤的眼眸一滞,道:“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被仇家所杀。那个被我挫骨扬灰的家伙,趁我不在,灭了我褚家满门……”
褚无伤说着,已经将手中竹篾攥烂,只是他的脸上还是一片冷硬,毫无表情。
那身影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那儿子死时,也差不多跟段融这么大吧?”
褚无伤脸色一怔,攥着竹篾的手不由一松,这一刻,他似乎被人看穿了心迹。
沉默数息,褚无伤才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了。”
说完他扭过头去,不知何时,那身影已经消散不见了,褚无伤再也无心编制竹篾箩筐,他坐在马扎上,望着密林上空的天色,他死去的儿子褚林的身影,忽然在他眼前浮现。
只是时隔多年,那身影已经很模糊了。
“林儿……”褚无伤喉咙动了一下。但渐渐地,眼前那模糊的身影,竟凝成了段融的清晰模样,正笑望着他。
段融化为一道黑芒,离开褚无伤的茅屋,并未回吕氏宅院,而是往云浮峰的方向而去。
既然胎藏经的成就,对于洞冥境的参悟媒介,是大有帮助的。那他决定,先将胎藏经全部修炼成就,再进行洞冥境四步修证的修行之法,也即通过格物去寻找自己的参悟媒介。
因为胎藏经的修炼,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慢如龟爬,但对他而言,并不难,而且这无尽深山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树灵。
段融施展规则之力,云浮峰上的守卫,压根发现不了他的身影。
西门坎坎在趴在一堆公文里,忙得焦头烂额的。
自从朱鹤接任门主以来,云浮峰上的人,全都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
就在这时,段融忽然如鬼魅般,在他身前不远处出现。
西门坎坎的余光已经瞥见案头前站着个人影,但他并未抬头,直接伸手道:“拿过来。”
段融目色一动,将身后案子上的一方砚台,放进了西门坎坎伸过来的手里。
西门坎坎抓住那砚台,拿了回去,瞥眼一看,顿时大怒,抬头骂道:“他妈的,我让你拿的……”
西门坎坎脸色一怔,骂声噎在了喉咙里,只见段融正站在他案头前面,笑望着他,说道:“西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第661章 横插一手
西门坎坎道:“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架子都这么大了?就你这,我还不能来了?”段融说着,便已经大咧咧地坐到了旁边几案后面的那张太师椅上去了。
西门坎坎道:“段融,你真是倒打一耙啊!是你架子大,还是我架子大?自你从神魔遗迹出来,也有一年了。就刚出来,我们见过一面,后面这一年来,老子跑到你那里几趟了?你不是闭关就是在密室修炼,几时出来见过我?我就问你,咱俩也是多年的朋友,这一年以来,我们见过面吗?还好意思说我架子大!?”
西门坎坎说着,竟是神色哀怨地翻了段融一眼。
段融一想,这一年来,他还真没见过西门坎坎,倒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他送过来的关于九州八宗的各种情况,就是一直没跟他碰过面。
段融咳嗽了一声,坐直了些,道:“这一年来修炼比较忙嘛!”
西门坎坎啐了一口,道:“放屁!修炼忙还能一年生两个娃。”
“行了。”段融道:“别婆婆妈妈的了。我有事问你。”
西门坎坎道:“我就知道,没事你也不会过来。说吧,问啥事。”
段融道:“我师父几时会在云浮峰?”
西门坎坎有些幸灾乐祸地一笑,道:“真不巧啊!门主他昨日刚好离开宗门了,说是半个月后才回来呢。”
“是吗?”段融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朱鹤做了门主,一定会很忙,但是调神药这事,还得门主亲自批示才行。
西门坎坎看着段融有些无奈的样子,知道他是真有事找朱鹤,便说道:“你什么事?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搞定呢?我在这呆的久了,又是做具体事务的,这内史司有很多门道的。”
段融笑了一下,道:“我想调三种神药,你能搞定?”
西门坎坎挠了挠头,道:“这个还真搞不定。神药这东西,宗门卡得很严。”
段融道:“樊红蕉和吴师道在吗?”
西门坎坎道:“都不在。他们都各有事务,这一年来,很少呆在云浮峰里。”
段融点了点头,朱鹤接管了宗门,樊红蕉和吴师道作为心腹,自然都要独当一面了。
“那我走了。”段融道:“我师父什么时候回宗门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西门坎坎道:“你真好意思啊!一年不见,问完事就走啊?”
段融道:“要不然呢?”
西门坎坎道:“起码得请我喝一场吧。”
“我无所谓啊。”段融说着指了指西门坎坎身后的那几案上堆成山的文牍,道:“就是你有时间吗?”
朱鹤接管宗门以来,云浮峰这边被抽调走了不少人,去负责别的事务了。内史司原本就是宗门第一大司,事务繁杂,陆续有得力的人被抽走,留下的人自然活儿就越摊派越多。西门坎坎也管着一大摊子事呢。
西门坎坎叹了口气,道:“没时间。”
“就是哈。”段融道。他拍了拍西门坎坎的肩膀,道:“下次你再到吕氏宅院,我一定请你喝酒。”
西门坎坎咧嘴一笑,道:“说话算话。”
“自然。”段融道:“那我走了。”
“嗯。”西门坎坎看着段融,也许是一年不见,他感觉段融的气质似乎变得有些清冷了。他对人的态度倒没变,就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冷的气质来。
下一刻,段融就当着西门坎坎的面,走到了房间一面墙壁前,然后直接从墙壁里穿了过去,消失不见了。
西门坎坎微微张着嘴巴,看着段融消失的地方,一时有些发怔。
两息后,他才陡然回过神来,不由叫道:“穿墙术!?”
西门坎坎奔到段融的身形消失的墙壁那里,摸了摸那里,那明明就是实打实的墙壁啊。
就在西门坎坎脸色诧异地摸着墙壁,忽然一个中年一脸麻子的舍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眼色古怪地看着西门坎坎,道:“大人,这是你要上月的目录核对文册。”
西门坎坎正在那摩挲着墙壁,闻言扭头看了那舍人一眼,道:“哦,放我几案上。”
中年舍人将手中的册子,放在了那堆满文牍的几案前,又看了摩挲着墙壁的西门坎坎一眼,那舍人感觉西门坎坎似乎是在找什么机关,他知道这种事情万一真看到了机关的位置就不好了,对他不利,便将头一低,匆匆离去了。
西门坎坎的眼神动了动,在此之前,他只看到了一个人使用穿墙术,那就是朱鹤。但现在段融竟然也可以。
西门坎坎忽然想起段融刚才说的,这一年修炼比较忙。他知道这并不是段融的托词,段融本来就是个苦修成癖的家伙,而且他的气质似乎也变了。
“难不成,段融也像门主一样,已经成就了洞冥境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呢?”
“可若不是,他为何会穿墙术呢!?”
西门坎坎觉得这个跟他从贤古县一起出来的兄弟,已经像苍鹰一般,越飞越高,只留给他一道苍幽模糊的背影……
段融如鬼魅般闪出云浮峰的楼阁,化为一道黑芒,射入了云雾翻腾的山谷内。
朱鹤不在,他没有办法调用宗门的神药。但他也不愿干等半个月。而且半月后,万一朱鹤有事延宕,又不回来了呢。
段融不准备等,因为他忽然想到,作为胎藏经辅助修炼药物的那三味神药,他们进入神魔遗迹内,姜寒烟、郭天他们似乎也有采摘。
“银边草?紫雾花?魂丝草?”段融重复着那三味神药,回想着一年前,他们在神魔遗迹内的场景。
很快,他就确定,这三味神药,姜寒烟的确有采摘。
更重要的,姜寒烟是林幽剑惟一的亲传弟子,林幽剑极为宠爱她。而林幽剑又是宗门通政使司的司座。
这都说明,姜寒烟她并不短缺修炼资源,故而她采摘自神魔遗迹内的神药,很可能并未上交宗门去换取修炼资料。毕竟上交容易,想调出来就难了,朱鹤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家伙。
段融决定去找姜寒烟一趟,他在神魔遗迹内也算对此女有恩,找她借三株神药,这点情分总还是有的。
段融所化的黑芒,陡然划出一道弧线,拐向了天柱峰的方向。
天柱峰,孤峰千仞,极为陡峭。峰顶之上,有座楼阁,画栋雕梁,五层之高,随风过处,四角风铃传来清越之音。
段融在距离天柱峰,十多丈的距离时,陡然停住了身形,缓缓向峰顶飞去。
他要避开这些天柱峰这些守卫们的耳目,自然极为容易,方才他在云浮峰上进出一趟,那些守卫们压根就没发现他。
他毕竟已经成就了洞冥境,掌握了法则之力。
他在云浮峰可以如此,朱鹤是他的师父,云浮峰上下的老人也基本都认识他。
但他若如此进了天柱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他偷窃那都是小事,天柱峰上可是有不少女弟子呢。
段融缓缓飞到了天柱峰的数丈内,便有两道神识交叉扫向他。
他飞到峰顶,并未直接往楼阁那边去,而是站在悬畔的一棵松树上枝条上,飘然而立。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两个手握长剑的女弟子,施展身形,停在了段融的不远处。
其中一名看起来,稍微年长成熟的女子,侧目看向段融,语气颇为不善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天柱峰?”
段融道:“在下云浮峰段融,有事特来拜会姜寒烟师姐,烦请两位帮忙通传一声。”
“云浮峰段融?!”那女子闻言目色微微一动,她重新上下打量了段融一番,道:“你就是跟随老祖修炼的那个亲传弟子?”
另一名俊俏的年轻女子听到那成熟女子如此问,脸上顿时一惊,目光诧异地看向那飘然站在里树上的男子。
段融摸了摸鼻子,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是道:“不错,是我。劳烦给通报一声。”
“青红,你去。”那稍微年长成熟的女子,斜睨了身旁的女子一眼,吩咐道。
“是,师姐。”那俊俏女子随即施展身形,向雕梁画栋的楼阁而去。
不多会儿,便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飞了出来。
姜寒烟上身穿着月白的衫子,窈窕的腰肢上裹着一袭葱绿的水裙,如大鹰一般,向这边飞来。
她在不远处落下身形,看向段融,飒然一笑,道:“段兄能来,真是稀客。”
段融笑道:“姜师姐,一年未见,别来无恙。”
姜寒烟比段融早入门,而且也长了他几岁,故而段融称呼她为师姐。
姜寒烟道:“段兄,天柱峰自来有好茶水,我们进去谈。”
段融道:“甚好!”
两人随即施展身形,飞入了楼阁内。
姜寒烟亲自沏茶,斟与段融,道:“明前的新茶,段兄尝尝。”
段融起身恭敬接了,坐下,轻抿了一口,顿觉清凉溢香,口齿生津,不由赞道:“天柱峰钟灵毓秀,果然育得好茶!”
姜寒烟淡淡一笑,道:“家师素来喜茶,故而在栽种、炒茶上都颇下了一番功夫。”
段融道:“林师高妙素雅。”
段融又抿了一口茶,便放下茶器,开门见上道:“不瞒姜师姐,段某这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