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运河衙门欺上瞒下,克扣口粮银,连饭都吃不饱。”
“最后只能带着大家造反了。”
当年的事情,许还阳也曾跟林晚墨一五一十说得清楚。
林晚墨再听冯四先生说这些,便也只能轻轻一叹。
“可我们,终究还是被打成了罪民。”
冯四先生倍感同情:“百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当年把这个案子定了性的人,他们的后人还在朝堂上,而且还有不小的能量,所以这个案子还翻不了。”
林晚墨也没有开口让冯四先生为难。
其实只要见证大人开口,什么案子都能翻。
冯四先生没有主动提起,去求监正帮忙,林晚墨就不会开这个口。
这十多日的相处下来,从冯四先生偶尔提起来的只言片语中,林晚墨也能推断出来:
监正大人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任谁顶着“天下第一人”,“皇明实力第二”的名头,怕是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
监正大人守护着皇明,却也是天子和运河龙王,共同的忌惮对象。
“没事,我们一家在南交趾,过得也挺好。”
冯四先生毫不留情道:“好不了了。鬼巫山存在的时间越长,阮天爷的力量就越强,你们针对阮天爷的布置,受到的反噬就会越严重。
我粗略的推算了一下,怕是这几年就……”
林晚墨打断他:“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冯四先生便不再说这个话题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尽快让许源留个后吧。
不能有名分。
若是河工巷……四哥我豁出老脸去,总能给许家留下一道血脉。”
林晚墨动容,这次真心实意道:“多谢四哥!”
冯四先生点了点头,起身来朝外走去,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了,又转身来对林晚墨说道:“其实你们解决不了阮天爷,但若是有别的大功,比如说解决了渊虚的隐患,同样可以请天子下诏赦罪。”
林晚墨惨笑:“那个更难。”
冯四先生想了想,可能真的更难,便摇了摇头离去了。
……
罗酆山。
宫殿幽深,四处垂落着灵幡。
阴风徐来,灵幡飘荡。
有两员大将押着忘川鼋归来。
殿中的尊上将手中的那一卷竹简合上。
忘川鼋背上的那根竹简便飞了回去。
可是伤口却不能愈合!
鲜血仍旧长流不止。
忘川鼋仍旧没有恢复声音的能力。
疼得它不住发抖,它知道这是尊上对自己的惩罚。
“滚回忘川去!”
忘川鼋连连叩首,谢尊上不杀之恩,然后乖乖的滚回了忘川。
甚至都不敢跟尊上分辨两句:这事不怪我啊。
忘川死寂一片。
滚滚的玄黄之水流淌不息。
来处不可见、去处未能知。
便是诞生于忘川之中的忘川鼋,也不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长。
它沉入河水中,趴在河底。
河底都是冰凉坚硬的半透明萤石,这些石头乃是那些失足跌落忘川的魂魄,慢慢累积变化而来。
阴气极为浓郁。
它努力伸出头去,向后背上舔伤口。
可是舌头刚一碰到伤口,就感觉到舌尖剧痛,仿佛被雷电击中。
忘川鼋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忽然,它感觉到头顶上的河水中轻轻一动,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鱼钩。
鱼钩是直的。
上面没有鱼饵。
忘川鼋不由得哆嗦一下。
上一次便是这件“信物”,骗它跟随芦城城隍,带着一片忘川之水去了占城浊间。
背上的伤口更疼了。
可是那只鱼钩在水中轻轻晃动,已经找到了它,于是便向它飘了过来。
忘川鼋委屈的泪水,更加汹涌的向外涌出。
它终于是想明白了:你们这些“上尊”们斗法,为什么非要牵扯到我这小小的鱼鳖之辈?
河上的那一位,我已经被您坑过一次了,就不能从此放过我吗?
而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一位也不厚道!
您明知道我是受何人指使,你不想跟人家撕破脸,就只压迫我吗?
虽然满心的抱怨,可是忘川鼋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于是四肢一动,划着水浮上来。
却不料距离河面还有五尺的时候,忽然一股冰冷的力量,笼罩了整个河面。
便好似在忘川河上,封住了一层五尺厚的冰层。
忘川鼋便浮不上去了。
一个声音从河岸上传来:“三日后,你去上游,三十三里半的地方,接一个落水的魂魄。
记住,他的名字叫‘许还阳’,万不可弄错了!”
忘川鼋听得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能够压住整个忘川,那也是阴司中,只比几位尊上次一级的存在。
拿捏自己很轻松。
忘川鼋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被封着呢,于是只能在水中点了点头。
于是那鱼钩就收走了,河面解封。
忘川鼋急急忙忙的冲上来,可是河岸边哪有身影?
忘川鼋气急败坏:你这个命令没头没尾的,我接到了那个“许还阳”之后,接下来怎么做?
难道要一直背着这家伙在忘川中游荡?
可是那鱼钩主人的命令,它不敢不听,便朝着上游游去。
找到了“三十三里半”的位置。
从水中冒出头来一望:
此处位于一座孤绝的石峰之下。
石峰上,矗立着一座奇石,便是那块著名的“三生石”。
忘川鼋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有些心怀不甘的魂魄,若是魂力强大,便能顶着这孤绝石峰上的强大煞风,一直走到三生石前,照一照自己的前世今生。
实际上真能登上去的,一百万只魂魄中,也未必能有一个。
忘川鼋曾躲在水下,听到有某位尊上亲口说过,这三生石峰上的煞风,乃是那幽冥虚无中,最可怕的“风”泄露一丝,转化而来。
忘川鼋便猜测起来:
那个“许还阳”是登上了这石峰,照了三生石,然后心神俱震,从上面跌下来落入了河水中?
眼前这地界,最可能的情况便是如此了。
心里有了这番猜测之后,忘川鼋便下意识地往那石峰上瞅了一眼这一看险些把两只小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那孤峰半山腰上,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魂魄,正像一只壁虎一样,奋力的向上攀爬着!
山上的煞风回旋激荡,每一次刮过,都能够从他的身上,吹走一层如黑纱、似烟尘的魂力!
他只爬了一半,魂魄已经是这样的模糊,只怕继续爬下去,就要直接被这煞风,吹得魂飞魄散了!
忘川鼋下意识的从水中呼喊起来仍旧不能发出声音。
这也让它冷静下来。
“尊上”的安排自有深意,自己若是惊动了那人,坏了尊上的大事,下场也不会魂飞魄散好多少。
于是忘川鼋便只能呆呆地浮在河面上,望着孤峰上的那一道奋力攀登的魂魄。
从对方的速度来看,他的确还需要三天才能爬到三生石前。
而他现在正在半山腰上。
也就是说,这家伙已经爬了三天了!
便是忘川鼋自己,也不敢想象,要是被煞风吹拂上整整六日自己不可能坚持下来!
忘川鼋越看,越对这位“许还阳”充满敬佩。
不知不觉中,三日过去了,忘川鼋看到,那一道魂魄已经稀薄的好似一道虚影!
仿佛再有一道风,就能将他彻底吹灭了。
但他终于是坚持着,奋力在三生石前站了起来。
然后整个便呆住了。
忘川鼋看不到三生石上的画面,只看到那人呆滞了片刻后,忽然癫狂的大吼一声:“监正?!”
然后便如忘川鼋之前猜测的一样,忽然一个摇晃,从峰顶上摔了下来。
这孤峰上的煞风也十分邪异,只吹那些往上爬的魂魄,落下去的却是不管。
那人在孤峰上跌跌撞撞,翻滚而下。
“扑通”一声掉进了忘川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