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弟子,尤其是下位者面对上位者,谨小慎微才是生存之道。
有这般模样倒也不出奇,要真有一个昂首挺立,与他对视的,他定然会多看对方几眼。
若是有点问题,自然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也不一定。
案几上静静躺着枚泛着青光的玉简,边缘散发着几分温润,明显是刚刚烙印出来的。
当徐云帆看完玉简,神色莫名时,跪在最前方的灰袍老者突然膝行两步:“禀、禀真人,李镇守三日前说去巡视阵眼,结果...结果...”
他喉结滚动着,浑浊的眼珠不断瞥向殿外那条冥河,“回来的时候只传回这枚留影玉简...”
“你叫什么?”
徐云帆打断道,注意到老者袖口绣着三道暗纹,这是寒鸦关值守长的标记。
寒鸦关作为元始宗最重要的边关要塞,不仅扼守着通往三州的咽喉要道,更是魔宗势力范围内,边关最大的黑市集散地。
来自正道的丹药、佛门的法器、魔宗的秘药,在此处明码标价,日夜流转。
光是每月收取的摊位税,就抵得上寻常宗门半年的供奉。
其中的油水,自然不容小觑。
除了每年上供给元始宗的,还有不小盈余,足够他在里面吃饱喝足。
没错,他都被弄来寒鸦关做什么劳什子镇守使,自然需要中饱私囊,大肆捞财才能对得起自己。
那李巍行事倒是干脆利落,临行前在玉简中明明白白记了笔账,寒鸦关库房里的灵石、丹药、法器,竟被他卷走了七成有余。
如今账面上明晃晃的亏空,就像冥河上那些浮浮沉沉的断臂,任谁看了都触目惊心。
若他补不齐,虽不至死,但也会吃些苦头的。
念及至此,徐云帆心中略有阴霾。
这些魔宗真人,当真一个二个都是损人不利己的货色,个个都是心态扭曲的家伙。
“小的...小的周禄,炼气七层...”
老者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寒鸦关现有值守修士十七人,其中炼气后期三人,中期九人...”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背诵过千百遍,“东侧箭楼阵纹破损三处,西面...”
“周值守。”
徐云帆用玉简轻敲案几,清脆的声响让老者猛然噤声,“先说说坊市。”
他根本不在意寒鸦关上的这些什么箭楼阵纹,也就是在炼气期打打样,这些箭楼防御在筑基层面的争斗中不过形同虚设,真正能决定寒鸦关存亡的,除了关内那座传承自元始宗的护山大阵,便只有筑基真人之间的实力高低。
要真是被菩禅净土和万乘剑宗两方人马打过来,徐云帆能打则打,打不过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将寒鸦关抛弃遁走。
徐云帆最关心的,自然是抽成最好的坊市。
他摩挲着玉简边缘,神识扫过账目上触目惊心的赤字。
每月朔望之夜的坊市抽成,那些来自正道丹药、魔宗秘药的交易税赋,才是填补这七成亏空的关键。
想要补回亏空,坊市是重中之重。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后排有个扎着道髻的年轻修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徐云帆扫了眼,自然明白,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贪污的好货色。
不过他也不在意,下面办事的人不吃饱,又怎么会尽心尽力。
只要不过头,他不介意这些人捡些碎屑吃进肚。
周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灰白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颤抖,面对徐云帆那冷淡的眸子,不敢有丝毫隐瞒。
“禀真人,坊市每日交易额约三万灵石,其中两成作为抽成...”
他说到关键处突然噤声,浑浊的眼珠瞥向瘫坐在地的年轻修士。
“继续。”
徐云帆用玉简轻敲案几,清脆的声响惊得那年轻修士一个哆嗦。
他扫了眼,那年轻修士顿时间冷汗直冒,噤若寒蝉。
看样子是关系户?
徐云帆心中随意想着。
“是...是...”
周禄额头渗出冷汗,“每月朔望之日,交易额能翻三倍有余。光是上月十五,单是佛门密宗的法器交易就抽了八百灵石...”
第455章 魔宗福地啊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墨掌柜那边...另有三成暗账...“
“每月净抽成...不下十万灵石中品...”
十万灵石?!
还是中品!
徐云帆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元始宗在此地耗了无数人,又是一处天然合元始宗不少法门的福地,甚至连真君都因此动手好几次也要拿下来。
十万中品灵石。
放在真君眼中,也是一项极为不错的收入。
怪不得会轮值,若都由一个真君来把守,其余真君自然不满,轮值自然是最佳选择。
“现在坊市谁在管?”
“是、是百欲峰的墨掌柜...”
周禄低眉顺眼道,“她侄女嫁给了白岳峰执事弟子的表弟...”
徐云帆听得眉头微扬,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周碌。
周碌越发把自己的身子埋得更低。
这老家伙……
“从明日开始。”
徐云帆的声音让所有人混身一颤,“所有修士分三班轮值,周禄带人修补东侧阵纹。”
他顿了顿,淡淡道:“至于坊市...让那墨掌柜明日把收的抽成都交上来。”
很简单,既然那墨掌柜今日他上值没来见他,那么他就直接挑明。
乖乖交的话,还能看在百欲真人的面上留一条性命,不交那就万魂幡里见。
略微了解,并按照他的喜好略微处理了些后,就让这周禄全权负责。
看着这老头走出宫殿,徐云帆漠然收回目光。
这老家伙,心里不诚实,有诸多隐瞒,若非他以武入道,观人体入微,怕是还发现不了。
方才周禄说的那句话,可是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
一缕神识如毒蛇般悄然缠上周禄佝偻的背影,筑基真人的灵压顺着因果线无声蔓延。
那灰袍老者刚踏出殿门,身形便微不可察地一滞。
浑浊的眼珠泛起一丝茫然,仿佛有层薄雾蒙在神智之上。
徐云帆的神识在他识海中轻轻一拨,如同拨弄琴弦,周禄原本紧绷的脊背竟渐渐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稳。
这是筑基真人神识映照之法,虽不致命,却能让人不知不觉间心智蒙蔽,逐渐走向深渊。
按照具体点的说法,便是陷入了杀劫之中。
周禄站在殿外,呆立片刻,忽然觉得新任镇守使的安排理所当然,甚至生出几分“得遇明主”的错觉。
他摸了摸袖中的账册,竟主动将几处暗账的位置在脑中过了一遍,准备明日一并呈上。
徐云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神识收回时,他故意在因果线上留下一缕印记。
往后周禄每动一分贪念,每起一丝异心,都会如芒在背,最终只会愈发依赖镇守使的“恩威”。
殿外月光惨白,照在周禄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如傀儡的提线。
收拾完,徐云帆自然要去寒鸦关城头看一看。
甫一登上城头,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关隘之下横亘着一条宽逾百里的漆黑长河,墨汁般的河水粘稠得近乎凝固,在惨白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最骇人的是河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数不清的惨白手臂,它们时而舒展如索命,时而蜷缩似挣扎,活像千万溺水者在做永无止境的扑腾。
当山风掠过河面时,那些手臂竟齐齐颤动,河底随之传来阵阵凄厉哀嚎。
那声音层层叠叠,仿佛千万冤魂在同时哭诉,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
这些多是寒鸦关历年大战后,被元始宗沉入冥河的修士亡魂。
数量最开始是没这么多的,可架不住寒鸦关成立时间太长,又是一处天然合元始宗的福地。
万年来拉去冥河沉江的修士凡人数不胜数。
河水蚀骨销魂,却又让他们求死不得,日复一日重复着沉浮轮回。
岸边几具新抛下的尸体正在缓缓下沉,腐烂的皮肉被河水侵蚀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而那些沉底的手臂不久后又会浮上水面,继续这场永恒的酷刑。
沉入这条冥河的人,可基本上是永世不得超生,想要脱离沉沦,只有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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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紫气刚刚越过冥河水面时,徐云帆正端坐在寒鸦关最高处的玄冥阁内。
此处灵机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灰黑色的灵气如活物般缠绕在他周身,活脱脱一个绝佳至阴之地。
他修的本就是真武伏魔真经中阴阳交换运转如意,龟盘蛇之法,这至阴之地于他而言确实是一处极佳修行地。
徐云帆体内运转的《真武伏魔真经》正自发吞吐着玄冥阁内的至阴灵气,龟蛇虚影在丹田处若隐若现。
此刻灰黑色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经脉,在脊柱处凝成盘旋的玄蛇之相。
这寒鸦关积攒万年的冥河阴气,恰是修炼'龟盘蛇'法相的最佳资粮,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阁外突然传来细碎的环佩声响。
未等通报,一名身着绛纱裙的女子已跪伏在玉阶之下。
她发间九鸾金步摇随着叩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百欲峰墨青棠,拜见镇守使真人。”
声音酥软得像是浸了蜜,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