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师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您这身修为,还是趁早解甲归田,回家抱孙子去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连累你碧波潭于氏满门。”
刚从碎石堆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正大口咳血的于海,闻听此言,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如同开了染坊。
赤裸裸的羞辱。
身为万乘剑宗筑基圆满的剑道大真人,被同境界的萧凡重创已是奇耻大辱,如今再被韩石这个叛徒如此奚落,简直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喉咙里发出低吼,却终究不敢发作。
他强忍着撕碎韩石的冲动,憋屈无比地以神识闷声回应。
“方才只是大意轻敌!若非那魔崽子手段诡异……”
“行了。”
韩石不耐烦地打断他,“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借口?万乘剑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因亲自出手暴露行踪而起的烦躁。
杀不杀于海?
这个念头在韩石心头电转。
这废物虽然不堪大用,但毕竟捏着他勾结风行真君,泄露青岚界坐标的致命把柄,碧波潭于氏满门更是绝佳的牵制工具。
留着他,就像握着一张不知何时能兑付的烂牌,总比撕了强。
念及此,韩石压下杀意,语气淡漠地传音道:“于师兄,请回吧,好生养伤。至于那《千乘庚海怒涛剑诀》的真传玉简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怕是要让师兄您失望了。”
“你……”
于海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再次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韩石那模糊在远方天际的玄黑剑影,胸膛剧烈起伏。
身为一名以杀伐凌厉著称的剑修,竟被萧凡硬生生拖入泥沼,以诡异的生死剑意拉到了同一水平线并被彻底击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说出去,他于海在万乘剑宗,乃至整个南洲都将沦为笑柄,再无立锥之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骂,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化作一声充满憋闷的沉重喘息。
他艰难地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臂,对着韩石方向,极其不甘地拱了拱手。
随即,他不再看韩石一眼,仿佛多待一瞬都是煎熬。
一道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剑光从他体内勉强升起,裹住他那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如同醉汉般,朝着万乘剑宗的方向,踉跄而去。
今日之辱,他于海记下了。
韩石!萧凡!
总有一日……
看着那道狼狈远去的黯淡剑光彻底消失在感知中,韩石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轻轻掸了掸玄色劲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废物利用的价值榨干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刺破虚空,牢牢锁定北方天际那道正亡命飞遁,气息因重伤而剧烈波动的灰白流光。
萧凡。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到北洲。”
剑气撕裂罡风,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次都精准地擦着萧凡的残影掠过。
韩石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此时此刻萧凡的遁光早已不复最初的灵动,灰白中夹杂着刺目的血红。
他左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每一次法力催动下崩裂渗出鲜血。
而韩石的剑,与其说是为了斩杀,不如说是为了折磨,为了让他在这亡命奔逃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与希望。
每一道剑气,都在萧凡本就残破的躯体上增添新的伤痕,也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断折磨。
抵抗早已是奢望,萧凡已经有些麻木,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间本能地扭动身体,避开要害,用残存的法力硬撼那沛然莫御的怒杀剑意,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五脏移位,眼前发黑。
终于,萧凡在韩石的驱赶下,逃出南洲,通过那片由无数巨大的悬浮陨石构成的边界线,进入了北洲。
荒芜压抑的气息为之一变,空气中弥漫开属于北洲特有的清冷道韵的灵气。
萧凡此时此刻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力似乎也在这一刻泄尽,遁光彻底溃散,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从半空直直坠落,“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溅起一片混着冰碴的尘土。
第831章 普度师兄,别来无恙
他蜷缩着,大口咳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昏迷的边缘摇摇欲坠,体内的道基龟裂开来,凝聚的洞天雏形也摇摇欲坠。
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他所修的青帝长生剑典可化绵绵生机,源源不断吊着他的性命。
北洲,到了,可生机在哪里?
韩石的身影紧随而至,无声地悬停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那滩几乎不成人形的萧凡,眼神漠然,毫无波澜。
结束了。
到了北洲,他任务完成,萧凡死在这儿,那身道基也不至于被万乘剑宗的灵宝所引。
精修剑道者,要是死在南洲的话,一身道行剑意都会被吸纳进万乘剑宗内。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炼到极致的玄黑剑气吞吐不定,瞄准了萧凡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剑下去,任务就算完成了,虽然离徐云帆活着带回萧凡的要求相去甚远,但总比让他逃去西洲佛土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气息,如同初春融雪后的第一缕暖风,无声无息地拂过这片肃杀的冻土。
韩石指尖那足以洞穿山岳的怒杀剑气,竟在这股气息拂过的瞬间,“嗤”地一声轻响,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彻底湮灭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噫?!”
韩石心中警兆狂鸣,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向前方。
只见距离他不过十丈之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道人。
老道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古朴木簪绾住。
面容古拙,皱纹深刻,却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平和。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宽袍大袖,在凛冽的北洲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随意地垂着,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化解了怒杀剑气的举动,不过是掸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金丹真君!
而且是极其强大的金丹真君!
韩石的心沉了下去。
北洲明面上不是只有普度真君一位金丹中期坐镇吗?
这老道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如此人物证得道果,怎会无声无息,连半点天地异象都未曾听闻。
难道是普度真君某种秘法炼就的身外化身?
这个念头一起,眼见老道一双眼眸就这么盯着自己,韩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局不是他能解得了的了。
远在亿万里之外,东荒神霄山深处,一处被紫金雷霆与周天星斗之力重重拱卫的彼岸苦海修炼之地。
盘膝而坐的徐云帆本体,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紫金色的雷霆虚影疯狂生灭,一股浩瀚磅礴神念在属性面板的分身强控特性下,跨越虚空,瞬间降临。
北洲边界,韩石浑身猛地一震。
那股属于韩石的冷厉气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天地,执掌雷霆的浩瀚与漠然。
他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剑,瞬间出鞘半寸,锋芒虽敛,却已令天地为之肃杀。
老道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那温润平和的目光终于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穿透了韩石的躯壳,直接看到了徐云帆跨越浩瀚距离降临的意志。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彻底接管了韩石身躯的徐云帆,缓缓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气若游丝,如同破麻袋般的萧凡,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随即,那目光才重新落回面前的老道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足足过了三息,那被徐云帆意念操控的韩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唏嘘。
“普度师兄,山高水长,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老道,或者说是普度真君的化身此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声音温润平和,如同山涧清泉。
“原来是徐师弟大驾光临,以这般方式相见,倒也别致。”
徐云帆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惊奇。
“真真是意料之外。想不到师兄竟有如此神通,悄无声息间炼就了一尊金丹化身。这份道行,这份隐忍,着实让师弟我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语锋微妙地一转,“只是,堂堂元始宗掌教,竟需化身亲自巡守边界,看来师兄这独木,支得确实辛苦。”
听着徐云帆揶揄,普度真君脸上那温润的笑意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师弟啊,自你东去开宗,承化山巅便只剩老道一人枯坐。偌大元始宗,万千弟子门人,能真正撑起门楣,应对这滔天量劫的,竟无一人可替老道分忧。
分身乏术,也只能多累一累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他目光扫过徐云帆操控的韩石之躯,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
“若师弟当年肯留下,你我师兄弟联手,元始宗何至于此?那泼天的量劫机缘,未必不能分一杯羹。可惜,可惜啊……”
徐云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几分嘲弄。
他留下,那结果就是和普度真君一决生死,两位金丹中期的真君争道果,就算是同门师兄弟,也难免拼得你死我活。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得了。
“师兄,这十年来,量劫升腾太华灵墟界哪一日不在打,修仙练气的,那万乘剑宗剑气冲霄,菩禅净土梵唱震天,还有那些从界海撞进来的外道真君。
哪一次不是为了所谓的泼天机缘,眼下师兄你亲自出手的次数,怕是比过去百年加起来还多吧?”
他摇了摇头,“如今元始宗不过是烈火烹油,勉强维系罢了。量劫之势,如天河倒灌,挡不住的。师弟东荒能得片刻安宁,也不过是仗着两座大阵勉强自保,至于这安宁何时被打破……”
他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北洲天空,感叹道:“或许就在明日。”
徐云帆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情变得似笑非笑。
“所以啊,师兄不必总是这般念旧。你我同出一源,皆拜元始道主座下。我神霄宗虽在东荒立了山门,可每次开坛祭拜,道主他老人家的目光,不也照样垂注于我神霄山巅的香火之上?师兄难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