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瘟疫肆虐,她曾一脚踏入鬼门关,挣扎于黄泉边缘。
侥幸得大贤良师符水续命,转眼却又沦为他的阶下囚徒,生死操于人手。
好不容易盼来朝廷救兵,怀揣着为父皇带回秘宝的孝心,说服大贤良师同赴那传说中的诅咒之地葬龙岭。
然而葬龙岭上惊变骤起!九渊岩牢崩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目睹朝廷救兵被大贤良师视为尘埃般碾碎,为了救下名捕残心的性命,她贵为金枝玉叶,却不得不舍弃一切尊严,跪伏在那个男人脚下,声泪俱下地乞求恩典!
那一刻,少女仅存的虚幻屏障支离破碎!
她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大贤良师的温情,是面具;其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对皇权毫无顾忌的漠视!
从那之后,她对那位容貌完美如仙、手段却冷酷如魔的大贤良师,便有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她是真真正正的人质!
不再抱有一丝幻想的绝望人质!
若仅止于此,或许尚能怀抱被解救的希冀。
内心深处,她始终坚信着,她的父皇,那位雄踞龙椅、掌握乾坤的天子,定会将她从这场噩梦中救出!
残酷的现实,却在她被劫持至此不久后,便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父皇……驾崩了!
唯一、也是最后的依靠,轰然崩塌!
巨大的哀恸与不忿瞬间燃遍全身!
她不顾一切地哭喊、挣扎,只求重返京城,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粗暴的锁链和黑暗的囚室大贤良师冷漠地将她扔了进去,如同处置一件麻烦的物件。
直到新皇登基的喧嚣尘埃落定,她才得以重见天日。
然后,赵惜灵才恍然明白了大贤良师的“残忍”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京城之中,那些她血脉相系的亲王叔伯们,为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早已杀红了眼!
几十位尊贵的亲王血脉流尽,最终只有一个踏着尸山血海、浑身浴血的胜利者站上御座。
若彼时她身在京城,那场针对所有可能继承者的残酷清洗,绝不会因她是女子而网开一面!
没有势力,没有军权,她是所有竞争者中最弱也最碍眼的一环,只配成为踏上皇位的垫脚尸骸!
是她眼中的“灾星”大贤良师,用冷酷的监禁之手,于这血腥残忍的皇室屠戮中,保全了她这条风雨飘摇的性命!
她曾经的恨意,竟显得那么荒诞可笑。
福祸相依,生死一线。
命运的无常拨弄如同儿戏,令人窒息。
若非这场被强加的“劫难”,她早已无声地死于那些血脉至亲的刀锋之下。
一场绑架之祸,阴错阳差,竟成了她的救命之恩!
最后,她对大贤良师的恨意,都莫名地消退了不少。
而此刻。
命运的轮盘再次将她推上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一种冰冷而可怕的预感攫住了她。
因为她知晓……大贤良师此刻在厅堂深处密会的客人的真实身份
是新皇赵御派来的密使!
她的生死,她未来的全部,极可能在那紧闭的门扉之后,被冰冷地裁决!
“吱呀”
仿佛撕裂沉寂命运的号角!
厅堂笨重的雕花木门,终于带着令人心悸的滞涩声,被从内缓缓推开。
会谈结束了。
身着黄色道袍、容颜俊美恍若谪仙临尘的大贤良师,与一位身着商人常服、脸色凝肃的男子鱼贯而出。
男子朝着大贤良师微微点头,连告别都显得仓促而戒备,脚步急促地汇入院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大贤良师神情淡漠,似要举步离开。
赵惜灵猛地提气,鼓起残余的所有勇气,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堪堪拦在那令人敬畏的身影之前。
“大贤良师!”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如同瑟瑟秋风中的落叶。
直到现在,她依然从心底畏惧这个男人。
自从葬龙岭回来之后,她的这股畏惧就从未消失过。
她想问,她急迫地想知道会谈的结果那把悬挂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可话到唇边,却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咽喉。
她更怕的是……
怕得到的答案冰冷地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沾湿苍白的脸颊,咸涩的味道渗入口中,带着无尽的哀凉与屈辱。
晶莹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大贤良师垂眸,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平静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满是绝望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嘲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略一停顿,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进来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转身便重新走回那幽暗的厅堂。
赵惜灵心头剧跳,咬紧下唇,踉跄一步跟上,反手将那扇刚刚开启、似乎泄露了生气的厚重门扉,又猛地关拢!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将两人重新封入了寂静与未知的阴影之中。
厅堂内烛火摇曳,将大贤良师颀长完美的身影拉扯得更为高大。
他随意落座于一宽椅之上,烛光映着他俊美得不似凡尘的面庞,更添几分出尘的神秘感。
赵惜灵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禁想起了半年前,在南方的行宫里,她身染瘟疫等待救治之时,曾见过大贤良师坐在廊下抚琴。
琴声悠扬,仙姿玉骨。
她也曾为廊下抚琴的男子而惊艳动心。
那时的阳光暖融,宫苑深静,她是受宠的帝女,父皇是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若时光能流转,若一切可以重来……
她可以用一种全然不同的、更平等甚至更倾慕的方式去对待大贤良师,或许……他们就不会走到兵刃相见、挟持与被挟持的这一步。
甚至……或许能成为朋友。
而她也能安然回到京城,承欢膝下,将那些还没来得及付出的孝心,好好弥补给父皇……
一阵剧烈的抽痛猛然袭来,如同冰冷的箭矢穿透了恍惚的记忆泡沫。
她惊觉自己竟在这生死关头兀自沉溺于无谓的遐想!
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猛地抬首,发觉大贤良师竟一直注视着她,那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灵魂深处的所有波动。
“大贤良师……”
赵惜灵强行稳住濒临崩溃的声线,指甲深深陷入冰冷的手心,试图借助这锐痛找回一丝理智:
“刚才那人……是新皇赵御的密使,对不对?”
她鼓足勇气,揭开那层脆弱的窗纸:
“不必瞒我!那人……我曾在京城宫中见过!他在龙骧卫中任职!”
大贤良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薄唇竟缓缓牵起一个足以令世间女子为之失神的清浅笑意。
那笑容温润如玉,如春风拂过寒冰。
然而在这诡异压抑的气氛下,却比最锋利的刀锋更令人心底生寒。
他并未立即回答赵惜灵那近乎绝望的诘问,目光反而越过她,仿佛穿透了屋顶厚重的梁木:
“担心我说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却隐含莫测之意:
“那……你不如亲口问问她。”
他眼神转向厅角的一处浓重阴影:
“毕竟残心姑娘……”
稍作停顿,清越的语调骤然转冷:
“可是一直在旁偷听着呢。”
什么?!
赵惜灵浑身骤然剧震!
不可置信地望向大贤良师目光所指之处!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咻!
一阵轻如落羽的风声!
一道纤细却异常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只栖息在幽暗高处的夜枭,无声无息地从厅堂的檐角梁影之中翩然滑落!
落地无声,轻若飞絮。
来人身材高挑紧致,看面容约莫四十许,皎然如月,唯独眉间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的陈旧刀痕,如同落在美玉上的裂璺,为这张冷硬的面孔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凛冽。
青玉簪简洁地簪住满头乌檀色青丝,结成一丝不苟的高髻,发间缠绕着的精致鎏银链末端,缀着六枚微缩如柳叶、锋利暗藏的剑形暗器,寒光内蕴。
身上是一套紧贴身体的通犀软甲,深灰近青的色泽,完美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腰身轮廓。
最令人屏息的是她的眼神!
瞳孔颜色比常人浅淡许多,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出一种类似独山玉般的青灰色光泽。
只是这玉石般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斥着浓烈的惊骇与戒备,死死锁定在气定神闲的大贤良师身上,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刃之上。
“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