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的指劲足以洞穿木石,血肉之躯硬接必然受伤,可指风在直指武成玉掌心之时,武成玉的手掌周围立刻出现阴寒的无形气劲,却坚愈精钢,指风打在气劲之上毫无痕迹。
黄药师心头一凛,这小子什么时候练出这种护体罡劲,以他的眼光当然看出这护体罡劲只在武成玉的手掌和小臂范围,可刚才那一击毫无留手,却没有丝毫效果,说明自己全力攻击无法突破对方手掌的防御。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武成玉身体身体如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轰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狂猛无比的利箭,以头颅为锋,狠狠撞向黄药师面门。
黄药师猝不及防,他招式用老,新力未生,更从未想过武成玉居然会用头颅作武器,行此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他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于面前,可是武成玉那看似凝聚了全身力量与搏命意志的头槌却并没有出现。
黄药师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中这小子计了,武成玉这势大力沉只攻不守的头槌,居然是虚招。
两人都是入微境界,料敌机先的能力相互抵消,但对手如何发力,准备如何攻击始终是能做到预判的。
刚才武成玉这一招头槌,实在是太像了,双脚发力,力从地起,经双膝,腰胯,脊椎,力量层层递进,以自身核心为轴,将自己的脑袋砸过来。
最后那一刻的发力如拉满弓的箭矢离弦而出,再无撤回的余地,所以黄药师也不得不上当。
奈何武成玉的筋骨实在太强健了,强大的核心力量在头槌砸出一瞬间强行收力,又把行动轨迹硬生生的扳了回来。
若非他这一身筋骨,换做他人恐怕连脊椎都会在一瞬间断成几截,至少也是筋腱撕裂,可武成玉也只是觉得稍有吃力而已。
但这一招既然骗过了黄药师,就必然占据了先机,高手过招,一步错步步错。
武成玉的双拳直取黄药师空门大开的胸口,黄药师及时撤下双臂再度格挡,却已然来不及发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排山倒海般轰来,双臂剧痛欲折,护体内力瞬间溃散。
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倒飞出去,强行站定之后,又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印痕,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丝殷红顺着嘴角溢出。
他慢慢抬起头,眼前金星乱冒,最后强行凝聚目光,穿过飘零的桃花碎片,落在数丈之外的武成玉身上。
武成玉此时没有乘胜追击,正伸手揉着自己的腰,身上的衣服在刚才的气劲交战中有多处被撕破,略显狼狈,却没有丝毫受伤。
这小子身形依旧如磐石般稳固,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黄药师,可却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听不见,在耐力上也远超黄药师这个小老头。
“黄岛主,刚才我可是说了,我这身上拳、掌、爪、指、肩、肘、胯、膝、腿都能对敌,可唯独没有说用自己的脑袋。
虽然我不像你那么讲究仪态,可是把脑袋伸过去槌别人实在有些太难看,所以这脑袋上的功夫我可从没练过。
你可别说我使诈,毕竟我刚才说的很明白,是你自己没有听而已。”
黄药师脸色苍白,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呼吸粗重,眼神中依然燃烧着不熄的战意,却已经再也看不出半分名家的风雅气度。
可是他在意的不是武成玉刚才用心机骗了自己,能骗过他也是一种本事,黄药师只是仔细的打量着武成玉身上的每一处。
这个年轻的对手,曾经被自己视为朽木,十几年不见已经成为绝顶高手,打法全然不顾章法体面,毫无高手风范。
自己精研一生,融奇门遁甲于武学,落英神剑掌之华美、劈空掌之磅礴、弹指神通之玄妙,兰花拂穴手之清雅。
此刻竟被这看似粗野、实则精准狠辣到极致的街头莽汉打法打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自以为遗世独立的孤高与深沉,竟然被彻底撕下。
但这并不是让他最难以接受的,输便输了,死便死了,这点风骨黄药师是有的,以他的眼力,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这才是一向自豪的他最难承受的。
黄药师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惊诧:“成玉,你今时今日的修为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但我没想到的是……”
说到这里,黄药师竟然咽了一下口水,眼神多了几分迷茫。
“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一直都没有使出全力。
刚才你手臂上的护体罡气,近距离可以完全抵消我的弹指神通,那一指我没有留一分力,尖锐至极,就算是王重阳重生,他也不敢硬接。
你既然有这等护体罡气,除了抵挡我这一杀招之外,其他的拳脚相交时,居然从来没有用过,否则,你手掌上的罡气就足以让我筋断骨折。
还有刚才那个头槌,之所以能骗过我,是因为你用出来的力量已经达到绝顶的极限了,出招迅猛而毫不留力,如此则只能发而不能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虚招。
但你却可以用肉身的力量在霎那之间强行把那一招收回来,这种肉身力量何止千斤,可你与我交手之中,也从来没有使出这等神力。
就连你刚才击伤我这一拳,也只用了内力,若是内力与臂力相融,我格挡时又来不及发力,只使出了五成多的内力,只怕现在我重伤都难,想必已经奄奄一息了。
坚不可摧的罡气,强大的肉身之力,你我交手时却全然不用,只跟我比招式、内力和武学修为,而我却还是被你所伤,这一战我黄药师终究是败了,无话可说。
可是,黄某自傲了几十年,却不能接受与自己的晚辈决斗,对方却不拿出全部本领,居然是在让我,你可知,我宁可你轻易将我打死,也不愿你对我留手。
黄药师就算是败了,也要败的明明白白,我的武功可以不如人,但这身骨头从来都是硬的。
你既然来为你姨娘报仇,就应该拿出全力,黄某纵死其犹未悔,何必留一手折辱于我。
如今你已是绝顶境界第一人,以你的年龄,先天境界是拦不住你的,死于你手倒也不算辱没于我。
来吧,你我再对拼一掌,让我看看你全力施为之下,到底是何等威力。”
一边说着,刚才受伤身形有些佝偻的黄药师逐渐站直,就像之前的他,永远都是那么挺拔,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血色,但双眸之中却多了几分求死之意。
这一刻武成玉也心生赞叹,这才是黄药师,这才是东邪,虽然彼此立场对立,虽然心有仇怨,但这老家伙确实又倔又硬。
百无一用,沽名钓誉是有的,可是这一身风骨却也是真的。
两人大战之后,现场已经是满目疮痍,周围的几株桃花树都难逃一劫,纷飞的桃花瓣落在黄药师散乱的头发和染血的青衫之上,如同孤松傲立,花雨缠绵。
岛上的海风似乎更大了,卷起更多的花瓣与尘土,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呜咽着飞向远处苍茫的海天交界。
此时黄药师与武成玉对峙,黄药师强行压制伤势,运集全身力量准备做殊死一搏。
而武成玉则眯着眼睛,若真如黄药师所说,让他使用罡手,使用全身的神力与内力相融合,漫说黄药师此刻已经受伤了,就算他没有受伤,武成玉也有五成把握要了他的性命。
也就在此时,一个白衣少女突然冲入场中,正是黄蓉,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小丫头知道表哥会跟爹爹打架,却从来都没想过爹爹会死,知道母亲真正死因之后,她对黄药师也有几分怨念,但绝不会让爹爹死在这里。
她挡在黄药师身前,张开双臂,身形有些摇摇欲坠,却又倔强的有如她的老爹,圆圆的眼睛带着几分怨念和哀求。
“表哥,我不会让你杀我爹爹的,要不然,你就把我们一起打死,我一定会去九泉之下找我娘亲告你的状。”
武成玉有些挠头,怎么谁都会觉得自己一定会杀黄药师,这小丫头对自己已经难免带上几分恨意了。
“蓉儿,你起开,他既然是来报仇的,我又何惧一死。”
黄药师话一说完,黄蓉转身向这倔老头跪下,泣诉道:“蓉儿已经没有娘亲了,不可再失去父亲,蓉儿不管娘亲是怎么死的,可是,爹爹,我只有你了。”
黄药师面色一苦,他性格再乖僻,对这女儿也仍然是百般疼爱,怎么忍心就这样把女儿独留在这世上。
想到这里,黄药师刚才聚集的功力逐渐散去,他长叹一声,摸了摸黄蓉的脑袋,抬头对武成玉说。
“我知你此行应该也不是一定要杀我,只不过是替蘅儿和你出一口气罢了,此战你未出全力,我已经大败亏输,你之前说要拿走我一样东西,随你便是。”
黄药师何等人物,当然看得出武成玉其实没有杀意,他为了黄蓉,最终还是放下了,慨然认输,只等武成玉出气。
黄蓉听到立刻起身,转头看向武成玉:“表哥,你不会杀我爹爹,是吗?”
武成玉摇了摇头:“他说对了,我就是来出气的,这口气不出,当年被逐出桃花岛后那个怨念就永远不散,姨娘的死就会永远困扰我心。
可是蓉儿,有你在,我又怎能当着你的面杀死你爹,姨娘是最爱你爹的,若我真的杀了他,姨娘恐怕也会恨我。
姨娘对我来说,跟娘亲一般无二,我又怎能如此不孝,忤逆于她,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何必呢,区区一条人命,换来姨娘恨我,换来你下半生找我复仇,血脉相残,恩怨纠缠,那就真的毁了你一生。”
武成玉向前几步,走到黄蓉面前:“你我有血脉之亲,当今世上有当年穆家血脉的也只有你我二人,我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护你一世周全。”
他拍了拍黄蓉的肩膀,再次看向黄药师:“黄岛主,这一战你输了,我要拿走你一样东西,就算是作为娘家人替姨娘找你讨回了公道。
从此刻起,东邪之名不再属于你,以后你叫桃花岛主也好,东海鳏夫也罢,天下五绝再也没有你的名字。
待我离开这桃花岛,回转中原之后,我就是东邪武成玉。”
第549章 老顽童乱入
任谁也没有预料到,武成玉要拿走的居然是黄药师东邪这个称号。
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虚名,可放在武林中却意味着那最强几人的地位,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谁人不知。
武林中绝顶高手并不是只有这五人,当年的老太监,明教教主方宇也都是绝顶高手,其余的地方也许也有,但公认最强的却也正是这五人。
王重阳死后,东邪隐为天下第一,而今天,谁能想到这个尊号就要易主了,场中众人反应不一。
莫苦此前也不知道武成玉会是如此决定,但此刻却是最不在意之人,北丐都天天在她眼前晃悠,就是个贪吃的小老头,五绝称号在她眼里实在缺点神秘感,早脱敏了。
在莫苦心中,武成玉就是天下第一,一个东邪的称号绝对当得起。
至于她旁边的郭靖,对于天下五绝这个层次实在缺乏认知,反而觉得自己师父宅心仁厚,只是拿走一个虚名,最终没有下杀手,善莫大焉。
桃花岛一脉,黄蓉、陆冠英和曲韵这三小毕竟年幼,并不了解这个称号代表着什么,在他们心中,反正爹爹/师祖天天待在岛上哪都不去,要这个名号又有何用。
但曲灵风、陆乘风和冯默风却脸色苍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林中人谁不想争个高下。
在有些人眼中名声胜过生命,在他们看来,武成玉这个要求不亚于不杀人却诛心,他们向来以是东邪弟子为傲,却不想有一日,自己的师父会受此屈辱。
倒是黄药师脸色古怪,他也实在没有料到武成玉要拿走的居然是这么个东西,一开始心中也是一阵激忿。
武成玉是不杀人,但却要打脸啊,若非黄蓉就在眼前,他恨不得再立刻动手与武成玉拼个死活。
可黄蓉那关切的眼神,慌乱欲哭的表情,还有刚才对自己的苦苦哀求,却让他恍然间失去了动手的冲动。
紧接着他自嘲的一笑,刚才武成玉骂自己沽名钓誉,黄药师不以为然,还是自认淡泊名利,可现在对方要拿走自己的名誉时,却又是哪里来的一阵无名火。
黄药师终于醒觉,原来自己还是摆脱不了名利二字,若非为了天下第一,又怎么打九阴真经的主意,最后也不至于累死爱妻,有所求,最终也有所失,一切终究还是咎由自取。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头,东邪不东邪的又有何用,自己早就立誓老死于桃花岛,守在爱妻坟前哪都不去,此时反而像摆脱了自身的因果一般,无端端少了几分负担。
不过这臭小子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没有东邪,他也是桃花岛主,桃花岛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可是这东海鳏夫之名着实有些恶毒。
黄药师想到此,又忍不住想反讽几声,可还没开口,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幼稚、苍老,又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声:“哈哈哈,忍不住笑出声了,黄老邪,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
你不叫东邪,那叫什么,桃花岛主太普通,东海鳏夫太难听了,这个叫武成玉的小子起名不太厚道,要我说,以后你就叫黄小邪,黄无邪,或者叫黄个隆冬强,怎么样,好听吧。”
一个小老头跑到黄药师面前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他满头白发,白须飘飘,脸色却红润如婴儿,毫无枯槁之色。
那一双眼睛尤为明亮,骨碌碌乱转,眼神带着几分顽皮狡黠,却异常灵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蓝色衣袍,看得出做工不错,却被他穿的极为随意,还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泥土草屑,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不过样貌虽老,却看得出筋骨强健,精力旺盛,动作极为灵活,像一只顽皮的老猿猴,武功极为高深。
此时此刻能出现在桃花岛,又是这样一副尊容的,当然只有那射雕中的奇葩,老顽童周伯通。
黄药师此时心境渐定,也是难得的给了老顽童一个白眼,懒得理会这家伙,颇有一种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感觉。
其实武成玉与黄药师比拼音波功时,两人就已经发现有个武功极高的人躲在一旁偷看,也都同时猜到是老顽童,所以谁也没有揭穿,只是这老顽童憋不住性子,自己跳了出来。
黄蓉见到老顽童则大喜过望,她听爹爹说过,这个老顽童的武功不比爹爹差多少。
刚才武成玉说要拿走东邪称号时,她看到黄药师眼中的愤怒,正担心两人再次动手,此刻见到老顽童,连忙一把拉住。
“老顽童,我不想爹爹和表哥再打下去了,你帮我拦住他们。”
老顽童眼珠子一转:“不管,不管,这样的高手对决武林罕见,我还没看够呢,黄老邪,人家可要抢走你东邪的称号了,我要是你,就再跟他打一架。”
黄蓉急了,一边跺脚一边骂道:“老顽童,别忘了,是我跟爹爹求情,他才允许你离开那个山洞,可以在桃花岛上自由玩耍。
还有,你原来的衣服破旧不堪,现在这身衣服还是我给你的,你若是不帮我,就把这衣服脱下来,然后回你的山洞去,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好酒好菜了。”
老顽童连忙双手抱胸:“不好不好,这里有三个女娃在,怎么能脱我的衣服。
放心吧,黄个隆冬强都已经认输了,这个小子也没有杀意,他们打不起来了,真是可惜。”
话一说完,老顽童施展轻功瞬间来到武成玉面前:“小娃娃,你好生厉害啊,小小年纪武功比黄药师都高了,我师兄当年在你这个年纪都没这么厉害。
你刚才的打法虽然粗鲁,可一招一式都极为精妙,其中几种更是高深莫测,要不我拜你为师,你教我好不好。”
话一说完,老顽童当即就要下跪,好像只要这个头磕下去,武成玉就必须教他武功一样。
可他的双膝刚刚弯曲,就立刻感到有几条无形的束带将自己缠住,直接把他又给拽直了。
“真好玩,教我这个怎么样?”他一边说着,身上的劲力一鼓一收,鼓动的劲力刚刚与武成玉的引魂丝对抗,可那力量又突然消失,反而将引魂丝的缠绕之力完全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