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杨铁心已经老的不成样子,若非武成玉指引,道左相逢,丘处机恐怕无法识得眼前人。
两人同时伸出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故人相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各种心酸往事,各种愧疚却难以言说。
“竟然是邱道长,难怪靖儿说是故人相候,当年之事怨不得道长,是我郭杨两家的命数使然。”
溪云不大,这么多人凑在里面甚是狭窄,但此刻却无人在意,丘处机与杨铁心互诉衷肠之后,又一一介绍了在场众人,并提及当年往事。
杨铁心可不知道当年自己与家人分散之后发生了如此多事,特别是听说江南七怪苦心孤诣十八年教导郭靖之事,当即对着那七人就要下跪磕头,却被最近的张阿生一把拦住。
杨铁心也算是气力过人,但遇到张阿生却如蚍蜉撼大树,这个头终究是没有磕下去。
柯镇恶开口道:“杨兄弟何必多礼,当年我们出手固然是有跟邱道长别苗头的意思,但归根结底也是顾念郭杨两家忠义,不忍见义士之后蒙尘而已。
这十八年固然没那么安乐,可却是我江南七怪可以自傲一生之快事,若非如此,我等不过在嘉兴地面上厮混,一生碌碌无为,哪里会有今日,更不会有靖儿这么好的徒弟,此生足以。”
武成玉开口道:“柯大哥,以后这江南七怪的怪字可以去了,你们七人所为义薄云天,当得上一个侠字,我看以后不妨大胆点自称江南七侠,你们的事迹当传遍天下,为武林敬仰。”
马钰点头道:“正是,侠字实至名归,我全真教会为江南七侠张目。”
阿苦也开口:“丐帮自然会将江南七侠的名号传遍天下。”
江南七侠相互对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是柯镇恶仰天一笑:“七侠也好,七怪也罢,不过是个名号,我等兄妹七人,不以七怪为耻,不以七侠为荣,只求问心无愧。”
十八年之约了结,江南七侠大胜,心结了却,七人心中顿生豪迈,区区虚名更是不在话下。
有了穿越者的搅局,他们七人俱在,没有失去手足,之后也不会再出现桃花岛上的惨案,武成玉心中虽然不敢居功,却也有几分与有荣焉。
话说到这里,事关杨康和包惜弱的事情就再也无法隐瞒,丘处机讲完郭靖之事,就讲到了他当年在赵王府发现包惜弱,又收徒杨康之事。
杨铁心心中始终还在想着刚才轿子中的王妃,那与自己午夜梦回时完全一样的声音,还有刚才绣帷抬起时露出的眼睛,无不与自己的妻子一般无二。
现在确认那正是包惜弱,还有过来捣乱,一脸嚣张毫无礼貌的小王爷正是自己的儿子,杨康,杨铁心立刻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关他人夫妻之事,在场的人也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在他们眼中,包惜弱虽然已经与完颜洪烈和离,毕竟已经失了贞洁。
而在完颜洪烈这舔狗眼中,包惜弱才是最爱,这些年无论是待遇还是对外的名头,都与王妃一般无二。
至于杨康,现在都有人称他为未来的金国太子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在手中,而且都已经跟丘处机翻脸。
再看看杨铁心,风霜满面,身无长物,老迈不堪,试问还有谁愿意认这个夫君和父亲。
但武成玉却胸有成竹,杨康的性格比原著中还要恶劣,早就无法挽救了。
但对于包惜弱,武成玉还是有几分信心的,这个女人说到底不是绿茶,只是太过柔弱,无力也无胆抗争命运而已,可再柔弱也有用铁枪头穿胸而过,随夫君而去的勇气。
“其实我曾去赵王府夜探过,依我看来,杨夫人终究没有忘记当年与杨兄的情义,有些事情光想无用,不如今夜杨兄跟我夜探赵王府一趟,当面讲清楚。”
众人齐齐点头,这些家事终究还是要杨铁心自己去面对才好,至于夜探赵王府,他们都知道武成玉的本事,绝顶高手,轻功超凡绝伦,足以护住杨铁心。
当夜亥时,武成玉一手抓住杨铁心的腰带,仅仅几个纵跃,就来到了赵王府的后堂,没有惊动任何护卫。
杨铁心看到后堂景象,如遭雷击,这里居然有几间土房,与王府的雕梁画栋大相径庭,最重要的是,这些土房子与当年他在牛家村的家一般无二。
甚至土房外的一些工具,石磨,爬犁都放在当年的位置,而这些早就在郭杨两家遭劫时全部毁去,谁能想到今日居然还能重见。
天色虽晚,可土房中的人却并未睡去,窗户里有孤灯一盏,和一个呆坐不动的身影。
杨铁心有些迟疑的看向武成玉,武成玉向他点了点头,杨铁心这才鼓足勇气,走到门前,却发觉这门竟然并未上门闩,只是轻轻一推,就踏足而入。
此时包惜弱正对着灯火发呆,看到有人进来,瞬间惊呼,可这声音却被武成玉在屋外以嘴遁术超声波截断,没有惊动王府护卫。
包惜弱倒退几步,灯光昏暗之下,她根本没有认出来人就是杨铁心,只是忍不住身体颤抖,如同受惊的小白兔。
杨铁心的眼睛先紧紧的盯着包惜弱,不知不觉间似乎有泪水马上要夺眶而出,他连忙扭头假意四下打量。
只见桌凳橱床,竟然无一物不是旧识,杨铁心心中一阵难过,眼眶一红,眼泪终究掉了下来,他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墙旁,取下壁上挂着的一根生满了锈的铁枪。
他轻轻抚挲枪杆,只见近枪尖六寸处赫然刻着铁心杨氏四字,叹道:“铁枪生锈了,这枪好久没用啦。”
包惜弱温言道:“请你别动这枪。”杨铁心道:“为什么?”包惜弱道:“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杨铁心涩然道:“是吗?”顿了一顿,又道:“铁枪本有一对,现下只剩下一根了。”
包惜弱道:“甚么?”杨铁心不答,把铁枪挂回墙头,向枪旁的一张破犁注视片刻,说道:“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包惜弱听了这话,全身颤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凝目瞧着杨铁心:“你……你说什么?”
杨铁心缓缓的道:“我说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包惜弱双脚酸软无力,跌在椅上,颤声道:“你……你是谁?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说的话?”
十八年前毁家之夜,在这刻骨的相思之中,当时两人的一言一动于魂牵梦萦之时记得倍加分明。
杨铁心不答,走到板桌旁边,拉开抽屉,只见放着几套男子的青布衫裤,正与他从前所穿着的一模一样,他取出一件布衫,往身上披了,说道:“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给我做衣裳。”
这几句话,正是十八年前那晚,他见包惜弱怀着孕给他缝新衫之时,对她所说。
包惜弱抢到杨铁心身旁,捋起他衣袖,果见左臂上有个伤疤,不由得惊喜交集,只是十八年来认定丈夫早已死了,此时重来,自是鬼魂显灵,当即紧紧抱住他。
“你,你快带我去,我跟你一块儿到阴间,我不怕鬼,我愿意做鬼,跟你在一起。”
杨铁心抱着妻子,两行热泪流了下来,过了好一阵,才道:“你瞧我是鬼吗?”包惜弱搂着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总是不放开你。”顿了一顿,又道:“难道你没死?难道你还活着?那……那……”
第556章 决绝与抉择
武成玉躲在屋外,听着屋内两个四十多岁的苦命爱人互诉衷肠,情至深,意至切,仿佛将十八年的苦苦思念都化做人生最炽烈的表达,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适应。
《重生之我在南宋吃陈年狗粮的故事》,武成玉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有些杀风景,不过还是为这两个人感到欣慰。
可也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对话。
“小王爷,你要的小兔子我给你弄来了。”
“怎么搞到这般时候,若非母妃向来睡得晚,今天就错过了。”
“回小王爷,一时半会儿真的不知从哪里搞到这兔子,你要求必须是白色的小兔,所以耽误了些时候。”
“罢了,有就好,今日与人动武,正好被母妃撞见,母妃最不喜欢我与他人动手,尤其是跟汉人,虽然表面只是说了我几句,可这长夜恐怕又会长吁短叹,必须给她找些事做。
此事与你无关,下去吧,回头在府中多屯一些小动物,方便我随时取用。”
此时说话的正是杨康和府中某个下人,距离包惜弱的小屋足足有一百一十多米,自从武成玉有了寒蝉凄切呼吸法,不断养神炼神之后。
多年以来,他的三维立体动态图终于突破了百米距离,而此时杨康也正好在三维立体图中显示出身形,待那下人离开,武成玉清清楚楚的看到杨康将刚到手的小白兔右后腿拧断。
武成玉摇了摇头,已经过去几年,杨康也已经成年,用的居然还是这招,以杨康的聪慧本不至于如此,只能说明用这一招对付包惜弱一直很有效,包惜弱这名字确实没取错。
看着杨康手里捧着兔子兴冲冲的冲向包惜弱的土房子,而此刻杨铁心和包惜弱仍然抱在一起,一刻都不愿分开,武成玉眉头一皱。
按照他的想法,今夜直接将包惜弱带走就是,之后把他们夫妻二人带回江南,牛家村是不能住了,完颜洪烈那个舔狗必然会派人去江南查探。
不妨将这对苦命鸳鸯连带李萍一起暂时安置在姑苏,现在的姑苏被武成玉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中高层的文武官员全都被他控制。
宋军在平江府的主力已经有一半人被他的手下替换,目前总人数达到了五万人,太湖东西山岛上还有接受训练的新兵共一万多,就算是金国大军压境,等闲也拿姑苏没有办法。
可是,虽然武成玉已经笃定了杨康的心性,甚至比原著里更加嚣张。
那时候他的武功可不怎么样,顶多靠着九阴白骨爪胜过只能拜师仙霞寺的成年陆冠英而已,完颜洪烈在金国众多王爷中也不是最受宠最有势力的,而杨康最终选择的还是完颜洪烈。
这一世杨康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别看输给了郭靖,可现在的郭靖虽然年轻,绝对非同小可。
九阴真经、龙象般若功、降龙十八掌,还有武成玉替他打好的雄厚根基,十八岁的超一流高手,以及多年战场拼杀的历练。
丘处机虽然说郭靖的武功已经赶上他了,可老不以筋骨为能,真动起手来,郭靖必胜。
所以杨康虽败,现在的武功也是非同小可,起码将来稳稳进入超一流,此时的心劲儿可完全不同。
还有完颜洪烈,现在是金国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王爷,不是太子却胜似太子,连带着杨康这个小王爷在金国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虽然时移世易,但杨康恐怕更不可能跟杨铁心离开,去江南做平头百姓,当他看不起的汉人,过着无权无势的生活,在武成玉心中这也是必然的。
一边是对他如亲生父亲,关怀备至,甚至有些宠溺的完颜洪烈,一边是落魄至极,从来没有一丝感情的平头百姓杨铁心,杨康最后的抉择不言而喻。
可是,你怎么能劝说当父母的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孩子,不到最后生死关头,不是彻底的失望,杨铁心和包惜弱定然还是希望杨康跟他们一起回归江南,过父慈子孝的日子。
武成玉心中计较,最终没有出手拦下杨康,而是躲到暗处,让杨康一步步的靠近土屋。
小屋的门没拴,杨康也没有在意,王府之内何等安全,他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及时出现心疼的表情:“娘,你看这只小兔子多可怜,它受伤……”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娘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杨康大惊之下,手中的小白兔掉落在地上,五官都有些扭曲,他万万没有料到,有一日自己的母亲会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看上去无比亲近。
“不对,是你?白日放过了你,你居然敢来王府行不轨之事,我今日定然取了你的性命。”
惊讶之后,杨康也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就是白日里带着女儿比武招亲的那个老汉,他哪里能容忍自己高贵美丽的母亲被这样一个粗俗不堪的家伙搂在怀中,当即举起手掌,要将杨铁心立毙掌下。
却只见包惜弱一把推开杨铁心,张开双臂挡在了杨铁心身前,脸上浮现决绝之色,心中更是苦楚:“今日之事,必得跟他明言,让他们父子相会。
然后我再自求了断。我既失了贞节,铸成大错,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铁哥重圆的了。”念及于此,泪落如线。
杨康见母亲今日神情大异,心下惊疑不定,一时之间那举起的手掌再也劈不下来。
包惜弱面色凄楚,却从未如此坚定,她拿起那根铁枪头:“你瞧瞧枪上四个什么字?”
杨康道:“我小时候就问过母亲了,你不肯对我说那杨铁心是谁。”
包惜弱回头看了杨铁心一眼,又转头对杨康说道:“这枝铁枪,本来是在江南大宋京师临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里迢迢去取来的。
墙上那个半截犁头,这屋子里的桌子、凳子、板橱、木床,没一件不是从牛家村运来的。”
杨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妈为什么定要住在这破破烂烂的地方。儿子给你拿些家具来,你总是不要。”
包惜弱道:“你说这地方破烂吗?我可觉得比王府里画栋雕梁的楼阁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没福气,没能和你亲生的爹爹妈妈一起住在这破烂的地方。”
杨铁心站在包惜弱身后,从一开始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听到这里,心中之情再难压抑,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杨康笑道:“母亲,你越说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这里?”
包惜弱叹道:“可怜他十八年来东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稳稳的在这屋子里住上一天半日,又哪里能够?”
杨康睁大了眼睛,心中突然出现一种恐惧,他颤声道:“母亲,你究竟在说什么?”
包惜弱前所未有的坚定,厉声道:“你可知你亲生的爹爹是谁?”
杨康更奇了,说道:“我爹爹是大金国赵王的便是,母亲你问这个干吗?”
包惜弱将铁枪头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这,这便是你亲生爹爹当年所用的铁枪。”
她指着枪上的名字道:“这才是你亲生爹爹的名字!”
杨康的身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叫道:“母亲,你神智糊涂啦,我请太医去。”
包惜弱道:“我哪里糊涂?你道你是大金国女真人吗?你是汉人啊!你不叫完颜康,你本来姓杨,叫作杨康!”
杨康惊疑万分,又感到说不出的愤怒,当即就要转身:“我请爹爹去,爹爹定然能让你神志清醒。”
包惜弱一把抓住杨铁心,将他拉到身前:“你的亲生爹爹就在这里。”
谁料此刻杨康眼神中闪过一丝毒辣,他准备再度出手,一举击杀眼前之人,将一切变乱扼杀于此。
杨铁心长叹一声,却挺起胸膛,不做反抗,可包惜弱却惨呼一声:“这是你亲生的爹爹啊,你,你还不信吗?”
话刚出口,她举头猛往墙上撞去,蓬的一声,倒在地下。
杨康大惊,回身撤步,再看向母亲时,只见她满额鲜血,呼吸细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变,一时手足无措。
而杨铁心也面色沉痛,俯身抱起妻子,同时开口喊道:“武先生。”
屋外长叹一声,武成玉的身影飘然而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无论起因如何,杨夫人于危难之间将你儿子养大,现在又不惜性命,希望你们父子相认。
杨兄,杨夫人自始至终从未对不起你,她只是无力抗争这无常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