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随手一掰,咔!又把手掌生生掰断。
神将再度抽搐几下,却没有醒来。
小叫花起身,拽着他的手臂,吹着口哨,好似拖着一条死狗,边往村里走,边自言自语。
“话说,他到底来干嘛呢?”
午后忽有阵雨袭来,山中一时饱雨,夕阳出而雨歇。
在弦月未升的幽静中,寒气先升腾起来。
忽地天光一闪。
一道人影浮现,踩着满地的断柯枝叶和仍在流泻的细股雨水,身形一个趔趄,猛地以手扶额,缓缓佝偻下腰。
头痛欲裂,任韶扬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凌厉的剑意不受控制,激荡欲出,将周遭雨水瞬间排开。
好在他前世多年卧床,修炼得心志坚忍、超乎常人,当下强忍痛苦,缓缓收敛心神。却仍觉似有数学符号、字句跳入眼中,好似蚊虫乱飞。
任韶扬竭尽全力,抱元守一,将痛苦丢在了一边,仿佛身体不归自己所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任韶扬只觉浑身虚软、扶着一株大树,强撑不倒,几乎失去了一切气力。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句话在脑中莫名出现,不断回荡、轰然震响。
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从滴水崖挣扎求生,到与红袖、定安的相伴同行,乃至与无数强敌的生死搏杀
他曾坚信,剑道之极,在于斩断万缘,成就唯我独尊。
此刻方知,大谬。
剧烈的头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天地之行无知无觉,溶溶泄泄,和谐自然.”
任韶扬缓缓抬起头,刹那间,心灵生出极大变化,耳闻目见,只觉这阴森老林,突然有了无穷意趣。
他听到了雨水渗入泥土的轻响,看到了断枝处萌发的生机。脚下大地脉动,与心跳渐趋一体;空中残留的雷息,与自身呼吸隐隐共鸣。
脑中那些纷乱的数学符号,不再杂乱。
它们自行组合、排列,演化成一种无形却可被心念清晰捕捉的本质“律动”。
风声、雨滴声、心跳声、草木生长声、大地呼吸声天地万物,皆其独特有频率。
这一刻,任韶扬抛开各种思虑,过往的对抗与征服,皆是刺耳的“不谐”之音。
他散去“我执”,不再执著驾驭。
而是让自我心弦,悄然融入那无处不在的天地律动。
“嗡!”
周身那割裂一切的凌厉剑意,如冰消雪融,无声内敛。
并非消失,而是洗尽了所有“不谐”的杂音,归于一种与万物同频的深沉静谧。
谓之:静水流深。
任韶扬缓缓睁开眼,轻笑道:“我与我周旋良久,宁做我。”
此言一出,心意通达。
他依然是任韶扬,却不再是世界的孤岛。
他存在本身,便已是这天地宏大乐章中,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强音。
任韶扬缓缓吐了口气,眼望山下凤溪村的万家灯火,微微一笑,一步迈出。
这一刻,天地奇景显现。
任剑神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风中,融入了月影照耀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与整片山林,与这方天地,一同呼吸。
《谐天律》的道基,于此悄然铸成。
ps:在我看来,凤歌武侠世界里,最强的永远是“谐之道”,周流六虚只是技,而谐之道却是最根本的“道”。
还是那句话,世界上限限制了梁萧。
第463章 请柬
流萤与落叶,秋晚共纷纷。返照城中尽,寒砧雨外闻。
是夜。
任韶扬打开窗子,月色被纳入屋内。
借着月光烛火,他伏案奋笔疾书,一点点将心得记录在案。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窗扉。
任韶扬抬眼一看,灰袍灰发,一身落拓倒霉的气质,正是无名。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任韶扬抬手一引,揶揄道,“正门不走,偏爱翻窗。”
无名身形一晃,进到屋内,笑道:“正门有红袖姑娘把守,我可不敢招惹她。”
“为啥?”任韶扬眨巴眼睛,“俺家妹妹多可爱。”
“哈,韶扬你说这话亏心不?”
“嘿嘿,俺不说谎。”
无名摇头道:“几天前,她在桥上揍了个高手。”说到这里,他不禁呲牙吸了口凉气,“下手可太狠了。”
“一定是那人的错!”任韶扬唬着脸。
“是!”无名无奈一笑,“可红袖姑娘刀上抹金创,边砍边愈合,这有些过分了吧?”
嘎?
阿袖你来真的?
任韶扬以袖掩面:“很残忍吗?”
无名撇嘴点头:“哇,不忍直视啊。”
二人相顾无言,忽又一笑。
感叹归感叹,来人不怀好意,被红袖一顿收拾,那是活该。
他是死是活,自然不被剑神和天剑放在心上。
无名转头,瞧见他桌上纸笔墨迹。
“韶扬在写什么?”
任韶扬放下毛笔,笑道:“一些心得体会。”
无名眼睛一亮,问道:“可是与剑界有关?”
任韶扬眉头一轩,说道:“慕应雄跟你联系了?”
无名微微一笑:“大哥的确传书于我,提及剑界一战,以及二十年后,咱们四人决剑之战。”
“他能跟你书信往来,真令我想不到。”
“我也一样。”无名笑了笑,看向那些字迹,眼中露出佩服之色,“韶扬剑术已经出神入化,如今却是要著书立作,成就一代剑宗了。”
“可以想象,不久之后天下当有一部剑道宝典问世。”
“这不是剑法。”任韶扬摇摇头。
“哦?那是什么?”
任韶扬翻开茶盏,提茶壶给无名倒了一杯茶,自己举杯笑道:“是道理。”
“道理?”
“天地万物自有谐律,个若能融入其中,只需微小的导引,便可引发巨大的共鸣,挟天地之律以御敌。”
任韶扬笑吟吟地说道,“此谓:‘谐天律’。”
“谐天律?”无名喃喃道,“和谐天地,律令万物?”
“没有这么霸道啦。”任韶扬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韶扬,你在炼虚?”无名面色陡然沉重。
“是啊。”任韶扬语调温润,懒散中带了几分平和。
“太危险了!”
“唔,怎么危险呢?”
“你在掏空自己!”无名声音空茫,仿佛来自天外,“这种放下‘我执’,以身合道的法门,弄不好便成为无情、无性、无我的存在,太过危险了!”
“韶扬,以往你的剑极端的锋锐霸道,可如今却又走了另一个极端,便是‘空’。”
“万事万物在你眼中,俱是波动、是旋律,有任何‘不谐’者,你自会消弭他的存在,以保证天地的和谐,这很可怕.”
任韶扬道:“老子曰‘无中生有’,佛陀曰‘云空不空’。”
无名一皱眉:“有从无中来,无可以破有?”
任韶扬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只知合道之虚,却未明虚中之实。”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我自知此行前路是不断放下,乃至放空我执,最终化为天地间一道无思无感的规则。”
他摸了摸下巴,继续道:“但正因预见了这份‘空’,我才更要守住一点‘不空’,求一点灵明不昧。”
“这份灵明,便是我的性情、喜恶。愿嬉笑怒骂,愿与你品茶论道,愿在红尘打滚撒泼.这些‘我’之所在,便是锚点,让自己在这浩瀚律动中,不至于迷失自我。”
“天地之谐,非是死寂。恰是因万物并作,生机勃勃,若融入其中,非是化作冰冷的规则,而是调弦定律,成其大美。”
“云空不空,正因如此。”
无名听后,默然良久,忽端起茶杯,感叹道:“如此大气魄、大勇气,我不如你!”说罢,一饮而尽。
任韶扬也是仰头喝干茶水,再为他斟茶。
“风云二人现在什么情况?”
“正要和你说呢。”无名叹了口气,“你们去东瀛这段时间,聂风去了凌云窟。”
“找他爹去了?”
“不。”无名摇头,“抢走了神州龙脉!”
任韶扬好奇问道:“他拿龙脉作甚.”
话说到这里,陡觉无名一脸无语地看来。
任泼皮眨巴眨巴眼睛,指着自己鼻子:“又是跟我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