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静带来的人一整天都被深埋在了各种卷宗下,看完一本又一本。
“不看了。”田文静突然说道。
公房内的下属齐刷刷看向他。
“裴少卿敢把这些卷宗给我们看就说明纸面上肯定没漏洞,还想用这些卷宗消耗我们的精力与时间,可不能令他如愿。”田文静冷淡的说道。
其他人早就看得头痛欲裂,听见这话欣喜的纷纷附和,“大人英明。”
“找个地方吃饭吧。”田文静起身撑了个懒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其他人纷纷跟上。
“我要见田大人!”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田大人!田大人在不在!”
一群人刚来的中院,就隐约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田文静立刻加快脚步,来到前院就看见门外一名穿着打扮颇为富态的人想往里冲,但却被本地靖安卫强行拦住并言语威胁。
“你想干什么?冲击衙门吗?好大的胆子,来人呐,把他抓起来!”
随着李魁一声令下,两名堵在门口的靖安卫立刻就冲上前准备抓人。
“住手!”田文静立即清喝一声。
李魁等人闻声回头,看见他后脸色一变,连忙行礼,“参见田大人。”
“哼!”田文静从其身旁路过时不善的看了他一眼,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那中年人问道:“你有何事见我?”
“你……你就是田大人吗?”中年人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试探性问道。
田文静负手而立淡然说道:“本官就乃是南镇抚司镇抚使田文静。”
“田大人!请给做主啊大人!”
富态中年人立刻跪了下去喊冤。
“你是什么人?有何冤情?速速道来。”田文静语气沉稳的询问道。
“大人,我姓刘是城中商户,我要检举靖安卫小旗张玉长期强行向我索贿,逼着我月月上缴孝敬银子。”
刘掌柜声音凄厉似杜鹃泣血,泪如雨下的控诉着张玉强行索贿一事。
“哦?”田文静双眼微眯,不咸不淡问道:“就没想过向裴百户检举?”
“我不敢轻信于人啊,万一裴大人高举轻放,那张玉又怎会轻放过我们呢?说实话,若非张玉胃口越来越大难以满足,我也不会被逼告发他。
大人您从是京城来的,官比裴大人大,我信您,求求您给我做主!”
刘掌柜重重的一个响头磕下去。
“速去将张玉带来见我。”田文静话音落下,又看向刘掌柜,“你跟本官进来,我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又转身向百户所内折返。
“多谢田大人,多谢田大人啊!”
“我就知道找田大人准没错。”
刘掌柜感激涕零的跟了进去。
“放开我!凭什么抓我?”张玉很快被扭送进百户所正厅,一路叫嚣。
“跪下!”
两人强行摁着他跪倒在地。
张玉梗着脖子怒视田文静,“敢问田大人,你凭什么派人来抓我?”
“张玉,本官问你,他检举你长期索贿,可有此事?”田文静一手指着刘掌柜,看着张玉冷冷的质问道。
张玉猛地扭头,眼神怨毒的扫过刘掌柜,喊道:“大人!我冤枉!绝无此事,这个贱民是在冤枉卑职!”
“大人明鉴,小人万万不敢。”刘掌柜激动的说道:“我给他送的银子前后共计五千两,这些钱他一时定然花不完,肯定是还藏在家中某处。”
“立刻去搜。”田文静一声令下。
“老王八蛋,我跟你拼了。”张玉怒骂一声后突然暴起,奋力挣脱了摁住自己的两人,拔刀冲向了刘掌柜。
刘掌柜大惊失色,“大人救我。”
“安敢放肆!”一名南镇的百户怒喝一声,拔出剑就向张玉刺了过去。
按他的想法,张玉自然要用刀去挡这一剑,就能避免其杀了刘掌柜。
可万万没想到张玉面对刺来的剑锋避也不避,反而是主动移动,将自己的胸膛应了上去,眼神充满决绝。
百户此时想收剑也已经来不及。
噗嗤
张玉的胸口瞬间被刺穿,透出背部的剑尖淅淅沥沥的往下滴着鲜血。
田文静瞳孔地震,豁然起身。
“啊!”出剑的百户大惊,下意识拔出了剑,张玉扑通一声倒地身亡。
刘掌柜脸色煞白,不断抿嘴。
“哒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裴少卿匆匆而来快步入内,看着眼前的场景勃然色变,眼神不善的逼视田文静,“田大人何故杀我的人?”
“人是我杀的……”百户开口。
“啪!”
他话还没有说完,裴少卿就直接一耳光将其抽飞出去口吐鲜血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鼻子里也涌出来血液。
裴少卿冷冷的俯视着他:“没有主子指使,狗敢乱咬人吗?把你的嘴给我闭上,这里没有狗叫的资格!”
“裴少卿你放肆!”田文静从张玉的死中回过神来,震怒的呵斥一声。
“放肆的是你!”裴少卿毫不畏惧的与之针锋相对,冷声说道:“南镇监察考评之权是陛下给的,就算田大人你明言是来找我麻烦,我也全力配合,因为我行的端坐的正、因为我尊重大周律法、更是因为我尊重陛下!
但这不是你就能随意杀我手下的理由!敢问田大人张玉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罪,竟要当堂处决?”
“张玉长期向商人索贿,高达五千两之多,按律当斩。”田文静目光移动看向刘掌柜,面无表情的说道。
“证据呢?”裴少卿目光如炬的看向刘掌柜,“你可能拿出证据来吗?”
“裴大人饶命!裴大人饶命!”刘掌柜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的说道:“小的知错,张小旗从未勒索过小人,是小人想主动行贿但却被其拒绝并羞辱,所以怀恨在心,才趁考评之际污蔑他,但没想让他死啊!”
轰!田文静心里一惊,明白自己中了裴少卿的计,怒视着刘掌柜咬牙警告道:“你知道你自己是在说些什么吗?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我……我错了!我错了!千错万错全都在我,求大人千万不要牵连妻儿啊!”柳掌柜话音落下,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的脖子,“我给张小旗偿命。”
他缓缓倒地,鲜血不断从伤口出涌出,身体渐渐不再抽搐停止呼吸。
“无故擅杀同僚,给爷死!”裴少卿随手拔出旁边一人腰间的刀,直接毫不犹豫斩向那个杀死张玉的百户。
“住手!”田文静一跃而起落在百户面前,抬起一脚踢开裴少卿的刀。
裴少卿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冷冷的注视田文静,“田大人是要包庇他?”
“裴少卿,算你狠!本官带人即刻回京,你总该满意了吧。”田文静脸色漆黑如锅底,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裴少卿的反制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狠,通州百户所死了一名小旗,他除非也愿意牺牲手下那名百户,否则就只有回京一个选择。
裴少卿无动于衷,“大人什么时候回去是大人的事,张小旗总不能无辜惨死,此事必须要给我个交代。”
“裴少卿,你不要得寸进尺!”田文静顿时暴怒,胸腔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说了,要个交代,否则连自己下属枉死都不为其出头,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裴少卿掷地有声道。
“好好好!”田文静怒极反笑,眼神冰冷,“你通州百户所今年考评全是上品,总能给你的人交代了吧。”
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憋屈。
气势汹汹的来,灰溜溜的走。
明明张玉的死就是裴少卿为了将他逼走设计的,偏偏他还要给裴少卿的考评打满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没办法,因为他知道裴少卿真的敢当着他的面杀了他手下那名百户。
毕竟是在占理的情况下。
而他却不敢因此对裴少卿怎样。
同时也不能真交出那名百户。
否则人心散了,今后难以服众。
毕竟这可跟裴少卿选择牺牲张玉的性质不同,牺牲张玉是因为他是通州百户所既得利益者圈子里的一员。
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通州百户所其他人,所以其余的通州靖安卫只会感激裴少卿,而现在他们考评又得了个上品的评价,就更加感激裴少卿了。
因此田文静只能选择退让认输。
“那我就给田大人个面子。”裴少卿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随手将刀归鞘,“田大人好走,就不送了。”
“裴少卿,你我之间的梁子是越结越深,我在京城等着你。”田文静深深看了他一眼,冷着脸拂袖而去。
裴少卿的反击太快,以至于她一切后续计划和手段都已施展不出来。
裴少卿哈哈一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没发现田大人的屁股挺翘。”
田文静驻足回眸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转身黑着脸往外走。
“大人,都怪我……”那名杀了张玉的百户脸色苍白,满眼内疚之色。
田文静打断了他的话:“一切都是裴少卿的算计,与你无关,就算你不出那一剑,张玉肯定也会以别的方式死在我们手里,所以无需自责。”
百户抿抿嘴,回头冷冷的看了裴少卿一眼,又跌跌撞撞跟上田文静。
裴少卿收回目光看向张玉和柳掌柜的尸体,“去挑两副上好的棺材。”
“是!”李魁躬身应道。
田文静走了,明面上他只在通州待了半天,就夹着尾巴滚回了京城。
………………………
在亲手给张玉和刘掌柜收完尸并将他们送回家后,裴少卿才回了家。
“我听人说,夫君今日可是威风得紧,让那田文静千里迢迢而来却入丧家之犬而归。”谢清梧笑语盈盈。
裴少卿叹了口气,坐下后摇摇头说道:“终究还是实力太弱了,位卑权小,否则面对田文静又何至于需要牺牲两个人为代价才能将其逼退?”
这一回合的交锋,无论是在谁眼中看来他都才是胜利方,应该志得意满才是,但他心里却真没这么想过。
反而还有一种憋屈感,他不喜欢靠这种方式获得所谓的胜利,更喜欢横推碾压,但是那需要足够的实力。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谢清梧走到他身后,将他后脑扶到自己满盈盈的胸脯上枕着,一边为他按摩太阳穴一边说道:“田文静作为南镇抚使权势显赫,且为人古怪,除了陛下谁的面子都不给,如今折在你手中,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为夫君喝彩呢。”
“但也把他彻底得罪了。”裴少卿拉住谢清梧一只手细细的把玩起来。
谢清梧笑了笑,“那夫君怕吗?”
裴少卿闻言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