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蜃心头暗道一声,面上淡淡说道:“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就算沈戎如今上位了第八命途,依旧对我们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胡诌闻言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二道黑河这件事,倮教方面几乎可以算是精锐尽没,能不能在香火镇继续立足都是个问题。咱们五仙镇的暗警也损失不小。两边死了那么多人,总得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沈戎就是最好的选择。”
柳蜃将自己的安排娓娓道来:“接下来,镇公所会对外宣称,真正挑起两镇矛盾的罪魁祸首就是沈戎。而原城防所所长红满西因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最后自食恶果,被沈戎勾结红花会叛逃杀手叶炳欢所害。”
“沈戎罪大恶极,即日起革除五仙镇城防所副所长职务,并在全环内悬赏通缉。”
“五环的黎土封镇能够庇佑的命位上限就是八位。一旦没有了官身,沈戎就会彻底暴露在浊物的视线中,如此一来,他的行动便会受到很大的限制,甚至可能在浊物的袭击下疲于奔命,只能选择逃入内环躲避。而跨环列车的站点又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柳蜃话音顿了顿:“所以无论沈戎留在五环伺机复仇,还是选择远遁旁道,我们都可以以逸待劳,从容应对。”
听着柳蜃这番话,胡诌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看来镇公您早已经把一切都计算好了啊.”
胡诌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听您刚才的安排,怎么全都是被动防守,没有主动进攻啊?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如果沈戎有办法能够遮蔽自身,一直停留在五环作乱,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其实胡诌也并非真就如此忌惮沈戎,八位虽然难对付,但是他手中捏着东西也不是吃素的。
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以此为借口,从柳蜃手中要出更多的东西。
柳蜃自然也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不过他面上没有显露出半点不满,只是笑着问道:“那胡所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认为与其被动等着沈戎上门,不如主动出击追剿!”
胡诌毫不犹豫道:“但是要追剿就要有足够人手,当下城防所暗警队伍人手空虚,急需补充大量的命途中人。而且剩下的那部分暗警中又有很多都曾受过红满西的恩惠,为了以防万一,还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清理。”
话说到此,胡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想要城防所的绝对控制权,彻底铲除红满西遗留的旧部,替换成自己的人手。
至于他的人手从何而来,那就太简单了。
胡家作为如今地道命途的领头羊,麾下的弟马数不胜数,只要他胡诌一句话,需要多少人,家里就会送来多少人。
这也是他从内环来到五仙镇的意义所在,只有拥有一块属于自己地盘,豢养效忠于自己的人马,才能在胡家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这当然没有问题,反正以后整个五仙镇都是胡家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柳蜃答应的异常爽快,甚至还出言提醒胡诌:“就算沈戎真的铁了心要来找麻烦,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你想想,现在狼家最想要的是什么?就是他手中那杆赤色堂旗。”
“那件命器不止具备七位的潜力,更是代表了狼家的脸面。如果你能从沈戎手中夺了那杆堂旗,那不管开出什么条件,狼家恐怕都不会拒绝。”
柳蜃笑道:“胡所长,这可是争取狼家友谊的大好机会啊。”
“狼家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狼家了,一个断了脊梁骨的外门仙族,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胡诌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告辞离开,只留下柳蜃一人静静坐在书桌后。
“他是在说狼家,还是在说我?这么着急就把自己的吃相显露出来,还是太年轻气盛啊.”
柳蜃嘴里自语一声,随后轻轻一笑,身体向后倒进椅中,昂首望着天花板。
“老满,从你上道地道命途那天开始,其实就应该明白,要想结下这份缘,就要扛下这笔债,有得就有失,这才是公平。”
“如果那些称宗做祖的大仙家不给我们拴上绳子,那山上如何能繁荣至今,新的仙家从何处诞生,又靠谁来供养成长?”
“我们曾经讨论过地道命途到底是先有仙家,还是先有弟马,但其实我们都明白,这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有朝一日换成是弟马坐进那座祖宗庙,那最大的改变不过就是我们换上了仙家的皮,仙家用上弟马的名,仅此而已。”
“老满,你不是一个蠢人,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
柳蜃面露哀切,长叹一声。
“你和我明明可以从中得利,甚至成为牵绳之人,你却要意气用事,白白浪费自己的性命。自由?那是个什么东西?”
轰!
柳蜃眼中突然涌现滔天怒火,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书桌。
浓稠如墨的地道气数透体而出,人的嘶鸣声充斥整个房间。
“你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选择跟狼家鱼死网破?”
“红满西,若不是因为你,胡家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从我手中拿走五仙镇?他胡诌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又怎么敢跟我讨价还价?!”
柳蜃五官狰狞可怖:“你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做了那么多,最后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当真值得吗?”
胡横抬眼望着窗外如血般的夕阳,口中喃喃自语。
可下一刻他的脑海里思索的已经不再是红满西的所作所为值当与否,而是随着事态进展的这一步,他又该如何自处。
红满西一死,接下来肯定要胡诌来接手城防所所长的位置。以胡横对自己这位族兄的了解,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安插大量胡家或者附属仙族的弟马进入城防所,为自己下一步接手五仙镇镇公做好准备。
如此一来,要不了太长时间,胡诌就能拥有一批听从自己命令的班底,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空有名头,实则并无多少实权的胡家少爷。
而对于自己,胡横反复思量,觉得自己恐怕只有两个下场。
如果胡诌的耐心不好,那接下来五仙镇中很快就会发生一起匪夷所思的刺杀事件,凶手要么来自太平教或者是倮教,甚至可能是红花会,而被害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
最后一纸电文发往内环胡家,上面写着胡诌一定会查清真相,为胡家子弟报仇雪恨,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如果胡诌能够继续忍耐自己,那在接下来他与太平教的争斗中,自己便会充当一个诱饵,被扮演成心怀野望,却身陷囹圄的落魄角色,用来引诱太平教主动靠近自己。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自己的前路都是一片惨淡。
念及至此,胡横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沈戎和叶炳欢没有死在二道黑河,而且沈戎很可能还晋升成为了人道八位的【业师】。
“自己现在应该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胡横口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却神情却越发的惴惴不安。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全都系于沈戎一人身上,但是沈戎此刻俨然已经成了整个地道命途的公敌,现在整个东北道五环内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找他。
如果沈戎这时候选择逃离,那自己真的就必死无疑了。
就在胡横反复盘算沈戎逃与留的时候,一部被摆在桌面正中央的袖珍电话机忽然响了起来。
胡横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任何犹豫,立马接了起来。
“喂,我是胡横.”
听着电话机另一端传来的话音,胡横的嘴角当即就翘了起来。
“欢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坐看这些坑害过满爷的王八蛋逍遥快活。你说,要我怎么配合你们,我胡横一定言听计从,绝无二话”
第180章 三数混淆
距离五仙镇仅八十里外的常青镇,此刻已经渐渐被夜色所笼罩。
学了内环风尚的新潮店铺已经亮起了招牌上的霓虹灯管,遵循老传统的酒楼则在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五彩斑斓的光芒勾勒起一片热闹的气氛。
店破本小的馆子则夹杂在两者之间,凭借着过硬的手艺和低廉的价格苦苦支撑。
就在一家不起眼的东北菜馆里,各凭手法改头换面的沈戎和叶炳欢正坐在一张八仙桌的两端。
“胡横这小子倒真是个果敢的狠角色,一听是我去的电话,二话不说就表了态,答应接下来只要胡诌和柳蜃一有什么异动,立马就照要求把传消息给咱们安排的人。不过.”
叶炳欢看着沈戎,有些担忧道:“你找的那个叫马如龙的毛道命途,到底靠不靠谱?要是他在中间漏了咱们的消息,那可就麻烦了。”
“这不会。”
沈戎一脸淡定的表示:“他在我身上压了全部的身价,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我人间蒸发,而不是我找他办事。”
“那就好。”
叶炳欢见沈戎如此自信,顿时长出一口气,端起一碗米饭,就着桌上的家常菜狠狠刨了一大口。
短短半天的时间就从二道黑河一路赶到常青镇,他现在都还感觉腿肚子发软。
饭桌上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咀嚼吞咽的细微动静。
一碗米饭很快见底,叶炳欢抹了把嘴,抬头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沈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一直卡在自己喉咙眼的话说了出来。
“阿戎,你跟欢哥我说句老实话,真玩上了两道并行?”
叶炳欢之所以这么问,并不是因为沈戎能够吩咐毛道命途做事。
而是在二道黑河上,沈戎和白眼浊物的一战之时,他藏在暗处将沈戎脸上显露的虎纹看的清清楚楚。
沈戎可是他一手带上道的,手上会什么技艺,他心里门儿清,那东西绝对不可能属于人道命途。
沈戎看着叶炳欢脸上忧虑的表情,淡定一笑,反问道:“你现在才知道?”
叶炳欢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之前只是有所猜测,但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这么疯狂。”
“两道并行有什么问题?”
沈戎夹了一块炖的烂糊的茄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这不废话吗?要是没有见问题,如今黎国怎么可能出现八道命途各占一道,各自为营的局面?早他娘的打成一锅粥了。”
见沈戎承认,叶炳欢瞪大了眼睛道:“我就跟你直说吧,这法子人道命途的格物山早就在研究了,但最终也只得出一个结论,这条路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叶炳欢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蘸,然后在覆满油渍的桌上划出一道竖线。
“我跟你打个比方,这条线就是咱们的脊梁骨,一个人只有一根,可以看作是一条直路,因此每个人就只扛得起一条命途,这叫做‘定数’。”
叶炳欢语速极快,说道:“气数、命数、定数,气数有增减,命数有高低,唯独这定数,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而两道并行,就等于是横生歧路”
说话的同时,叶炳欢抬手在竖线上又添上一条横线,形成一个‘十’字。
一条只进不退的单行道顿时变成了左右皆可的十字路口。
“方向多了,就会产生变数,定数也就乱了,进而牵连命数和气数跟着一起乱。‘三数’混淆,你觉得那还能是人吗?所以人道命途那些‘相师’才会说,身无定数者,非人也。或为妖,或为灾,或为祸”
叶炳欢将自己了解的格物山的研究成果讲了出来,听的沈戎云遮雾罩,不明所以。
“欢哥,你能说的再简单一点吗?”
“冲突!”
叶炳欢嘴里吐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字眼。
“寻常的命途中人在掠气入体之后,因为有压胜物的存在,所以不管是哪条道上的气数,都会被转变成所属命途的命数。但是你现在是两道并行,命途已经从一条直道变成了十字路口,那你说压胜物是带着气数往前走,还是拐弯?”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压胜物是受你控制,那气数往哪里走肯定是你说了算。可你别忘了,两条都是你选的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能看需要厚此薄彼,它们能听话坐以待毙?”
“特别是人道与毛道,两者之间本来就天生存在矛盾。”
叶炳欢神情严肃道:“人道属于四仙,强调的是意。毛道属于四虫,强调的是身。气数入体,无论你如何分配,迟早都会引发意和身之间的冲突,进而演变成灵魂意志和血肉躯体的分崩离析。”
“定数不重归稳定,那变数就会一直存在,相当于是在体内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叶炳欢凝视着沈戎的眼睛,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但是这种状态必然只是暂时的。如果你不趁着现在局面还没有糜烂的时候做出取舍,隐患不会消失。等到爆发之时,等待你的要么是意识泯灭,要么就是肉体崩溃。”
出乎叶炳欢的预料,明明自己已经说的如此严重了,可是沈戎的表情却依旧十分淡定。
甚至他娘的还有心思继续吃饭!
这不禁让叶炳欢怀疑,到底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还是沈戎现在的脑子已经乱了,心里不由的更加着急。
“欢哥,格物山的研究可信吗?”沈戎笑着问道。
叶炳欢见他这副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珠子往上一翻。
“那群老学究最是珍惜羽毛,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名声来开玩笑。而且我看到的这篇文章可是刊登在他们内部的刊物上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
叶炳欢着急道:“而且你就算不相信他们的研究,你自己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你想想看,人道的技艺配合上毛道的体魄,就能让你跟那头白眼浊物打的有来有回,这种实力,谁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