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求您了!停手啊!”
虽然老爹不在现场,求了也没用,但还是得求,不然的话,这鞭子不是白抽了?
大公子在这方面还是拎得清的。
嚎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开完盛大的晚宴,瓦伦侯爵才姗姗来迟。
将那身缀满各种首饰的华丽晚礼服随意抛给侍立一旁、低眉顺眼的女仆,侯爵大人随即在宽大的、雕刻着狮鹫爪纹的黑檀藤椅上重重坐下,发出一声疲惫的喟叹。
略显臃肿的身躯深陷进柔软的靠垫,将双脚架在两名跪地侍女的肩头,仆从们恭敬的为他除去长靴,侯爵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女孩们温软指尖的按摩,放松一下疲累的肌肉。
“抽了多少了?”侯爵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禀告侯爵大人,一千六百五十鞭!”
瓦伦侯爵轻轻挥挥手,两名侍卫停下了鞭子,大公子的哀号也戛然而止,转为了痛苦而低沉的哼哼。
他知道老爹要发话了。
“想明白错在哪里了吗?”
“我不该克扣任务的赏金,导致任务失败!”
侯爵搓搓手指,一道长鞭“啪”的甩在海森已经如穿着红色渔网装一般的脊背上,又增添了一道斜斜的血痕,大公子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激烈的痛苦呼叫:“啊!”
“我,我不该动用城防队的人去追那个贱仆,给领地……给领地造成了损失……”
“啪!”“啊啊!!”
“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啪!”“啊啊啊!!!”
“我不该瞒着父亲大人去打扰妹妹……”
“啪!”“呃啊!!!”
啪啪的抽打声不绝于耳,海森的呼嚎响彻云霄,偷偷摸摸猫在前厅的其他几位继承人,一个个脸色苍白,手脚发凉。
要不,还是不要考虑这个继承人的位置了吧,咱们没老大抗揍啊!
对,嗓子也没他好,这么喊早就成哑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侯爵大人搓手指搓累了,现场总算安静了下来。
“放下来吧!”
绳索解开,海森像一滩烂泥般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挣扎着手脚并用,挪到了父亲脚边。
“饿了吧,来,先过来吃点东西!”
锆石海森总算又看到了自己那位在王国朝堂上儒雅温和的父亲。
虽然总感觉上一秒暴风骤雨下一秒春风拂面的,老家伙可能是有那么点心理变态,但是,当父亲恢复慈爱的口吻后,就说明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你到今天还没被打死,也没被驱逐,”瓦伦侯爵看着他狼狈的吃相,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得感谢两个人。”
“若不是你妈家族势大,又早早的给你结了一门势力更大的亲,你的继承顺位,应该跟那个死掉的……是多少顺位来着?”
“十九顺位……”海森小声回答。
“对,你充其量跟他一个档次,我或许都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把餐盘往儿子的面前推了推,瓦伦侯爵继续说道:“当然,如果只是你妈,也保不住你这个蠢货,偏偏你还有个好儿子。”
“真的,如果不是因为神教的大祭司来验过血脉,我一直觉得那不是你的种!”
“唯一的可能,大概是你出生的时候,把天赋和脑子一起丢在了裤裆里,然后一起留给了小迪莫,在家族的第十九代中,他是最让我满意的一个孩子。”
“所以,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容忍你的愚蠢!”
饿极了也嚎累了的海森,狼吞虎咽的吞下一只烤猪,又灌下几大碗浓汤,老老实实离开了座椅,蹲在旁边聆听父亲的教诲。
虽然言语间极尽羞辱之能事,瓦伦侯爵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盘算和分析,用最直白的方式灌输给这个“不成器”的长子。
俨然就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我和领地的几位法师,谋士,已经把事情前前后后仔细研究了一遍,大家一致认为,这绝不是一个孤立的意外事件,几乎可以视为大陆战争的一部分!”
“在我们进行复盘的时候,有几个疑点是绕不过去的!”
瓦伦侯爵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着靠椅的扶手:“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没有任何技能的预备学徒,就能杀掉一整个小队,还包括一名家族配给小……那个十几顺位小东西的入阶战士。”
“然后,他借此机缘巧合的搭上了云雾领的飞船。”
“他莫名其妙有了惊人的财富,和诡异的魔法武器。”
“连续派出几批追杀的战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给我们锆石领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最后,这家伙在溪月联邦转了一圈,又和云雾领的人走到了一起,并且从各种渠道的信息表明,云雾领对他极为倚重!”
侯爵的声音忽然一顿,随即加重了语气:“一次意外,可能是意外,一连串的意外连在一起,那就不可能仅仅是意外!”
“你听明白了吗?”
海森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里全是迷茫。
“蠢货!”锆石瓦伦侯爵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亲自揭开了谜底。
“只要你能稍微动动你那被酒色泡烂的脑子,答案几乎就刻在那里,这是一只‘乌鸦’,如果猜的不错,是来自天穹帝国的乌鸦!”
“乌鸦”这个词,海森还是听得懂的,这是大国暗探或者间谍的意思。
而天穹帝国!是一个在南方诸国历史阴影中盘踞的庞然大物!一个曾将翡翠平原踩在铁蹄之下,即便在“栖雾独立战争”后被迫退却,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这片丰饶土地的强权势力!
在很多很多年之前,翡翠平原的大部分区域,都曾经是天穹帝国的占领区,天穹对这一片的压迫,让这片土地始终不曾平静。
后来,趁着天穹和异族打生打死,烽火连绵的关口,来自本地的反抗者,配合着栖月王朝的一代又一代开拓骑士,将这里逐步蚕食,成为了栖月的羁縻封国。
再然后,开拓骑士的后代们又在雾月神庭的挑唆和扶助下,竖起了独立的大旗,并打赢了栖月的讨伐军,最终形成了这一个个独立王国和公国。
在承平百年之后,因为栖月王朝和雾月神庭的角力,南部四国再一次陷入了战火之中。
要说这时候,天穹帝国派点“乌鸦”过来搅和搅和,那确实是再合理不过了。
大公子瞠目结舌,却又如醍醐灌顶。
没错,连上了,一切都连上了!
第73章 抽丝剥茧的真相
在父亲的引导下,整件事情的真相穿透层层迷雾,被逐一还原出真相来。
那个名叫陈默的家伙,九成九是一只来自天穹帝国的,离巢的“独鸦”,因为某些原因落在了绿松王国,被黑鸦城堡捡起。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之前大量的调查报告中,诸多难以理解的问题,就此豁然开朗。
比如,为什么一个声称零基础,且严重失忆的家伙,能一个月学会栖月语言,四十天学会亡灵召唤,都是伪装呗!
这只狡猾的“乌鸦”假装失忆、无知,就是为了降低黑鸦城堡的警惕,让他得以在这座阴森的堡垒中潜伏下来。
那么,自家的小十九那个金毛小家伙,很可能是无意间窥破了什么秘密,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黑鸦城堡方面肯定不会承认是学徒之间争风吃醋,或者小金毛试图杀人被反杀,所以报上来的情况,就是陈默处心积虑,蓄意杀人。
合情合理。
根据事后的现场勘探还可以看出,这家伙在逃跑路上,还劫持了同行的斥候和另一名女性学徒。
带着斥候是为了给他引路,而带着女性学徒,大概是为了路上亵玩。
在抵达六叶营地外围之后,他无情的杀死了那对可怜的男女,抛尸荒野。
不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暗谍,能干出这种事来?
又中靶心!
再比如,在六叶营地,很多流浪客都目睹这家伙不停砸钱,最后又用某种神秘物品打动了云雾领的人,最终登上了飞船的事儿。
这一点始终在逻辑上是走不通的,为什么在黑鸦城堡穷困潦倒的家伙,突然就有了超额的财富和不同凡响的筹码?就算钱能抢到,难道珍稀物品也能随便捡到?
但如果落实了他“乌鸦”的身份,那就好说了,六叶营地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肯定有天穹的暗线或者接头人,给他输送了资金,和别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那个巫医!”海森一拍大腿,不出意料的拍在了伤口上,疼的龇牙咧嘴。
“我们的人调查了许多目击者,这家伙在营地里除了接触那群傻乎乎的半人马,就只去过巫医的小屋!”
半人马是一群傻缺土著,但那个来历不明、常年窝在营地的巫医……海森连连拍桌:“那老东西肯定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鼹鼠’!”
鼹鼠嘛,就是那种打着深深的洞,把自己藏在地底,不到关键时刻不冒头的家伙。
至此,海森眼中一片‘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为了陈默这个破事,他可是天天想,日日念,此刻,终于严丝合缝,逻辑闭环!
“对!”侯爵点点头:“这就解答了另一个疑点,能够轻易杀死这么多人,这种精锐乌鸦怎么会那么容易受伤,所以这家伙的伤,应该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假装治疗伤势,顺理成章的接触营地的巫医,从巫医那里偷偷获得了补给,再假装被赶出来,又有了忽悠半人马带他去找翡翠那群人治疗的借口!”
“不排除一种可能,他一开始就知道,翡翠公国的人在那里,他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侯爵说着说着,越发激动,开始在现场来回的踱步:“他不仅接触了翡翠公国,他还想接触溪月联邦,但是很可惜,他不知道我们跟溪月联邦早就有了秘密盟约。”
“甚至,他还想私下去接触溪月的法师们!不惜花大价钱改换身份进入法师塔!”
海森手舞足蹈,赶紧给自己撇清:“所以,我派人追杀,根本就不可能成功!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因为对手的实力太强大了,甚至,每次追杀失败,都能被伪装成一场意外!”
瓦伦侯爵欣慰的点了点头,孩子总算没傻到家。
需要注意的是,每个人,在向锆石领的调查人员讲述的时候,都一定会放大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遮蔽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这些“朦朦胧胧”的真相,配合上一个已经被认定的“事实结论”,组合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大公子的分析,就只能到这里了,他的视线太窄,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但侯爵不同。
在侯爵的智囊团的解析下,这件事背后,还有着诸多可能会引起区域局势动荡的要素,只不过,他没必要跟自己这个蠢儿子说的太细。
“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海森又迷茫,又惭愧的摇头。
瓦伦侯爵随手抄起一个汤盆,砸在了儿子的头上:“蠢货,这种明显超出你掌控范围的事情,你应该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你浪费了太多的布置时间,可能会让很多事情陷入完全失控的地步!”
“两天前,望山城布置在绿萝山口的一个重装步兵中队,连同两名随军法师,全军覆没,连一个求救信号都没送出来。”
“如果你提前一点告诉我,我会做更精确的布置,不至于让麾下蒙受这么大的损失!还破坏了我的计划!”
“这就是你这个蠢货自以为是的后果!”
“这几天,跟紧我!”瓦伦侯爵抬起脚,让女仆给套好长靴,在地上轻轻一踩,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我要亲自部署,抓捕那个小丫头的行动!”
大公子海森快步跟上,一边还有些迷糊的问道:“那个,那个小丫头不就是云雾领一个好几十顺位的继承人吗,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很看重的样子。”
“呵,你光知道她是云雾领的几十顺位继承人,就没想过,她一个伯爵领的孩子,为什么能被称为郡主?”
“为啥你妹妹只能叫楼主?隔壁你二伯家的女娃只能叫亭主?”
海森一脸不解:“啊?这有什么区别吗?我妹妹叫‘楼主’,不是因为她比较傻吗?”
“一派胡言!”
“那个小丫头,她爹跟翡翠国主沾着点亲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