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没有兴修水利的习惯,此地又没有风调雨顺的世界树遗留,所以幻焰江下游这一片的洪水,基本两三年就会来光顾一次。
再加上这老头嘴里的大河,说不定还只是幻焰江的某一条支流……
这线索,有跟没有差不多。
“还有其他什么能想来的事吗?”
“有有有,我妈说,我两岁的时候,石泉村的兽人队长没了,死了,当时大家可高兴了!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是哪一年,老爷,您学问大,给算算?”
阿索格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记录下线索,备注待查,先在户籍上填上了一个【目测约四十岁】。
回头补全这一堆资料,有的烦了。
石泉村的基础工作,枯燥而无聊,但是瀚海领安排的特殊工作,就要刺激的多了。
比如,认字。
对于教授这群奴隶和贱民认字,不管是来自天穹还是溪月,精灵还是神庭,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
在这些出身优渥的“大人物”们看来,底层这些家伙们的主要价值是种地交粮,服从劳役,充当炮灰,再生育些可以继续充作奴隶的后代。在整个过程中,认不认识字,没有任何影响。
更关键的是,就算用去数年的时间,把这些贱民培育的识文断字,出口成章,那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种地,服役,填线?
认识再多的字,能打得过职业者的一根手指头吗?
可夏月主席,瀚海领主发话了,大家不得不遵从。
于是,场中那台来自远方工业神明的,被尊为“神使”的,【启明星】繁星特供版多功能一体智能机器人,被捧到了村子广场新砌的讲台之上。
这玩意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神器。
工业神明麾下分身千万,这是其中之一,据说因为跨界而来,这“神使化身”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机械的躯壳,所以显得笨重呆板了一些,不过它的功能,依然让整个行政官僚团队为之深深震撼。
首先,【启明星】内置了各种语言系统的翻译功能。
可以说没有这个【启明星】,整个团队连沟通都沟通不了。
这个有些邪门的“多功能一体机”,不仅能够对目前大陆上的各种主流通用语言进行实时翻译,甚至对于绝大部分口音不是非常过分的方言,也能实现很好的翻译效果。
包括手写的各国各势力主流文字,落到纸上,它也能扫描进行辨识。
当精灵的阿索格在一次特意的测试中,听到了对方发出了字正腔圆的古代精灵语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然,如果说话的口音太重,或者字迹太潦草,这玩意也是会翻脸的。
这玩意最多可以支持五台单独的子设备同时运行,刚好各位村干部人手一个,相互实现了无障碍交流,同时,日常和石泉村的村民交流,这也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用过一段时间以后就知道,当初那笔“翻译设备费”,贵是贵,但真的物超所值。
现在,当需要给石泉村民进行扫盲工程的时候,这玩意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台教育互动机器人。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音一个音的,对村民进行具体指导。
【启明星】多功能一体机最强大的地方,就是可以直接展示图像和视频,堪比一个百变魔法云台。
山、河、花、木、水、火、兽、人……足够的教学耐心和不厌其烦,搭配上东夏教育专家组精心配置的学习教程和课后互动测试,哪怕是再愚钝的平民,也能很快完成计划中的课程。
此前已经突击学习过一遍基础夏文的村落领导小组,也趁此机会重新巩固温习了一遍。
村民们的学习热情很高!
如果说蓝星世界的“知识改变命运”,是需要长期实践才能见效的话,在这里,那就是立竿见影。
一开始,村民们私底下还有些嘀咕,抗性最大的兽人苦工甚至瓮声瓮气地抱怨:“学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
授课老师,也就是负责给【启明星】开机关机的莱德斯点点头:“对,能当饭吃!”
“……”
瀚海领的政策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夏文的学习进度,直接关系到了村民们能获得多少资源。
在上一轮的六郡大改制过程中,人族奴隶和兽族苦工们,已经从过去兽族酋长和长老们的私有财产,变成了领地的公有财产,临海郡政府也理所当然的负担起了他们的基础生活物资供应。
政府方面采用的,还是已经在瀚海领磨合成熟的那一套集体劳作机制,领民干活,领取工分,用工分置换粮食和物资。
现在,学习夏文,最强大的效果就是,可以凭借学习成绩获得更多的积分,这就意味着,学习快,学习好的人,有资格兑换更足量的粮食,更丰富的物资。
这是一片新的,肥沃的,无需交税和被抽成的“田地”!
完成了第一天的学习之后,绝大部分村民都将信将疑的用领到的积分,去村供销社进行了一次兑换,当发现学习得来的积分真的可以换成白花花的米面之时,学习氛围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而对于村子的管理者来说,他们能够清晰的看到,夏文的学习作为引子,刚好可以形成一套完整的制度改革逻辑。
首先,学习夏文,获得基本生活之外的积分,将让这些奴隶和苦工,获得实质意义上的,不会被随意剥夺的私有财产。
这一步无比重要,不让他们储备起足以自保的私有财产,他们甚至不愿意脱离奴隶籍。
毕竟当奴隶的时候,他们自己就是奴隶主的财产,只要不是大病将死,看在他们能创造价值的份上,奴隶主总会给一口吃的。
但是一旦贸然获得解放,成为了自由民,身无分文的他们,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就好像蓝星现代的牛马,虽然在公司备受老板的剥削,但月薪三千大体上还是能按期发的下来,而一旦真的失业,不受剥削了,没有积蓄真的会立即崩溃。
瀚海领通过夏文学习发下的这些工分,就是为奴隶们储备一笔让他们足以在脱籍之后,继续稳定生存一段时间的积蓄。
坐在自己的小屋床头,就着摇曳的灯火,周文给自己远在天穹的父亲,写下了一份长长的信,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并融入了书信里。
“父亲大人,越深入工作,我越觉得不可思议,只需要按照领地发来的任务书一步步做下去,整个进程就如此自然,顺畅的一路推进。”
“这是一个极度精巧的设计,精巧到我直到接近完成的时候,才发现了其中每一个步骤背后的含义。”
“通过第一阶段夏文考核后,这些奴隶将获得至少三个月以上的存粮,在这个时期,他们终于有了资本,可以稍微放心的接受领地解放他们的奴隶身份,转为了自耕农!”
“更关键的是,通过前一阶段的学习,发放积分,换取粮食,形成了良好的信任关系,他们能够相信,在自己获得下一批收获之前,仍然可以通过继续学习,获得一笔稳定的粮食来养活自己。”
“以储备粮食作为近期保障,以学习获取作为中期保障,以未来的耕作收益作为远期保障,这一整套方案,才是瀚海领能够成功完成解放奴隶的关键执行步骤。”
周文笔尖顿了顿,继而又重重落了下去,运笔如飞。
“孩儿还记得,天穹一三六五年,先帝有意削弱北地大公的权势,颁布《北地废奴令》,强令北地废奴,结果奴隶们哭嚎于贵族门前,久久不愿离去。”
“被军队强行驱散后,流离失所,饿殍塞道,尸横遍野,成了帝国的一大恶政。北地更是民怨沸腾,动荡数年不止。”
“现在回想起来,孩儿赫然惊觉,国家大政,哪是一纸号令的事情,瀚海这里,分明是为此政策,配套了一整套周详至极的保障、执行与缓冲体系。”
“安平伯陈大人邀我们前来时,曾再三强调,瀚海能如此迅猛发展,不仅是财富充足,武器强大,背后还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运行制度,彼时我只觉得,这区区小国的政治智慧,如何能与我千年天穹相比?”
“现在看来,到底,还是陈大人眼光独到,见识深远,不愧是帝国翘楚!”
抒发完了情绪,周文继续回到了这套体制的解析上。
“瀚海做事,细致入微,莱德斯曾对我说,瀚海领给财务官有单独的指导手册,其中单有一册,是分田之后的集体财产使用规范。”
“其中第十二大项所书,当前耕种的牲畜数量有限,田地分给私人之后,负责耕作的牛马不可能均分,只能是领地集体所有,必然会有人不爱惜畜力,乃至破坏性使用。”
“因此瀚海领对分田之后的牲畜使用,做了严苛细致的数十条规定,何时使役,何时休憩,草料配比,伤病上报,损坏赔偿……事无巨细!”
“能于分田之前,便对分田之后的弊端作这种防范,我们几个都认为,瀚海的每一项政策背后,必有其深意。”
“让我们难以理解的,就是瀚海的分田这项根本制度。我和其他几个势力的子弟每每交流起来,都觉得极为古怪。”
“田地资源一律收归领地所有,但领地并不以此谋高利,而是将耕种权无偿授予夏文学习过关的奴隶,其收取的税赋与传统地主所收取的地租相比,可以说极为低廉。”
“更奇怪的是,这种地权,允许子孙自动继承,我们想来想去,实在没想明白,这和直接将田地授予子民,收取田税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如此郑重其事?光是丈量田亩,划定分界,登记入册,就耗去了我们大量时间和精力。”
“这背后究竟是何意图,我们始终不解,不知父亲大人可能解惑?”
最后做了一遍殷勤问候,周文将长信折好,封口,装入防水的油布信囊,等待每月一次的瀚海信使到来。
推开木窗,夜风带着些许旷野的凉意涌入小屋,窗外深沉的夜幕之下,石泉村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仿佛刚被擦去尘埃的星辰。
那是奴隶们在挑灯练字。
便是在天穹帝都的中央学院,周文也少见如此认真学习的群体。
他又想起了去玄水城之前,帝国龙翼镇魔司总制、御封三等星辉尉、世袭罔替安平伯,陈叶陈大人的嘱咐。
“此去白鹿,切莫眼高于顶,一定要多看,多听,多思,多做!瀚海自有大道,各位需慎之又慎!”
彼时他只觉陈叶怕是被那位“便宜叔父”迷昏了头。
天穹煌煌数千年,礼乐昌明,法度森严,哪怕是敌人都承认,这才是大国应有的气象。栖月也好,镜湖也罢,谁不是在偷偷学着天穹的样子。
这边疆之地,蕞尔小领,又能有什么值得“多看多思”的奥妙之处?
如今,在这幻焰江畔的穷僻村落,这奥妙却以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展开在他眼前。
一段时间下来,周文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曾经被视为“物”的奴隶,似乎在一点一点的活过来,变成了“人”!
天下之大,究竟何谓“大”?
是疆域辽阔?是军力强盛?是四方臣服?还是高阶如云?
应该是的!
但此刻,周文却隐约触摸到了另一种“大”。
这种“大”,无声无息,却让他这个来自千年帝国的贵族子弟,感到了某种深沉的震撼与隐约的不安。
震撼于其精巧与高效,不安于其背后所蕴含的、对旧有秩序似乎漫不经心,却又釜底抽薪般的颠覆。
窗外,石泉村沉默的夜晚,越浸越深。
第414章 波折 人性 新生
白鹿平原的发展,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
实际上,在前面的几个月中,屡屡发生各种各样的奇葩状况,今天这里传来贵族子弟殴打村民的消息,明日那边就爆出水利设施被恶意破坏的丑闻,甚至个别区域,用烽烟四起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按照瀚海领如此详尽的执行、监督与保障方案,常理来说,应该不会有哪个势力在付出了大量金钱,供应了大量人才之后,还要作死的去给瀚海领制造事端,引发冲突。
毕竟,招标文件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着违约条款和连带责任。
只不过,常理并不总是通用。
事实上,能达成与瀚海领合作的这些国家或势力,在主观上或许确实没有恶意,但在客观上,仍然存在许多他们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情况。
例如,个别贵族子弟的利欲熏心,故态复萌。
就如同许多奴隶看到老爷会情不自禁的下跪一样,不少老爷看到奴隶,也会忍不住扬起鞭子,这是一种双向条件反射。
那些在旧秩序中浸泡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年轻贵族们,哪怕在玄水城的培训课堂上能把要求背得滚瓜烂熟,一旦脱离了那个被严格约束的环境,面对真实的世界,旧日的幽灵便会悄然回归。
看到那些满脸苦相,身形佝偻的奴隶,就会忍不住产生由内至外的生理性不适。
就和蓝星上某些天龙人看到大陆仔、城里人看到乡巴佬一样,这种生理性不适有时甚至能压过理智。
试点开始仅仅两周,因为“无法忍受和奴隶平等相处”,“空气里都是令人作呕的愚昧气味”等理由,申请退出岗位的官僚和吏员就达到了二十余人。
对于这些人,瀚海领还算是客客气气,同意申请,安排交接,扣取保证金,通知原单位过来领人,这事也就是给瀚海的人事组织部门稍微添了点小麻烦,在这家伙的档案上,会被打上一个鲜红的标记。
基本就等于永不录用了。
更糟糕的,是那些受不了又不肯走,留下了又忍不住的家伙。
临海郡中部的梅子村,发生了委派老师在课堂上殴打学生,致人重伤的恶劣事件。
那个来自溪月十三部的小贵族,因为一名奴隶出身的孩子顶撞了自己,竟暴怒地举起厚重的石板,狠狠砸向了孩子的头颅,鲜血当场染红了课堂,也染红了其他人惊恐的眼睛。
事件发生当天,溪月留学生团的领头人、长矛部落的卡修就飞马前往梅子村现场,当着一众惊惧的村民和闻讯赶来的瀚海治安官的面,拔出腰间的弯刀,干脆利落地把瘫软在地的小贵族的人头摘了下来,回到玄水向陈默领主负荆请罪。
如果是瀚海领来主持审判,这家伙或许罪不至死,但是就像这家伙蔑视底下贱民的生命一样,溪月的贵族们同样蔑视着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