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悲怆、欣喜!
在他的身后,光复会的各部首领们,也控制不住情绪,发出了或重或轻的呜咽声。
这些平日里看着战友罹难,亲人惨死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战士们,此刻哭的像一群在黑暗中受尽了委屈,终于见到光亮与家长的孩子。
他们等了两百多年,等了十几代人,等的满地骸骨,等的血泪漫天。
他们苦守在散不去的黑暗里,用数不尽的牺牲,终于等到了人族的归来。
陈默挨个把这些首领们扶起来。
接待光复会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首先,陈默将以联盟主席,兼光复会领袖的身份,祭拜多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战死的英灵。
祭奠仪式设在营地东面的一处山岗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蜿蜒的幻焰大江。
一座用附近山石垒砌的高大祭坛矗立在山体顶端,祭坛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灵位,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占据了每一寸可供放置的空间,远远望去,令人头皮发麻。
陈默在穆恩的陪同下,缓步走上祭坛,一个个的看过去。
从这些灵位上,似乎也能直观地读出白鹿光复会漫长而残酷的岁月变迁。
年代越久远的灵位,看起来越“讲究”,越“工整”!
那些明显有不少年头的深色木制灵牌上,端端正正的刻着名字,年龄,甚至有生平,阵亡战役情况,灵牌下方一般还用精致的小坛装载着骨灰。
这些灵牌,组成了一部血泪斑斑的编年史。
“卡洛,光复会第四任领袖,雾月三十七环洞察之年秋,阵亡于黑松林遭遇战,年二十六岁。”
“莉亚尔,光复会第五任领袖之女,雾月三十九环永恒之年,阵亡于断桥阻击战,年十三岁。”
“雷蒙德克,光复会突击队队长,雾月三十九环永恒之年,阵亡于断桥阻击战,年十五岁。”
“……”
陈默一眼看去,满目皆是年轻的生命。
在这些记录相对规范的早期灵位中,三十岁以上的阵亡者已是凤毛麟角,四十岁以上的更是一个都看不到。
继续往后看,年代越近的区域,灵牌的制式就变得越简陋,工整的木牌逐渐被粗糙的石片、随手劈砍的木块、甚至只是稍作修整的干枯树皮所取代。
记录也越来越凌乱,有些没了名字,有些没了时间,而到了最近这六七十年左右的区域,已经连灵牌都没有了,就是一根树枝或者一截竹筒。
树枝上刻着简单的标记,一把小剑,一支羽毛,或者一个笑脸……枝丫的末端,用细绳缠绕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绝大部分都干瘪黯淡,宛如冬日的枯草。
穆恩一直弓着腰,沉默地陪在陈默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此刻面对陈默疑惑的目光,低声的解释道:
“兽人撵的太狠了,我们……我们实在抢不回来兄弟们的尸体,有时候,连靠近战场都做不到……”
“出门之前,就……就给兄弟们留下几根头发……”
陈默一路看到尽头,又缓缓地回转过来,站在这座堆满了灵位的祭坛前方,久久没有说话。
在此期间,代表团的其他军政领袖,都已经在光复会人员的引导下,开始了祭拜。
他们用的是从东夏平移借鉴过来,在瀚海已经成为传统的仪式。点起木质的线香,双手持握举至眉前,深深鞠躬三次,然后将线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表情肃穆。
“总指挥?总指挥!该您祭拜了!”
陈默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唤回。他缓缓转身,接过夏元峰递过来的三支线香。在祭坛前站直了身体,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瀚海的老人都知道,领主是个感性的人。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陈默会感性成这个样子。
接下来,一直关注着祭坛的人群,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陈默双手持香,高举过顶,然后径直的跪了下去,膝盖在地面的硬土上撞出了沉闷的响声。
身边的夏元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的腿一弯,立刻跪倒。
紧接着,如同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样,现场所有的将军,官员,随从,护卫,以及白鹿光复会的大小首领,年轻战士们,都哗啦啦的跪倒下去。
这波纹继续向外卷去,远离祭坛的工事附近,守备士兵齐刷刷的拜倒;更远的营地里,前来拜见领主的光复会家属茫然无措的跪下;
停在岸边的那几艘钢铁巨舰之上的值守水兵,也低头跪在了甲板之上;甚至于啥也不懂的,还在东张西望找着草料的驮马和地行兽,都被驭者压低了头颅,按趴在地上……
领主一跪,方圆几公里之内,就没有站着的生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这一跪来的过于骇人听闻,以至于祭拜的后半段,大家都有点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一直到授旗仪式开始,穆恩和各部的领袖才如梦初醒。
“瀚海领近卫军,白鹿独立旅,授旗仪式开始!!!”
随行的刘载岳担任主礼宾,扯着嗓子用最大音量发出了呼喊。
老牛一直不怎么参与军中的派系较劲,但是自己出身的近卫军突然加入了这么一大股力量,总是一件值得铭记的事儿。
牛嗓子炸的大家的耳朵轰轰作响,随后,四名瀚海近卫军战士踏着正步,护送一面折叠整齐的军旗走上授旗台。
老牛一手握住旗杆,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用力拉住边角,猛地向斜上方一挥。
一面长度达到了一米五五的红旗刷啦一下展开,在风中拉出了一道绚烂的波浪。
“穆恩。”
“在!”
陈默将旗杆递到他手中:“从今天起,你们的番号正式确立为,瀚海近卫军白鹿独立旅!”
“你们的光荣将融入历史!你们不再是孤军,在你们身后,站着整个瀚海领,整个夏月联盟,整个人族世界!”
“白鹿独立旅,万胜!”
穆恩双手接过军旗,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这位白鹿光复会的领袖,如今的白鹿独立旅旅长,猛然站起,转身面向台下,将旗杆用力的挥舞起来。
“独立旅”
“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在人群中炸开,密密的手臂丛林纵情挥舞。
陈默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的通红的面孔,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有满脸刀疤的老兵,有眼神稚嫩的少年;他们穿着不怎么合身的瀚海制服,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用力的咬住那一抹舞动的旗红。
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暗夜里的闪烁的星光。
在这样狂热的氛围中,陈默也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既然来这一趟,领主大人当然不能只是带来精神激励,必然还有物质支持。
跟随着战舰的运输船已经靠岸,排成一条长线的两轮车鱼贯而出,帆布盖着的车斗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板条箱。
粮食、被服、药品、武器……这是光复会从来没有见过的庞大物资群,长达十几页的清单,看的营地里文化水平最高的蒂芬两眼发花。
刀枪箭弩之外,这一次的武器数量和种类都提升了几十倍,包括手枪、步枪、轻机枪、通用机枪、手榴弹、地雷、迫击炮、火箭筒,以及大量的各式弹药。
特殊装备栏中还有火焰喷射器、单兵夜视仪、望远镜、测距仪、信号枪、战术表、战术手电、防雨袋、以及成套的武器保养与维修工具……
生存物资包括压缩干粮、维生素片、单兵自热口粮、军用罐头、能量棒、净水器、打火机、便携炊具、防潮容器等等;
被服装具涵盖作战服、防水靴、战术腰带、战术背包、野营帐篷、防寒睡袋、防滑手套、多用途雨披、护目镜,等等等等;
甚至,还有一批专门的生活保障类物资,不仅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清洁和防虫用品,连女性专用的卫生用品,都贴心地单独封装了十几大箱。
整个物资接收现场,人声鼎沸,欢声雷动,音浪一浪高过一浪。
对于白鹿光复会而言,这简直是从原始社会平地起飞,直接进入了工业时代。
犀牛穆恩抱着一箱刷着“7.62mm全威力步枪弹瀚海军工总局”字样的箱子,怎么也不肯撒手,直到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白鹿这边,你们还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过,不要让孩子们再上战场了!”
“玄水城那边,为你们这边的孩子专门开设了一年的速成培训班和两年的进阶培训班,名额不限,学的好还可以继续深造,如果你们放心,把孩子们送过去,学学文化,长长见识!”
穆恩张了张嘴,眼睛又红了,这辈子的眼泪,都放在今天这一天流了!
喉咙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只化作几个颤抖的字:“谢……谢谢……”
“不用谢我,是我要代表白鹿,代表人族,谢谢你们!”
“领主……我们,我们能打赢兽人吗?”
“当然!”
“一定!”
完成了这一次值得历史铭记的会面,陈默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领主的仪仗队和旗帜大张旗鼓的回到了战舰上,而陈默本人却在一批护卫的掩护下,换上了普通的士兵服装,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大部队,由白鹿旅的副旅长老鱼达里尔带着,沿着山间小道一路疾行。
走了一段崎岖陡峭的山路,陈默的体力开始有些不济,走不动了。毕竟他的身体素质跟身边这群战士可比不了。
无可奈何的,陈默只能接受被流霜背在了背上。
其他护卫也想来帮这个忙的,但是被流霜的眼神直接清了出去。
本来流霜还打算来个“主公抱”的,但这真是太羞耻了,陈默实在接受不了。虽说当年在水晶平原逃难的时候,也被自家妹子这样抱过,但那时候不是没人嘛……
陈默认命之后,心态反而放开了,把头凑在流霜的耳边,低声向自家妹子倾诉着自己心中的烦闷。
“我觉得,我好像越来越功利了。”
“光复会的这些人真的很不容易,本来,我应该早一些给他们输送更多的物资过来,但是政务处和参谋部一直反反复复的劝我,要我亲自到现场的时候给他们发放物资,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我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也听了他们的建议,但是今天看到祭坛上那些个灵牌灵位,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热气伴随着低语,轻轻喷在流霜白皙的耳垂和颈侧,流霜的脸颊爬上了一层红晕。
一路背着这么个大领主在山道上疾奔,连大气都不带喘的,现在被陈默这么一说悄悄话,流霜的声音却是有点抖了。
“你,你,已经帮了他们很多了。”
“如果没有你,他们的处境会更差,死的人会更多,就像当初我在云雾领被敌人到处追杀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天生是一定应该要帮助别人的,如果你总是这样大方的帮助别人,你的手下……他们该不高兴了,他们可是在帮你做事情呢……”
“他们要比这些人拿的多一些才对!”
陈默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流霜这小丫头就是这样,善良,单纯,剑心通明,总能看到某些自己看不清的世界本质。
这是一个由利益、情感、秩序共同编织的复杂世界,但利益毫无疑问占着巨大的分量。
大公无私的人,哪怕是天纵之才,最终也往往会成为孤单的独行者。
陈默觉得自己绝算不上是天才……
两人又低声的聊了一会,陈默感觉心头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然后,流霜就反过来,给陈默提了一个让他相当无语的话题。
“陈默……”
“嗯?”
“你以后,不要熬夜了,容易掉头发……”流霜很认真地说,“熬夜不好,容易……掉头发。”
陈默闻言呵呵一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掉就掉呗,咋了,掉光了,你就不要我了?”
流霜的脸又一次爬满了红云,用极低的声音嗫嚅道:“不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