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堆下面的尸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头颅扁塌,胸腔凹陷,暗红色的液体从尸堆底部缓缓渗出,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爬行,一路流进弹坑里,把坑底的焦土泡成稀烂的泥沼。
那颜色,说红不红,说黑不黑,有些刺眼。
一根松动的大梁落下,重重砸在一具鼓胀的尸体上,发出闷钝的爆裂声,像是踩破了一个灌满水的皮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弥漫开来。
魏定疆感觉有点恶心。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说话的是老魏的老搭档,连长,十一年老兵陈航。
魏定疆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到现在都没赶上开一枪,有点着急。”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
陈航拍了拍魏定疆的肩膀:“你没见过他们的恶,只看到了他们的惨,心里会有一些不适应,这很正常。”
“不过这就是战争。”
“你们没看过资料,我看过,这群兽人南下的时候,在他们所经过的区域,人族只有两种结局。”
“被掳走做奴隶,或者被杀死做肥料……”
“再往前走走,真看到了兽人聚集区,你就知道了!”
魏定疆眉头紧皱,想了半天,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你为啥能看到资料?我怎么没看过?”
“我姓陈啊!”
“姓陈怎么了?”
“自己想去!”
当然,陈航这是在胡扯,事实上,在这一批部队中,每辆车都有至少一名参加过灵能修炼的战士,作为关键时刻的应急近战准备。
这些修炼的职业者对于繁星世界的了解,自然要充分得多。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隐约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先头部队在清理残存的抵抗,听声音,打起来了。
魏定疆精神一振:“快快,快上去看看!”
驾驶员一脚油门下去,运兵车猛地往前一窜,开始加速。但因为地面被破坏的实在太厉害,车头起起伏伏的,可能还不如走着快。
转过两道弯,他看见了交战的现场。
因为要塞的面积挺大,指挥部这边又对推进速度有要求,所以瀚海的职业者撒的很开,通常也就两到三人一组拉网式排查,有的甚至是单人搜索。
他们撞上了二十几个从地下冲出来的兽人。
这是一座地下掩体,因为在轰炸中早早被炸塌了入口,所以这批兽人一直被埋在下面,没赶上南下冲锋,也没赶上北返撤退。
好不容易刨开洞口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听见响动靠过来的瀚海搜索队。
双方直接动起了手。
这是魏定疆第一次看到鲜活的,战斗状态下的兽人。
这支兽人部队的状态保存的比较完好,大部分兽兵嵌套着锁子甲,少部分披着皮甲,个个手中挥着超过两米长的阔剑,转起来跟个小风车似的。
一个照面,就给瀚海这边打出了战损。
但是瀚海的大兵同样无所畏惧。
为了行动更加灵活,瀚海这边近战部队披的是札甲。
能派来做护卫的先锋部队,装备自然不能差,钢材是最好的合金钢,至少三种附魔之光在铠甲上闪烁。
尽管因为局部人数偏少,连续有两名战士被拍得鲜血狂喷,摔出战场,但剩下的几名兽人和人族战士,还是一边发信号,一边毫不犹豫地顶上前去。
阔剑对重刀,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巨大的碰撞声震得人耳膜轰轰作响。
瀚海打头的兽人队长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对面的百兽长再次挥剑撞过来的时候,他直接略微侧身,让过了致命的要害,用自己最厚的肩甲位置硬吃了一记重剑。
附魔甲胄闪过一道黑光,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甲片凹陷,但没碎。
借着这一次以伤换伤的机会,瀚海兽人的大刀已经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从甲片的连接部切进去,划过兽人的大腿,切开皮肉,斩断肌腱,在骨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荒原百兽长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瀚海战士的第二剑又到了。
这回是强行劈开了肩部的皮甲坎肩,从兽人的锁骨处斜劈进去,切断动脉,劈开肺叶,又从另一侧的腋下穿出,硬生生把人切做了两段。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甲胄上,随即顺着光滑的甲片滑落,一滴都没渗进去。
看得出来,这护甲的质量是真的不错。
瀚海队长抽回长刀,直接冲向第二个目标。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堪称行云流水。
魏定疆看得有点发呆,这些瀚海的兽人,打起架来简直是在玩命。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瀚海的战地医疗强,受伤待遇好,这些本来就不怎么拿命当回事的家伙,就特别擅长以伤换命。
然而现场有顺风位,自然也就有逆风局。
一名身材相对比较单薄的女性瀚海兽人落了单,她手持一柄长枪,跟两个兽人激烈的缠斗着。
这是一名鹿族兽人,名字叫做鹿盾。
兽人取东夏名,实在没什么水平,通常听到啥就是啥,听说“陆盾”是个很厉害的武器,这名字还在鹿族内部哄抢了一番。
能被这个女性兽人拿到,那肯定是有点实力的。
不过,此时此刻,鹿盾显然非常狼狈。
虽然瀚海的兽人都是降兵,但是投降和投降之间亦有区别。
比如猫族,大猫族,长猫族,对内勾心斗角,对外协同一致,和牛族分庭抗礼,形成了瀚海兽人的两大山头。
至于其他的兽人,不可避免的会受到一些冷落。哪怕瀚海再怎么强调纪律,某些根深蒂固的族群风格,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过来的。
鹿族在瀚海终究是小族,数量少,背景弱,所以这种骤然交手,又是己方人少的情况,她一被分割,就很难得到支援。
一杆长枪在她手里像是游蛇一般,舌尖吞吐不定,屡屡用格挡和突刺逼退兽人,但兽人的两面合围,很快就把她逼到了墙角。
一个荒原兽人绕到了她的侧面,举起大剑,狠狠劈下。
鹿盾强行抬起左臂格挡,剑砍在左臂的甲胄上,火星四溅,甲片碎裂,剑刃被卡在了骨头上。
鹿盾闷哼一声,同时右手枪出如电,趁着敌人咆哮的瞬间,一枪戳进了他没有防护的嘴里。
不要命的换掉一个,但另一个兽人的攻击,她已经躲不掉了。
那个兽人的大剑高高举起,目标直指她的头颅。鹿盾抽回了枪,拼尽全力架过去。
负伤对完好,单手对双手,重劈对横挡。
经验告诉她,自己已经没救了,鹿盾索性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枪响。
兽人的脑袋侧面直接被开了个大洞,红白之物喷溅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大剑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魏定疆开的枪。
重型狙击枪,钨芯穿甲弹。
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激烈地,高速换位的战场上命中敌人,而不会误伤队友,所以率先出手,算是救下了这名瀚海战士。
鹿盾回头,深深的看了魏定疆一眼。
淡金色的瞳孔里,似乎闪着一股灼灼的光。
陈航在旁边啧啧出声:“哟,英雄救美啊!”
“老魏,看她那眼神,我感觉你媳妇有着落了!”
在增援赶到之后,战斗很快结束了。从地下冲出来的兽人精锐被瀚海战士一个个地砍倒,刺穿,戳碎。
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兽人,被一枪击中背部,子弹从后心穿入,带出一蓬飘飘洒洒的血雾。
随后,追击的精灵再一箭贯穿,将兽人直挺挺地钉在墙上,手脚抽搐了几下,很快失去了生命的痕迹。
少量的抵抗被清理干净,东夏的陆军集群越过这道兽人荒原的门户,向着更深的地方挺进。
魏定疆的战车组依然冲锋在前。
他看到了被飞机屡屡轰炸之后,精神崩溃,蜷缩在野地里的兽人。他们把头垂在胸前,甚至埋进泥土里,嘴里似乎还在喃喃祈祷着什么。
他看到了在尸体堆中蠕动的伤员,哀嚎、呻吟、哭泣,麻木……瀚海的治疗师给出了简单的施法治疗,止血,或者麻痹伤口,然后将他们拖到一边,等待后续部队的收容。
他还看到了废墟之中浑身发抖的兽人幼崽,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惊恐,或者还有仇恨。
一个瀚海的战士走过去想查看他们的情况,那几个小崽子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拼命往后缩,脚把地面蹬得尘土飞扬。
当然,他也看到了陈航所说的那些人,那些兽人部落中被役使,被摧残的奴隶。
骨瘦如柴的奴隶,头大身小的儿童,艰难爬行的老者,满脸麻木的女孩……
还有,几乎每一个部落都有的,超级巨大的尸坑。
坑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类的骸骨,头骨、肋骨、臂骨、腿骨……就那样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
有些骨头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惨白,宛如一副印象派的水墨画。
这些巨坑从来不会掩埋,因为每天都可能有死去的奴隶需要抛尸。
陈航说的没错。
我只能努力守护我的族人,我的战友,我的国家!
至于其他的,我们管不了。
前面,还有更多的废墟,更多的尸体,以及,更多的敌人。
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消灭他们,就是对民族和国家最好的守护!
第498章 处处挨炸 不归献计
战场的瞬息万变,让兽人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与惶恐之中。
他们和人族打了这么久,生生死死,尸山血海,从水晶平原一直打到北境荒原,又一度打回到水晶平原,可以说是几百年的老对手了,彼此已经熟透了,但从来没遇到过现在这种情况。
对于兽人来说,战场已经彻底失控了。
金鬃雷恩哈特在短短五个小时,又召开了第三次军事会议。
兽人王庭的议事大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厅里跳动的火光映在一张张愁眉深锁的脸上,却照不开他们眼底深处那片浓重的迷茫。
怎么办?
敌人在跟我们打仗,但是,我们完全碰不到敌人,怎么办?
在此之前,在兽皇陛下的英明指挥和算无遗策之下,兽人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作战方案。
这里是荒原,是兽人部落生活了几百年的主场。他们熟悉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草场,以及,每一个隐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