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厅的主屏幕上,一片墨绿色的广袤植被铺展开来,像一块覆盖了原野的,微微揉皱的地毯,从河道的东侧堤岸开始,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
马卡加用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诸位请看这里,虽然依然存在数量众多的食人巨槿丛林,但是,越过这条河道之后,植被的密度和多样性,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跃升。”
随着拍摄画面进一步放大,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
食人巨槿仍然是以一棵一片的独立林区的形式存在,巨树的轮廓因阳光的照射投下大片大片的暗影。树冠与树冠之间彼此交错,织成一片肆意张扬的墨绿色天幕。
从高空俯瞰下去,每一片巨槿丛林的存在,都像是大地上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深绿色绒布,边缘呈现规则的几何图形,以椭圆形为主,还有一些则铺展成了近乎完美的圆形或带有弧线角的矩形。
这些林区彼此之间有的间隔几公里,有的间隔几十公里,参差错落,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规律。
但有一点非常惹眼,巨槿丛林所在位置,除了风蛇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生物,就算是那些铺满大地的草场,都小心地和丛林隔开了一道土黄色的,泾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之内,是巨槿的绝对领域。
高倍镜头拉过去,厚厚的落叶层覆盖着林下的每一寸土地,堆积了不知多少年月,下层的已经炭化发黑,上层的还保留着暗黄的轮廓,层层叠叠挤压着,像一本被雨水浸透后又晒干的书册,牢牢的粘连在一起,颇有些不离不弃的味道。
马卡加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生物研究小组的菲尔德专家对这种【食人巨槿】的根系和土壤样本做了详细的采样分析。他认为,这种巨树不仅能够蚕食死去的生物,而且,连相当一部分微生物也能吞噬或者是抑制。”
“换句话说,这片丛林内部,是一个被高度‘净化’过的世界、我们所能看到的唯一活物,就只有风蛇!”
“还有风蛇的幼崽!”
从镜头中看过去,在这些挂满了裂纹和褶皱的巨树顶端,镶嵌着风蛇的巢穴。
虽然大部分风蛇的巢穴被浓密的树冠遮盖着,但总是有那么一些角度刚好合适的巢穴,暴露在瀚海无人机的视野中,将其内部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瀚海指挥层的眼前。
成年风蛇并不进入巢穴内部,它们将那粗壮的、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修长身体,缠绕在巢穴旁边的粗壮树干上,用体表的细鳞挂住树皮和树杈,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尖尖的、略带弧度的吻部从树丛中探出,警惕地监视着周围的天空。
用某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羽毛和巨槿枝丫搭建的巢穴内,是一些刚刚孵化的幼年风蛇。
这些小家伙身上的翼膜还没有完全展开,皱巴巴地贴在身体两侧,乍一看,就像是一团团被水浸湿后又揉皱的毛球,偶尔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针尖般的乳牙。
照片在这里给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定格。
“菲尔德专家据此推断,这种巨槿和风蛇之间,存在显著和牢固的共生关系。”
“风蛇会定期将捕猎到的各种生物的残骸,投放到巨槿丛林的林间,供巨槿吞噬、消化,为其提供生长所需的养料。而巨槿,则利用其独特的生物灭杀机制,为风蛇的巢穴和幼崽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同时,巨槿疑似还会提供一些风蛇需求的特殊营养物资。”
陈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马天衡发出了提问。
“马司令,你们所说的生物灭杀机制,具体是指什么?”
马卡加低头翻了一下稿子。
“生物研究小组在前线做过控制实验,如果是活物进入巨槿丛林的控制区,巨槿似乎能通过地面的震动或生物的气息来感知,随后就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体,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让吸入的生物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然后,巨槿的根系就会伸展出大量菌丝,一边麻醉,一边将生物溶解吞噬。”
马天衡继续追问,“风蛇不会被麻醉吗?”
“应该是不受影响,我们无法进行风蛇的活体实验,但巨槿丛林长期有风蛇出入,并未见到如吞噬其他猎物一样的场景。”
“根据菲尔德专家的推测,风蛇要么是这种麻醉气体的天然免疫者,要么就是巨槿能够识别风蛇,从而调整自体的麻醉信息素释放。”
“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马天衡点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槿树对风蛇的反哺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这是一个基于现场物证的合理推测。”
马卡加说着,示意操作员切换画面,“我们在清理巨槿丛林的地面时,发现了这些果实的外壳和残余。”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特写照片。那是一些形状如同橄榄球,但个头要大上两圈的灰褐色果实,外壳坚硬,如同木质。其中几张照片里,果实已经被暴力地打开,内部是如同石榴籽般排列的、颜色暗红的果肉。而在这些被打开的果壳和残余的果肉上,一道道牙齿咬痕清晰可见。
“技术部门对这些咬痕进行了比对分析,确认其齿形、齿间距,与我们击毙的风蛇口腔内的牙齿形状,高度一致。”
“另外,通过对这些果实成分的检测,除了植物果实常见的糖分、水分和微量元素之外,我们发现其中含有几种非常特殊的化合物。其中一种是近似于多酚类的强效增效剂,能够极大地促进生物体细胞活性和能量代谢;另一种,则是一类结构较为复杂、在已知植物中尚未发现过的植物甾醇。”
“菲尔德专家的看法是,这些东西可能对于风蛇的成长或者机体维持有很大作用,所以风蛇要寄居于这些丛林,依赖巨槿的果实来获取这些关键营养。同时,为了确保巨槿能够持续生长、开花结果,它们又必须不断地对巨槿进行‘投喂’……”
现场团队还做了一段简单的图形演示。
成年的风蛇外出捕猎,巢穴和幼蛇就留在这里,依靠着巨槿树冠的遮蔽躲避天敌如果它们有天敌的话。
而捕猎归来的风蛇,会将吃剩的残骸丢在林间,那些残骸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很快就被从地下伸出的细根缠住、包裹、拖入泥土,化作滋养巨槿的养分。
“现场的生物研究团队还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们觉得,巨槿那种能够吞噬消化动物骨骼的能力,可能并非其天性,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在与风蛇共生、长期被投喂带骨猎物的过程中,被迫演化出来的‘习惯’。”
这猜测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在蓝星,被人类驯化的犬类,为什么和几乎同一血脉的狼族食谱差距那么大,不但啃骨头,还吃屎?不就是因为人类在把猎物吃干抹净之后,留给这个“小伙伴”吃的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吗?
久而久之,为了生存,无奈也就变成了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虽然现场生物学团队的研究还不足以完全作为定论,但是当做一个重要的参考方向,是毫无问题的。
一株巨槿支撑着一群风蛇,一群风蛇守护着一株巨槿。
真是一对精妙又冷酷的搭档。
而在巨槿丛林的界线之外,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巨槿外围的褐黄色的,裸露的土地如同一道隔离圈,仅仅相隔数十米,却仿佛划开了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在外围的原野上,到处都是或高或矮,或疏或密的草场,长得高的已经可以没过精灵的胸膛,长得矮的甚至碰不到矮人的膝盖。
选择了两片巨槿之间的空白地带,无人机悄悄压低了高度,对地面开了一次抵近观察。
镜头擦着草尖掠过,这片原野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原野上的这些草枝茎挺拔,叶片修长,风吹过时,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草丛间点缀着各色野花,有金黄色的伞状,有淡紫色的穗状,还有一些匍匐在地面的、贴地生长的蔓生种类,开出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星星点点地洒在草丛的缝隙里。
让一群指挥大厅的观摩者们,恍如回到了水晶平原的春日风光。
在这些明显活力十足的植物种群之中,小生命们穿梭不停。
各种体型纤细,抑或壮硕的昆虫,在花丛中钻进钻出,毛茸茸的身体中沾染着花的色泽,看起来颇有几分妖娆。
而另一些昆虫则是本体就有着鲜艳的颜色,它们颇有些骄傲的停在草枝的顶端,来回摇动着那胖胖的躯体,同时吸引着伴侣和捕食者的眼光。
一些覆盖着青铜色背壳的小型爬虫在泥土和枯叶之间穿梭,时不时停下来,用强壮的口器把大块的有机残渣嚼碎。
这生态循环看起来就健康多了。
无人机继续压低,记录着这片新物种的天堂。
拥有八片透明翅膀,一根超长针管的大型蜂类;翅膀展开超过半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鳞翅目舞者;看起来像是一截干枯的藤蔓,颜色、纹理都惟妙惟肖,但是会在其他小昆虫经过时突然暴起攻击的伪装大师;以及更高一级的掠食者,六足、重甲、头部前端伸出一对镰刀状颚片,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大体积肉食昆虫。
然后,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切入了镜头。
在草场前方的缓坡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
身高超过三米,体长接近五米,身体呈纺锤形,四条粗壮的腿支撑着沉重的躯干,皮肤呈明显暗灰色,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褶皱,看起来和之前那道干涸的河床一模一样。
这些大家伙的头部长着一对弯曲的、从后向斜前方伸出的大角,角的表面环绕着螺旋状的纹路,当它低头去啃食地面的嫩草时,大角总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地面,在土皮上拉出一道道凹坑。
“这应该是目前在这片区域发现的最大的一种草食性动物,技术组将其暂时命名为【大角兽】,以三十到五十只为一个小群落,以八到十个小群落为一个大群落。”
“在我们目前所扫描的这片区域内,活动着不少于一百五十个大群落。”
“它们通常沿着临近水源的路线行进,吃完一片草场,再进入下一片草场,各个大型群落之间似乎有着各自的界线,彼此之间互不侵犯。”
“我们的无人机不止一次地拍到过风蛇捕猎大角兽的场景,从体型对比上看,这和老鹰抓一只大老鼠差不多,很有可能,这就是在陆地区域,风蛇的主要食物来源。”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风蛇捕猎的场景,场面相当的和谐。
这是一段远距离拍摄的超长焦镜头,画面的初始部分有些抖动,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在视频中,一只扇动着肉翅,从空中滑翔而下,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吼叫。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视野中两个群落,至少有七八十只大角兽,全部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身边的草叶还在随风摇摆,众人简直要怀疑是画面陷入了卡顿,或者来了一个经典的时间暂停。
风蛇在低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脖颈来回摆动,在大角兽群落中来回巡视。
就像是在清晨的劳务市场,招聘日结临时工现场的人事主任,打量着那些熙熙攘攘举着身份证的劳力;又或者,是在某个高档会所里挑选陪伴者的豪客,审视着一排排花枝招展、强作镇定的姑娘……
在精挑细选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之后,这头风蛇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猛地一个俯冲,单爪拎起一头肥硕的大角兽,又是一声唳鸣,扬长而去。
现场的画面瞬息解冻了,大角兽们该吃草吃草、该打架打架、该奶娃奶娃、该调情调情,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至于被抓走的那只倒霉蛋,完全无兽在意。
陈默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这算什么?这是已经把这些大角兽养出斯德哥尔摩了?”
“按照风蛇的体型和胃口,按道理说,草原上什么东西都会被吃干抹净吧,为什么这种大角兽还生活的有滋有味?这生态是怎么平衡的呢?”
马卡加耸了耸肩。
“总指挥,您可能没注意,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原野上,没有看到任何肉食动物。”
,还真是。
若是在蓝星上有这么一大片肥美的草原,放牧着这么多膘肥体壮、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蛋白质来源,那什么狮子、豹子、猎豹、胡狼、鬣狗、鳄鱼、角雕、秃鹫……各种食肉和食腐动物,早就排着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会形成一个竞争激烈的捕食者生态位。
但是在这里,无人机往复侦查,扫来扫去,整个区域内除了风蛇之外,没有其他的掠食者存在。
吃肉的只有风蛇一个。
最大的可能,是这片区域原本存在的所有其他肉食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都已经被风蛇族群清理干净了。
这片广袤的草场,实际上就相当于风蛇的专属牧场,里面这些成群结队的大角兽,就是它们放养的家畜,是它们移动的肉仓,不容任何其他生物染指。
或许正是因为在这种恩情,抑或是威慑之下,才出现了大角兽心甘情愿,任君取用这种诡异的场景。
反抗和逃跑的基因,都被剔除干净了。
“有点意思!”
播放完这一部分令人震撼的画面,马卡加快速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腰板,做了一个简单的阶段性总结。
“总指挥,副总指挥,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以上,就是迷雾大陆先遣队侦查分队,在目前可触达区域的主要侦查成果。”
“这片区域展现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高度复杂的生态系统,从最底层的分解者,到底层的小型杂食动物,再到大型的草食动物,加上肉食性的风蛇和巨槿丛林,每一个生态位都有相应的生物占据。”
“从生物的种群数量上来看,这些生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包括捕食、竞争、共生、寄生,已经形成了某种动态平衡。”
“这可能意味着,这片区域不是最近才形成的,而是已经稳定运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按照技术团队的推断,几百年可能都不够,或许经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演化。”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流霜,小姑娘勉强撑着脑袋,但是眼皮已经明显有了试图打架的迹象。
看到风蛇捕猎的诡异画面时,流霜还有点兴趣,眼睛睁得老大。但是一听到马卡加总结陈述中冒出的那一连串诸如“生态位”、“动态平衡”、“种群数量”之类的专业名词,流霜立刻就陷入了萎靡不振的困顿状态。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
流霜现在算是陈默用来进行辅助危机判断的温度计,晴雨表,小姑娘不感兴趣,那就没什么大危险。
接下来,还有一个单独的议题。
“我记得,从龙族那边获取的资料中,有一种类似人形态的生物,现在有什么发现吗?”
马卡加抬起头来。
“报告总指挥,大陆深处区域,我们目前还进不去!”
“越往内,无人机遇到的信号干扰就越严重,差不多在距离分界河道两百公里左右的位置上,无人机就会完全丢失信号,触发自动返回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