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一闪而过,带起的水流把潜航器冲得原地打了个转。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震。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潜航器。
自动追踪的镜头快速翻转、对焦,短暂地拍到了一张脸。
一张怪物的丑脸。
这货的头顶上有一排不规则的、凹陷下去的坑洞,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眼睛。它的吻部,是一个圆形的、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环形牙齿的恐怖口器。那些牙齿一圈套着一圈,从外向内,由大到小,层层叠叠,随着水流的灌入而微微翕动着,宛如一台活生生的绞肉机。
口器的正中央,正伸出一根长长的、肉质的触须,末端分裂成数个蛇信一样的、不断蠕动的分叉。
在贴上潜航器外壳的一瞬间,那条口中的触须突然像皮筋一样被拉长,牢牢地吸了上来。
下一秒,摄像头的画面彻底黑屏。
“我们把它暂时命名为'红界水蚰'。”马赛克挠了挠头,“根据声呐回波估算,这一段河道里,这种体长在三米左右的生物,至少有好几千条,可能更多。”
“好消息是,它们似乎不能上岸。坏消息是,只要有东西下水,它们就什么都嚼。”
马卡加捏紧了拳头。
天空中有凶悍的罪棘翼蛇,对岸躲着随时释放钩蠓的脓腐蜂巢,再加上这水里牙口不错的红界水蚰,构成了一个另类的、陆海空一体的防御网。
而且,这帮卡厄斯神孽,现在已经学会割光纤了,小钳子用的那叫一个顺溜。
要不说河道就是天险呢,面对这样的情况,指挥部也感觉很有点头疼。
在反复筹划之后,领主最终下定了决心。
还是要打!
无人装备不方便用,那就上正牌的瀚海大兵。
这段时间以来,躲在战车和要塞后面,看着无人装备一点一点地磨,战士们也憋的有点狠了。
用马卡加的话说,躲在一堆铁皮和骨头架子后面,算什么战士。
在最近一次的前指会议上,马卡加提出了新的作战方案。
“未来一至两周,我们将执行持续的,不间断的疲兵计划,以少量无人机搭配【九泉】突击队,分别从不同方向摆出渡河的姿态,吸引卡厄斯怪物的注意,反复调动它们出击。”
“只要它们敢靠近,那就用炮群给予坚决打击。”
“这样来回拉扯,等到这些家伙逐渐麻木,我们选择合适的环境和时机,准备执行下一步的架桥行动。”
马卡加在地图上快速地点下了一排红点。
“在预定的总攻时间,我们将出动中队级别的佯攻部队,从六个不同的点位同时展开佯攻,将卡厄斯的兵线尽可能拉开。”
“最终的架桥点,选在这里,380、129点位,被暂时命名为下弦河湾的这个位置。”
“这里,河道相对较窄,八百四十米左右。关键是河道中央有一段长约两百米的浅滩,水深只有两米左右,可以把这一段作为快速落位的支撑点。”
“作战方案的主要思路是,以沿河防御为核心,在河岸上展开密集防御阵型,掩护工程部队强行架桥。”
“对空方面,我们将以牛头人重装射手为主要防空力量,完全覆盖下弦河湾周围四公里以上的空域,一只鸟也不许飞过来。”
“水下方面,领主已经为我们协调了海族援军,娜迦一族和塞壬一族,都同意调动一只雇佣兵部队,对桥位两侧各一公里范围内的水下怪物进行清剿,并在架桥期间持续巡逻警戒,防止新的怪物涌入。”
“工程方面,架桥采用模块化浮箱加固定桩柱的复合方案。先提前拼装好桥段,然后用钢索和冲锋舟上的战士将其顶推到位,同时打桩船在预定位置打入深水桩柱,把桥段牢牢固定住。”
“工程部队初步估算,如果一切顺利,六小时左右可以完成主体桥段架设。”
陈默的视线在那些代表怪物的标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在己方密密麻麻的部署符号上逡巡了片刻,沉吟数秒,开口问道:
“海族可以进淡水河作战吗?”
“报告总指挥,后勤部门拟在架桥开始前的指定时间内,向这一河段投放大量海盐,同时娜迦一族的潮汐术士会在上下游分别释放【凝流】术法,在局部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水体环境,确保河水在缓慢流淌的同时,不会迅速带走我们投放的盐度,从而在作业区制造出一片适合海族作战的‘临时咸水区’。”
陈默点了点头,又问:“有没有应急处置准备?”
“报告总指挥,精灵魔弓手大队,空降兵大队,狮鹫骑士五个飞行中队,三头真龙小组,都作为本次战役的一线和二线预备队,随时可以投入战场,接手战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陈默的最后决定。
年轻的领主双手交叉架在桌面上,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们都计划好了,那就动起来吧。”
“早打晚打,终归是要打的,能早一天打开局面,内环的人族或许能少死些人,少受点罪。”
“批准,执行!”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整个远征军营地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的超级引擎,轰然运转起来。
疲敌的步骤执行的中规中矩,很明显,对面的卡厄斯也具备有智慧,且有指挥的作战体系,所以在初期被调动了几次之后,很快就发现了瀚海虚张声势的本质。
接下来,卡厄斯的大部队也不动了,同样用小股部队陪着瀚海周旋。
瀚海这边则是虚虚实实,忽轻忽重。
有时候,佯攻会突然变成真正的、小规模的强攻;有时候,看似声势浩大的炮火准备之后,却连一个兵都没派出去。
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地继续调动对手,消磨它们的兵力,麻痹它们的神经。
双方就在这样的高强度对抗下,一天天地消耗着彼此的耐心和精力,同时等待着最后的决战时刻。
一个大雾弥天的早晨,瀚海动了。
雾气浓得像是有人把这片大陆泡进了牛奶里,几米之外的景物就开始模糊,几十米之外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为了增加混乱,控制视线,瀚海向对岸打了几轮盲射,顺便在前线放了一排烟雾弹,在河岸一线拉起了一道浓密的人工烟墙。
同时,上游和下游的多个地点,同时发起了凶猛的“佯攻”。
趁着浓烈的雾气和气味掩护,决战地点沿河一线的阵地上,直接顶上了牛头人机枪兵。
说是机枪兵,肯定是不会错的,只不过这些家伙扛的,是二十五毫米双联装高射机枪。
当然,也有人说是机炮,不要紧,都一样。
枪身加上底座和弹药箱,全重超过六百公斤。放在平时,这是需要车辆拖拽的重装备。但是在这些身高普遍超过三米,胳膊比人族脑袋还粗的强力兽人战士面前,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单兵武器。
“快快快!快跟上!”
领队的牛头人军官名叫凯恩石蹄,他曾经是白鹿平原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石蹄”部落的首领。
因为嘲讽断角的刘载岳,被老牛带着外骨骼拍在了地上。
结果呢,因为投降的早,反而成了瀚海的老资格兽人将领,地位甚至要超过雷霆崖据点的老大可可瑞亚。
此刻,凯恩石蹄正站在河岸边的预定阵位上,挥动着粗壮的手臂,指挥手下的大兵们布置防空阵型。
从空中俯瞰,河岸线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台双联装高射机枪,枪管高高扬起,指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粗壮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
身手灵活的供弹手们把弹链从箱子里抽出来,卡入供弹机,浓烈的机油味在空气中飘荡。每一挺机枪旁边,都堆着六个备用弹药箱,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摞。
“射角校准!”
“再检查一遍弹链,别给老牛掉链子,好不容易从那些铁疙瘩和骨头架子手里抢来的任务,要是搞砸了,我掰了你们的角!”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岸边的防御准备就绪,河水里则是在疯狂的撒盐。
整车整车粗粝的速溶海盐被倾倒进河道,盐粒在红色的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然后迅速滚入了水流之中。
河道里的红界水蚰有一部分被勾引到了上下游,剩下的这些,在很短时间就被腌透了,纷纷痛苦地拔出水面,然后被巨大的三叉戟直接穿透了肢体。
负责主战场的,依旧是潮汐娜迦的皇家卫兵,这些大块头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涂抹着用深海荧光藻制成的战纹,扭动起壮硕有力的尾巴,在红色的河水中劈开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领队的娜迦督军名叫瑟拉娜潮歌,是潮汐女皇瑟曦丝的远房表亲,也是娜迦一族中少有的、同时精通水系魔法和近战格斗的双料战士。
在她的指挥下,潮汐术士用【凝流】术法封住了两翼,水过盐不过,强行在河道中拉出了一片咸海。
娜迦战士们以十二只为一小队,排成菱形的突击阵型,队伍和队伍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间距,在水中列出一张撒开的大网,朝着预定的清剿区域快速推进。
水下能见度极低,红色的水体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探照灯的光柱只能照出一小截,再往前,就是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红。
不过不要紧,娜迦们可以感应水流的变化,同时它们还挂着最新款的声呐识别器。
弯刀、三叉戟、水龙卷、冰棱……匆匆一个照面,被咸得直吐酸水的红界水蚰们就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这些卡厄斯族群的战士不可谓不强悍,但是它们的悲哀在于,不管是空中,地面,还是水里,遇到的都是整个繁星世界最顶尖的一批选手。
要武功有武功,要魔法有魔法,要火力有火力,要科技有科技。
都这样了,还要在战术打法上再算计一手。
河水中炸开一团又一团浑浊的冲击波。那是潮汐术士水系法术的爆裂,是皇家卫兵三叉戟与怪物甲壳撞击的闷响,也是红界水蚰临死前的挣扎。
撞击和爆炸掀起的水柱冲出水面,在河面上炸成一朵朵浅红中透着暗红的浪花,此起彼伏。
在水中的卡厄斯被完全压制,并驱逐出架桥的核心区之后,瑟拉娜浮出水面,摘下头盔,露出湿漉漉的长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清剿完毕,我部已建立水下防御阵地。”
“架桥,可以开始了。”
等候已久的工程兵部队开始了作业。
这是一支混合了瀚海工兵、矮人技师、九泉部队亡灵劳工,以及从野人部落中征调来的第一批“瀚海协从工”的特殊队伍。
他们在探照灯光柱的照耀下,像一群忙碌的工蚁,涌向河岸边那片早已平整好的预制场地。
在这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个巨大的浮箱模块。
每一个浮箱都是标准化的产物长九米,宽四米,高三米,用东夏生产的特种高强度钢材焊接而成,内部填充了闭孔浮力材料,即使被击穿也不会沉没。
浮箱的两端,各有一组液压卡扣和定位销,可以像积木一样快速拼接。
“一号模块,起吊!”
六足式重型工程机甲发出低沉的液压嗡鸣,粗壮的机械臂稳稳地抓住一个浮箱,将它从预制场上拎了起来,直接推进了水中。
“继续继续!”
“一号模块就位!二号模块准备!”
离开近岸之后,就到了瀚海战士职业发挥的时候了。
这些家伙一手拉着钢索,一手拖着巨大的浮箱,脚下踩着水,浑身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硬是靠着一股子蛮力,将浮箱一个接一个地送到用漂浮链条标记好的预定位置。
液压卡扣与已经扎入河床的固定物依次衔接,随着一声声“咔哒”的脆响,锁止销陆续弹入卡槽,浮箱相互锁死在一起,连接而成的桥面,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前蔓延。
与此同时,打桩船正在桥位两侧同时作业。
这是一种瀚海工程部特制的双体船,两艘浮筒之间架着一个高高的龙门架,龙门架上悬挂着粗壮的、重达数吨的钢制桩柱。
桩柱被丢入水中之后,在液压打桩锤的驱动下,被一下一下地砸入河床深处。
“咚!咚!咚!”
打桩锤每一次落下时,都会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沉闷的撞击声在河面上回荡,像是大地磅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