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防护这一方面,魔法师们做的越发登峰造极了。
某种程度上,这得感谢领主和领主夫人提供的锻炼机会。
比如现在这堵厚达一米的【织风之壁】,吟唱加施法时间仅需一点二秒,单个魔法防护面积超过三十平米,且可以相互衔接。
从正面看过去,就像是空气中突然塞进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的毛玻璃,透过它看远处的景物,轮廓会微微扭曲,像是隔了一层被加热的空气。
除了阻拦作用之外,【织风之壁】的表层还开着无数个小型龙卷,锐利的风压交错切割着一切试图穿透的生物,把它们切得支离破碎。
对付这种中小单位,【织风之壁】的效果比火焰喷射器更强。
之前无人武器担任主力的时候,瀚海的魔法师团队只能远远地在后面看戏,现在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自然是全力以赴。
噼里啪啦的坠落声不绝于耳,双体船旁边的水面上,短短十几秒内就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飞蝗尸体,硬是把“红水”盖上了一层“黑盖”。
在这样一片纷乱的战场上,横跨红界河的钢铁巨龙,渐渐成型。
在此期间,卡厄斯族群的怪物们又发动了一次亡命冲锋,它们集中了几乎所有的空中单位,罪棘翼蛇在前为掩护,飞蝗和钩蠓极速冲锋,在某一个临界点上冲开了瀚海的弹幕防御。
弹幕和风墙的配合有一个麻烦,风墙可不是单透,没办法做到不放敌人过来,却能把本方的子弹送过去,所以,【织风之壁】的附近,火力支援不够。
翼蛇们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撞向风墙,一头接一头,用它们庞大的身躯去硬撼那些高速旋转的气流。当风墙的某个区域因为能量耗尽而出现短暂的空隙时,飞蝗和钩蠓一拥而入。
正在施工的六七个浮箱被掀翻,撕裂,卡厄斯强硬的打停了桥梁的延伸势头。
大概给瀚海增加了十几分钟的工作量。
瀚海反手就来了一波魔法攻击覆盖,连珠火球、爆裂火焰……清理完工地现场之后不到两分钟,更多的浮箱被送了上来。
卡厄斯的那口气终于泄了,怪物们极速撤退,接下来的施工,再无阻碍。
前后历时七小时三十二分钟,比原定计划稍稍晚了一些,这让矮人工程师们痛心疾首!
无论如何,红界河上的这条钢铁巨龙总算正式成型。
桩柱深深插入河道,浮箱牢牢扣住桩柱,而桥面则是铺开固定在浮箱之上,直接铺出了这条通向对岸的大道。
第一辆工程检测车在河道上开始奔驰。
接着是第一辆坦克,第一辆装甲车,第一辆通讯指挥车……
电焊的火光此起彼伏,开始执行最后的加固动作。
瀚海的战士们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但是那些迷雾大陆的土著,面对这宛若神迹的一幕,可就是彻底疯狂了。
为了更快的推进架桥工程,也是为了让这些人“开开眼”,瀚海远征军征发了大量的土著作为劳力,全程参与了这场架桥战役。
那些给他们带来无限恐怖的怪物杀戮,以及宏大工业美学展现的威能,同时映射在这些土著的眸子里,对他们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心灵冲击。
他们绝大部分人还赤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躯干。皮肤上画着各种图腾纹路,有些是矿物颜料涂抹的,有些则是用骨针刺出来的永久疤痕。
他们分属于不同的聚落,很多彼此之间语言不通,需要瀚海的工程兵用动作示范来指导他们干活,有些甚至因为土地或者采集资源相互闹过矛盾甚至打过仗,劳作的时候撞到一起,会彼此用通红的双眼相互瞪上半天。
但现在,所有这些区别都不重要了。
当一辆又一辆战车踏上桥面,招展着迎风猎猎的红旗,伴随着充满力量感的马达轰鸣和履带摩擦,就这么冲向对岸时,这一幕让他们浑身战栗。
领头的几个土著部落长老把额头深深钻进了土里,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含糊不清、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反复复重复着听不懂的词,大约只有德鲁伊在场,才能用感应理解他们大概的意思。
“神迹……神明在上!”
没错,这对他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神迹。
成千上万的土著劳工被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攥住了,开始一批批跪倒,趴伏,把整个身体尽可能的贴近大地。
靠前的一些劳工,则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达方式。
他们四肢并用地爬到桥边,伸长脖子,把脑袋凑上桥梁的边缘。桥面是钢板网,边缘有凸起的钢质护沿,上面布满了一排排整齐的铆钉和焊缝。
他们伸出舌头,用力去舔着这些“神迹”,如饥似渴地品尝金属和焊渣的味道。
舌头在粗糙的焊缝表面刮过,被细小的金属毛刺划破,渗出了些许鲜血,但他们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反而愈发贪婪。
不知道是哪个野人带头喊了一声,一声悠长的、颤抖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呼号。
音节很简单,就是“嚯嚯”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象声词,一种最直白的情绪宣泄。
紧接着,其他的土著纷纷应和起来。
用别扭地,古怪而拗口的声音发出悠长的吼叫,一如他们在部落祭祀时的集群呼唤。
只不过此刻的声音和表情,多带上了几分癫狂。
雾气散尽,阳光正好,透出云层缝隙的金色,给整座大桥镀上了一层亮闪闪的光芒。
那些铆钉反射着金光,像镶嵌在钢铁上的金扣子;那些焊缝反射着金光,像一条条流淌的金线;那些还在桥面上行驶的战车也反射着金光,像是一台台来自天界的战车。
整座桥像是被点亮了,变成了一条横跨红界河的、真正的钢铁巨龙,而阳光就是它的龙息。
这与河流中那一大团一大团鲜红、暗黑、顺流滚动又被【凝流】术法拦住的怪物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些漂浮的尸体无法顺流而下,于是簇拥在一起,相互挤压,碰撞,形成一个不断增高的尸堆。
桥面上,战车在前进,士兵们在欢呼,红旗在迎风招展,阳光在钢铁上跳跃,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桥面下,则是堆积的尸体,扩散的血迹,怪物的残骸在漩涡中无声地旋转。
桥上是明,桥下是暗,桥上是生,桥下是死。
这条通向内环,通向迷雾大陆肉之环的通道,总算是打开了。
而在桥的对面,这片迷雾笼罩的大陆深处,新的怪物、新的巢穴、新的挑战,正等待着瀚海的到来。
第561章 活着 死亡 命运的苗床
阿骨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事实上,整个碎石城的奴工都没有姓名。
尊贵的姓名,是那些巫师大人,首领老爷们才有的东西,据说是一种极其古老而尊贵的传承,代表着他们曾经作为“天选之人”,“无罪之身”的血脉。
至于底下这些拉石头、刨地果、清扫污物的奴工,有个能叫的称呼就够了,甚至大部分时候连称呼都不需要。
“你”、“喂”、“呸”、“那个谁”,或者干脆一脚踹过来,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符号。
碎石城的名字取得挺实在,它坐落在两座巨型石山之间的凹陷处,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只巨掌拍进了山缝里,两边都是沉沉的石壁。
城外采石场的灰尘终年不散,细碎的石粉弥漫在空气中,随着呼吸钻进人的身体里,日积月累,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染成灰白。年纪大些的奴工一咳嗽,吐出来的唾沫都带着石浆的颜色。
阿骨的母亲是采石场的碎石工,当年在山脚底下的窝棚里生下的他,隔壁的老妇人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割断了脐带,把他倒提着拍了两下屁股,听到他哇哇哭出声来,便丢回母亲怀里,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石粉的唾沫。
“又是个短命的。”
碎石城的所有婴儿出生时,都会得到这么一句评价,这不算是诅咒,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
阿骨的爹没活过二十岁,在采石场上被一块松脱的巨石压断了脊柱。
他的母亲也在他刚会走路时就死了,死的时候肚子胀得老高,吃不下一点东西,还疼得满地打滚,滚着滚着,人就这么没了。
采石场的巫师来看过一眼,用脚在母亲还软着的肚子上用力踩了一脚,许多微黄色或者灰白色的虫子被挤了出来,一团一团的裹在一起,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蠕动。
巫师低头看了看,在母亲的衣襟上蹭了蹭靴底,说了句“没救了”,就转身走了。
阿骨蹲在角落里,看着母亲肚子里的虫子在地上慢慢停止蠕动,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亲人。
原来人就是这样死掉的。
阿骨六岁那年,哥哥被选中,做了“神明之子”的苗床。
就是神侍,被囊寄幼虫寄生的神侍。
去的时候,哥哥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成为神侍,就能永远不需要再为怎么活着而发愁。
临走的前一夜,哥哥抱着阿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他一定会成功,一定会给阿骨带许多许多的食物,还要在里面加上许多肉,不带皮毛的肉。
阿骨使劲点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胸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要大块的!”
哥哥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夸张的距离:“好,要这么大!”
哥哥成功的成为了神侍,但是他食言了,他没有再回来。
阿骨后来见过他一次,那是第三年的风季,哥哥跟着一群神侍一起,走过城里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侧跪满了奴工,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当时的阿骨就在他脚下,满头大汗的铺着皮毛卷成的毯子。
地上很脏,到处是石渣、秽物、腐烂的垃圾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留下的粪便,可不能脏了神侍们的脚。
所以每当神侍们出行的时候,就得有人在前面不停地铺着毯子,确保神侍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干净的。
在神侍们的身后,还有另一群奴工匆匆忙忙的把毯子收起,再一卷一卷的送到前方。
如果铺的不及时,或者收的时候没有把上面沾染的灰尘草叶弄掉,监工的棍子就会劈头盖脸地抽下来,甚至会被当场残忍处决。
这种危险的活,通常得由阿骨这种已经没了家人的贱奴来干。
阿骨跪在地上,膝盖底下那块尖石子儿正好卡在骨头的凹槽里,疼得他小腿直抽抽。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刚铺好的皮毛毯子的边角展平,连滚带爬的躲开,而后才敢偷偷抬起一点视线。
他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眼窝,眉毛,下颌的弧度、左耳垂上小时候被碎石崩掉的缺口……阿骨全都认得。
不过身子已经不是那个身子了。
哥哥的胸口敞开着一个圆圆的洞,边缘的皮肉泛着一层惨白的颜色,随着步伐的起伏,那个洞口微微张开又合拢,里面隐约能看见些灰色的丝状物,仿佛蜘蛛网一样蒙着些什么。
阿骨听有见识的老苦工说过,神侍的身体里因为孕育过神之子,所以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
阿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细微的气声。
“哥……”
他不敢大声喊出来,铺毯子的奴工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若是惊扰了神侍,随时可能没命,这是碎石城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但他还是没忍住,毕竟哥哥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他也想吃饱饭,想天冷的时候,能有一件盖住身体的衣服。
神侍们的步伐没有停顿。
“哥……”阿骨又唤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了一些,他偷偷在铺毯子的间隙朝前挪了几寸,试图让哥哥看见自己。
哥哥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阿骨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是带着一种潮湿的、带着微微腥味的气息。
像是雨季过后石缝里长出来的那种灰白色菌子,被碾碎之后散出的浆液味,又像是在靠近某处山林水泽时,突然随风卷过来的一阵陌生的野兽气息。
但是哥哥似乎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自己。
阿骨不甘心,他又往前挪了一点,趁着监工转头催促后面抬着毯子的奴工时,他伸出了手。
一双又黑又瘦的手,完全看不出一丝少年的痕迹。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石粉,指节粗大变形,跟干枯的树枝没什么两样,皮肤皲裂得到处是口子,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透着红红的口子。
他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脚,让哥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哥,是我,阿骨……”
一只脚掌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上,然后又毫不犹豫地迈了过去,继续往前。
阿骨愕然抬头,正好对上了哥哥垂下来的视线,那个角度,哥哥终于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