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像样的饭是什么时候了,他的肚子深深的瘪了下去,两排肋骨一根一根地支棱出来,隔着破旧的皮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本就满是疤痕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残存的那只浑浊的右眼半开半阖,似乎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就这么躺在破烂的草席上等死,在他的身边,都是差不多的平民和苦工,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微弱地喘气,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死亡一直在他身边徘徊,等待着最终的收割时间。
在某一个时刻,一个身影推开了破门,一大片刺目的阳光猛地泼了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阴暗。
老疤费力地看过去,迎着光,看不清,只看到一个高大的、披着铠甲的黑影轮廓。
他听到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呼喊。
“加鲁!加鲁!”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部落酋长,都会服从王庭的安排。
熊族的碎山部落,曾经是风嚎山谷北部最强大的部落,为兽人帝国输送着源源不断的重步兵。
牛族的踏云部落,拥有荒原最大的图腾战士族群,挥舞着接近三米高,人头粗细的图腾柱的牛族勇士,从来都是兽人部落坐镇中军的骨干力量。
狼族霜鬃部落在东荒原赫赫有名,他们驯养的冰霜巨狼是北方荒原上最快的坐骑,来去如风,顶风踏雪,每年兽人南下攻打白鹿平原的时候,霜鬃部落的狼骑兵总是挥舞着战旗冲在最前方。
面对兽人王庭的征粮,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首领更有良心一些,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近似于全族从小训练,全民皆兵,族群内上上下下,不是战士,就是战士的眷属,这时候让他们做内部切割,那就等于让他们先打一场内战。
他们强硬地拒绝了王庭的旨意,很快,措辞更加凶狠的命令一道接一道飞过来。
再然后,就是王庭讨逆军出动的消息。
在当前的死局之下,皇帝很清楚,他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碾碎这第一批冒头的反抗者。
因为只要有任何一个反抗者未被处置,那么整个兽人帝国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就会从上到下,在顷刻间全面崩塌。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雷恩哈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向所有的兽人证明,此时此刻,哪怕王庭的命令再残酷,再荒诞,你们也必须执行,否则,等待你们的就只有阖族灭亡。
当王庭的大军将反叛者牢牢围定,发出最后通牒的当晚,军营的大帐之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督军大人,有一位万灵大萨满,自称是您的故人,求见督军大人!”
“故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自报家门,说名叫”
“加鲁!”
加鲁是谁?
他是荒原上的一代传奇萨满。
加鲁天资尚可,而其所在的部落因为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兼并战,萨满祭司几乎死伤殆尽,出身于底层苦工家庭的他幸运地被甄选出来,列入了兽人萨满祭司的传承。
最终,加鲁在圣山培植先祖之杖成功,正式成为了一名先祖萨满祭司。
作为随军萨满,加鲁参加了一次春狩和两次秋猎,在历次战争中表现都极为抢眼,他不仅经常抵近前线亲自施法,而且还多次奋不顾身地救下过前线将领,在兽人中有了个“嗜血战歌”的名头。
从一个小小的学徒,到初灵萨满,再一路披荆斩棘,成长为地位尊崇的万灵萨满,加鲁走过的路,俨然成了兽人帝国的一面旗帜,一个活生生的样板。
嗯,兽人虽然强调世袭,注重背景,但刚好遇上了这种平民英雄,他们也是乐于宣传一下,给底层的兽人一点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念想。
毕竟,这也是一条上升通道。
现在,这位被无数底层兽人视为精神偶像的平民萨满,就这么风尘仆仆地踏入了兽人督军的王帐。
面对坐在上首位置,一脸疑惑的兽人督军,加鲁简单行了个礼,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我们兽人帝国正在自杀,而你,就是那个持刀的爪!”
好吧,这还真是一对故人。
当年围攻天霜城,丢盔弃甲却报告大捷的兽人智将萨格里斯,和跟随大军出征重伤被弃,经瀚海救治之后,重新回到荒原上成为一名瀚海内应的加鲁,此刻,就在这座军帐中遥遥相对。
萨格里斯眼中的光芒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加鲁,过了半晌,才重重地冷哼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加鲁大萨满,你不在你的圣山好好待着,跑到我的军营来干什么?”
“你是为了哪个部落来求救的吗?”
加鲁根本不在意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把残破不堪的先祖之杖重重地插进地面,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面带微笑,仰起头看着这位帝国声名显赫的智将。
“萨格里斯督军,你搞错了。我不是来为他们求救的。”
“我是来为你求救的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杀死了帝国的子民之后,你的死期便要到了!”
在这一瞬间,萨格里斯有一种荒谬的错觉,明明加鲁坐下之后要比自己低上许多,但却莫名生出了一种对方在俯视自己的感觉。
他不由得勃然大怒。
“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加鲁!就凭你这般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我便是现在就叫人来砍了你的脑袋,把你这根破杖子丢出去烧了,兽皇陛下面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说我萨格里斯半点不是!”
加鲁像没听到萨格里斯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帝国各部落的存粮,就算把那些还没长大的母幼牲畜也都算上,拢在一起,也已不足两个月了。这一次王庭把事情做绝,刮地三尺的征粮过后,没有任何一个部落能撑到下一个收获期。这也就等于,彻底断绝了他们的生路。”
“为了留住所剩无几粮食,许多小部落已经切断了苦工的供应,大量的兽人在成批成批的死去。”
“可王城在做什么呢?”
“就在前些天,金鬃的万兽长为庆祝自己的女儿出嫁,在王城大摆流水宴席,整整欢腾了三天三夜!那些消耗掉的美酒、烤肉和珍果,折算成能救命的粮食,足够一个小型部落撑过半年。”
“所以,萨格里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帝国的根,已经烂了,这个帝国,完了!”
加鲁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杀完了碎山,还会有裂山、移山,你清剿了踏云,还会有踏雨、踏雪。”
“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了,要么饿死,要么战死!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一条?”
“他们一定会还手的,哪怕你可以像杀小鸡崽一样轻易地捏死他们,他们也一定会还手的。”
“直到你杀光所有反抗的,杀光七大部族之外的兽人,让帝国回到几百年前的蛮荒时代。”
“萨格里斯督军,或许,你能成为兽人历史上,屠戮同族最多的将军呢!”
萨格里斯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眼中开始逐渐布满血丝。
他在王帐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转过身,冲着加鲁嘶吼道:“你不用在这里危言耸听,兽皇陛下的命令,就是兽神的旨意,杀光所有反抗的逆贼,那便是我萨格里斯最大的功绩,是我对至高无上兽神的尊崇和敬意!”
然而,不管萨格里斯如何躁动,如何咆哮,那个坐在地上的平民萨满,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眼中,怜悯越发浓烈,抹不去,化不开。
这让萨格里斯愤怒的几乎要拔出刀来,把这个装逼的家伙一劈两半。
但是现在还不行,萨满和巫医,在兽人帝国是有特权的,萨格里斯督军可以先斩后奏地弄死一名万兽长,却无权处决一名万灵萨满。
然后,加鲁的一句话,如同一泼冷水,淋在了他的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么,血吼大将,如此辉煌的功绩,为什么不是金鬃一族的督军来获取,而是交给了你呢?”
萨格里斯下意识的站起,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然而出鞘一半,这位血吼大将又颓然收刀,缓缓坐回,面色委顿。
聪明,难免软弱。
萨格里斯血吼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所谓的智将,往往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他们不肯随便拼命,才要不停地尝试用脑子解决问题。
所以,萨格里斯完全明白这家伙的潜台词。
目前的兽人帝国,一共有七位督军。
只是和几年前相比,人已经换了一半了。
将军们死的太快,一直在不停地补。
自从跟瀚海展开对线之后,兽人已经先后损失了十几员大将,上百名万兽,而作为最顶层的督军级别的将领,也先后陨落了好几个。
“碎颅者”督军格鲁姆,这个不用多说,狂傲的率领南征大军回击瀚海,连场大战,如今他的尸骨连同他的白骨大轿,还在瀚海博物馆内展览着呢。
裂爪部落老格玛,本来只是一族酋长,因为组织了三族兽人大军潜行截断,成功合围瀚海野战军的重大战役,被王庭破格火线提拔为督军。提拔之后不到半个月,裂爪峡谷被瀚海击破,找到格玛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金鬃卡加拉斯,圣山之子,西白鹿督军,率部围攻秃鹫崖,兵败之后,在乌尔戈圣火之下自杀身亡。
蛮荒石门守备督军,粉碎者布洛克斯,兽族高层中唯一的人兽混血,在东夏的全面进攻战中,被重火力完全击垮,一溃千里,精神世界彻底坍塌。如今整个人浑浑噩噩,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能力,被囚禁在王城的别院之中,苟延残喘。
对了,这位现在还占着一个督军的名头呢。
所以,兽人一族能拿出来撑场子的,就还剩下六位。
金鬃一系占了三个。
金鬃本部的老将,资深的荒原扫荡者格鲁什;
唯一一位在南征战役中和瀚海打得有来有回、全身而退的兽族猛将,金鬃伊格;
被紧急提拔上来接替阵亡的卡加拉斯的金鬃一族年轻将军费利克斯。
而非金鬃一系的将军中,王庭萨满大祭司的侄子,十二位王公中最年轻的一个,沃塔血鬃,算是非王族之中的领军人物。
来自虎族的督军巴鲁克,因为白鹿平原的虎族投降,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已经有了明显的被边缘化趋势。
最后,就是血吼部落的萨格里斯。
毫无疑问,论资历,论背景,论能力,甚至论带兵的征讨距离和方便程度,怎么看,都不应该轮到萨格里斯来打这一仗。
其实,智将的心底,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不得不服从王庭命令的情况下,潜意识中不肯朝这个方面去承认罢了。
现在,平民萨满加鲁,就这么赤裸裸的把这个疮疤揭了开来。
第580章 萨格里斯的沉默 荒原难民的呼喊
加鲁的切入点非常准确。
对于萨格里斯这种家伙,什么大义,什么公理,什么帝国未来,什么平民性命,其实都不足以打动他,让他做出违背兽人帝国的决定。
但是,用他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可以。
作为当年被这个家伙丢下的一员,加鲁可太了解这家伙的德性了。
就如同当年在东关领的大道上,当发现确实打不过瀚海,地位岌岌可危的时候,他果断地抛弃伤兵,抛弃萨满,甚至不惜和瀚海私下交易,换了一批人类贵族的徽章和旗帜,最终保住了他自己的地位。
现在也是一样。
萨格里斯面临的,是一个新的困局。
血吼大将如今在王庭的地位非常尴尬,或者说,整个非狮族,甚至非金鬃一系,在兽人王庭的地位都非常尴尬。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