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望的智将身后,血吼部族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盘踞在渡口前的荒滩上,妇女们抱着孩子靠在行李捆上打盹,老人们的眼睛浑浊而哀伤,连牲畜都停止了躁动,低垂着脑袋在泥地里刨食寥寥无几的草根。
整支队伍散发着一股被逼到绝境时特有的、压抑的安静。
“最近的部落在哪?”
“西北方向二十五公里,有铁蹄氏族的一个分支,营地规模大概五百帐,不过,他们的旗帜在河道对面,应该就是拦着我们道路的敌人,营地里可能已经没有兽人了。”
“三百帐的营地,总归有些材料。”
到了这个时候,萨格里斯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毕竟再怎么焦躁癫狂,也已经没用了。
“传令,血吼近卫第一队、第三队,带上能拿得动斧头的青壮,再带上些跑得快的畜生,去给我拆,把所有能漂起来的、能搭桥的东西全给我拆回来。”
“近卫第二队,顺着河道往上游走,找到敌人的防御漏点就强渡,给我打回来,把狼烟渡口给我控制住!”
“快!”
在此期间,王庭大军再一次迫近,也再一次不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保持着高压姿态,等待着他们的皇帝到来。
按照常理,兽皇哪怕再怎么不紧不慢,最多一天也就能督促中军赶到前线了,萨格里斯无论如何也走不脱了。
但是常理这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兽皇这一回,足足耽搁了五天。
为啥呢,因为雷恩哈特炫耀了一下他的武功,征讨了路上一个不听话的部落。
在王庭大军的行进过程中,其实是一直在吞噬着大大小小的部落,一方面,这些部落也需要混进王庭的队伍,依附在皇帝陛下身边,从这里获取粮食和物资补给,另一方面,这也是兽皇陛下的赫赫战功证明,部队越打越多,规模越扩越大。
这是万民归心,天下来朝的气象啊!
不过,终究会有一些不够听话的部落。
比如黑岩氏族的一个分支,没有积极加入王庭大军,为陛下效力,也不肯缴纳粮食,甚至王庭的征粮官都莫名其妙死在了联络的路上。
雷恩哈特勃然大怒,亲自率主力去讨伐!
于是,压着萨格里斯的王庭大军,就只能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头,一边等待着自家皇帝凯旋归来。
他们甚至无聊到在营地里开了盘口,赌这一次萨格里斯还能不能逃脱。
这一等,就是五天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萨格里斯的部队不仅在上游泅渡成功,一个漂亮的左勾拳打散了河道对面的守军,还从临近的多个兽人营地拆回来了大量物资,各式门板、帐杆、粮仓的横梁、雕栏的床榻,甚至连乌尔戈祭祀台的立柱都抢了回来。
凭借这些五花八门的材料,血吼从容地搭起了浮桥,部落成员哗哗的越过了图腾之河,连坐骑和牲畜都完完整整带了过去。
等所有人和物资都过完之后,负责殿后的战士们回头看了一眼北岸,那里还有最后一顶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上,那是他们这两天的临时指挥部。
一个战士想回去拆掉它,被队长拉住了。
“走了,一顶帐篷而已。”
离开之后,萨格里斯吩咐再次拆毁浮桥。
近卫战士们用斧头砍断了捆扎横梁的绳索,那些巨大的木头在激流中翻了个身,然后被河水卷着,冒着气泡沉入浑浊的水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河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依旧欢呼雀跃的浪涛。
在萨格里斯身后,血吼部族跟着那面被硝烟和尘土染到几乎快要看不出颜色的旗帜,再次踏上了向南逃亡的路途。
确认安全之后,萨格里斯骑在那匹疲惫的座狼上,深深回望。
那里是他曾经效忠了半辈子的荒原腹地,是他和血吼部落繁衍生息了几百年的土地。夕阳正在从西方沉下去,把那条浑浊的图腾之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流淌着一河的鬃毛。
血吼部落的队伍继续向南行进,隐没在绚烂的霞光之中。
而在图腾之河的对岸,那面金色的王旗还在慢悠悠地往这边挪动着。
萨格里斯久久没有说话,然后,身边的心腹将领提出了一个灵魂之问。
“将军,您……您不会是雷恩哈特的内应,故意假装往南逃跑,实际上,是准备对瀚海发起奇袭吧?”
“胡说八道!”
萨格里斯大怒:“谁传的谣言,这要是让瀚海听了去,那位领主和殿下会怎么看我?”
“到时候我血吼部落,哪里还有藏身之所?”
“何其歹毒!”
副官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将军,咱们这一路上……每次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雷恩哈特那边就自己停下来……”
萨格里斯脸色阴沉:“明明就是兽皇好大喜功,贪大求全,不知轻重,愚不可及,关我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但说完之后,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顿了顿,萨格里斯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我可是往瀚海送了许多比蒙的,这还不能表现我的诚意吗?”
副官点了点头:“将军,我也觉得您不会这么做。”
“但是,您觉得,一路上发生的这些事儿,瀚海,能相信您不?”
第590章 荒原棋局 谁是猎物?
萨格里斯副官提出的这个问题,不仅让萨格里斯很有些难堪,同时,也切切实实地摆在了瀚海指挥中心的面前。
“兽人王庭的这种作战方案,到底有没有阴谋?”
定山城的指挥大厅之内,巨大的全息沙盘牢牢占据了大厅中央的位置,河流、丘陵、峡谷、草甸,清晰呈现,无一遗漏。
魔法的气流从沙盘上掠过,时不时在局部带来一场小规模的落雨。红蓝两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荒原的每一寸土地。
蓝色代表萨格里斯的血吼部落残部,那些光点稀稀落落,在广袤的荒原上艰难地向南滚动。
红色代表兽皇雷恩哈特的王庭主力,浓烈、厚重、铺天盖地,像是一摊正在缓慢流淌的鲜血,又像是荒原上烧起的一场野火。
两条粗壮的色带在荒原上蜿蜒纠缠,相互撕咬,一路向南,拖出几条长长的尾迹。
夏元晨主管的情报部门,按要求,只做客观事实阐述,不做主观分析,或者,至少不能率先进行主观分析。
作为第一手信息的提供部门,情报系统一旦先开口进行分析,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给后续的讨论定下基调,形成先入为主的判断,影响后来者的立场和决策。
“向总指挥,副总指挥及各位指挥官汇报!”
“目前,在兽人王庭大军的进击过程中,我们至少确定了五次类似延误战机的事件。”
“其中一次发生在东南线,追击格鲁什的过程中。”
夏元晨指向沙盘东南角,那片区域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稀疏的草地和裸露的灰色岩层交错分布,几条季节性河流的干涸河床像伤疤一样横亘其中。
这一路是由雷恩哈特的皇子带着他的大旄作为指挥中枢,也是因为草原地方部落的阻击,格鲁什被阻拦了一天半,部队后军已经被王庭的追击部队咬住了。”
在荒原上的追逐战中,被敌人抓住了后军,十有八九会演变成一场屠杀。
“但因为发起总攻必须要等兽皇大旄到场,所以最终被格鲁什突破了防线,逃出了生天。”
果然,一模一样的剧情!
陈元峰手中的教鞭从荒原东南方向撤回,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正面的主战场。
自从诸多“真猫”、“大猫”、“长猫”族将领加入瀚海之后,指挥部不得不把以前挺好用的激光笔换成了长教鞭,确实是增加了不少麻烦。
“而在南线战场,萨格里斯一共经历了四次危机,尤其是图腾之河和灰色荒丘这两次,如果兽人王庭大军发动攻击,萨格里斯的部队被彻底击溃几乎是必然事件。”
“但是正如此前的战报已经说明过的内容,最终都是因为兽皇一方各种原因的延误,导致萨格里斯连续完成突破,顺利逃亡。”
“尤其是最近的这一次,兽皇以后妃产下幼子、帝国理应庆贺为名,在灰色荒丘以北大摆宴席,按兵不动停留了三天,让已经濒临崩溃的萨格里斯重整了队伍,就在兽皇的眼皮子底下冲开了防守。”
这剧情,真是熟悉又荒诞!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以上为情报部门综合汇总的客观事实,提请各位指挥官仔细评审!”
陈元峰说完这句话,便向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情报部门的工作,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决策者们的时间。
众人第一时间看向坐在上首位的陈默。
年轻的领主双眉深锁。
说实话,这仗打的有些过于离谱了,以至于哪怕一直觉得兽皇不正常的陈默,从神经病的角度去思考,都很难理解兽皇的脑回路。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脑残了,如果不是加鲁送来的情报经过了系统反复验证,陈默甚至要怀疑雷恩哈特和萨格里斯在表演双簧。
领主没发话,那各级将领就要先表达意见。
首先跳出来的是瀚海的兽人军官。
这些家伙是通过各种不同途径投奔过来的,有些是因为在白鹿平原战败投降,有些是因为在兽人帝国的内部倾轧中站错了队,还有几位干脆就是从雷恩哈特的大帐里叛逃出来的前王庭将领。
作为兽人的“叛徒”,这些家伙已经和王庭走上了势不两立的道路。
毕竟从理论上讲,瀚海和兽人帝国之间或许还存在那么一丝和谈的可能,国与国之间,没有什么仇恨是不能用利益交易的,但他们这些叛逃者不行。
他们只能永生永世作为兽人帝国的死敌存在,要么死在王庭的屠刀下,要么看着王庭倒下。
这种处境,让这些兽人军官在涉及到王庭的问题上,言辞格外激烈。
在他们眼中,葬送了白鹿平原,又毁了大半个兽人帝国的雷恩哈特,本来就是个白痴。
身材魁梧的虎族军官率先开口,满脸横肉中间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来回抽动。
“那老畜生的脑子就是有病!”
“在王庭丢下满城子民,临阵脱逃,如今攒了一批臭鱼烂虾,又来耀武扬威,这就是他们黄毛家族的本性!”
“黄毛家族”明显是对“金鬃一系”的蔑称,这个词一出口,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另一名兽人军官也迫不及待地抢道:“我也觉得如此,那两个督军反叛之后,这家伙唯恐哪位将军的威望超过了他,所以凡是胜仗,都必须他自己来打,不然他宁可不胜。”
“这老贼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
“各位可能觉得这很荒唐,但在我们兽人内部,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老兽皇当年打灰谷之战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前线将领立了大功,硬是把人家从前线撤回来,换了自己的亲信上去。”
说到这里,兽人军官声音里已然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场面眼看就要变成一场对兽皇的批判大会,瀚海参谋本部的人族军官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异议。
这帮参谋是典型的理性派,凡事讲究逻辑,厌恶情绪化判断,对任何“我认为”、“我觉得”、“俺寻思”之类开头的句子都有着本能的警惕。
“兽皇确实贪生怕死,这一点从犁庭行动时他弃城而逃的行为中已经得到了充分证实。但是,贪生怕死并不表示他愚蠢。”
“从过往的履历来看,兽皇的政治手腕还是相当高明的,提拔将军的眼光也相当不错,你要说他一下子就降智降到了这种程度,我是不能相信的。”
“没错,雷恩哈特能从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和叔伯手里抢到那个位子,能在王庭那群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中间坐稳这么多年,上次犁庭行动我们把他打得那么惨他都没垮,这样的人,您觉得他能蠢到哪里去?”
刚刚从迷雾大陆返回瀚海述职的野战军,也迫不及待地加入了战团。
马前卒举手:“有没有可能,兽皇的目标不是萨格里斯,而是借萨格里斯之后,清理草原上的实力派部落?”
“王庭大军一路南下,沿途收编和吞并了多少中小部落?情报部门不是已经做过了数据通报?”
“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七十个了!”
“能打的势力,要么和萨格里斯拼的两败俱伤,要么就被王庭大军收纳吞噬,这一趟追赶下来,沿途的中小部落可是被扫空了!”
“而兽皇自己的核心部队呢?那些金鬃家族的亲卫、王庭直属的精锐,从头到尾都在中军安安稳稳地待着,可是一仗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