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风嚎山谷特有的尖啸风声变得更加凄厉了。
风从山谷的北端灌进来,经过层层叠叠的岩壁切割,发出类似于野兽垂死时那种呜呜咽咽,又分外刺耳的声音。
新兵在这种风声里待上一夜,十有八九会做噩梦。
天黑了,兽皇陛下的大军就回撤,休息了。
是的,虽然兽人这边并不缺乏夜战的好手,但是皇帝陛下夜里可是得睡觉的。
熬夜对身体健康不好。
至于某些“别有用心”的将领提出“雷恩哈特皇帝陛下只管休息,我等愿为陛下挑灯夜战,陛下明日醒来,便有捷报送到案头”这种建议,雷恩哈特毫不犹豫地摘了那家伙的脑袋。
皇帝陛下都御驾亲征了,怎么,白天拿不下的阵地,被你们夜间拿下了,几个意思?
陛下的指挥水平不如尔等?
这是藐视君王!
真以为在兽人帝国就可以不用讲政治?
雷恩哈特不来,萨格里斯要去。
当天夜间,萨格里斯组织了两次夜袭。
第一次是在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大约两百名血吼的轻装战士摸到了王庭大军的侧翼,对着哨塔放了一轮箭,然后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次是在午夜过后,这次的规模更小,只有几十个人,他们用投石索往营地外围扔了一堆灌了火油的陶罐,炸起的火焰短暂映亮了半边天空,看起来声势骇人,实际上连道营墙都没烧着。
虽然这两次夜袭没能取得任何战果,但是确定了对方夜里没打算进攻,这就足够了。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成了血吼部落撤退最好的掩护。
撤退是从第一次袭扰行动完成之后,确认兽皇大军并未出营追击时全面展开的。
先动的是部落里的妇女和婴儿。
兽人的妇人从来不是柔弱的代名词,她们中的大部分,肩膀扛得起整头的野牛,双臂能掰断成年座狼的脖子,现在,她们怀中挂着还在哺乳期的幼崽,背上背着懵懵懂懂的幼童,腰间挂着有限的口粮袋,列着长长的队伍,朝山谷外悄悄前进。
萨格里斯站在一道断崖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蜿蜒的山道。
在那里,在部落成员行进的道路两侧,血吼的巫医们正在跳舞。
那些老巫医赤裸着上身,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上涂满了用兽血和矿石粉末混合而成的暗红色纹路。
他们悄无声息地摇摆着身体,动作诡异而缓慢,像是一株在海里晃晃荡荡的海草。
巫医手中握着骨粉,骨粉里混合着一些药材,随着他们枯瘦的手指,不断点在孩子们的额头,这能让小家伙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保持沉睡。
血吼近卫的战士则是从插在道旁的树杈上取下一枚枚长长的叶子,递给成年兽人,让他们叼在双唇之间。
那是一种荒原上特有的苦叶,又长又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放在嘴里含着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微微苦涩的味道,能让舌根发麻,喉咙收紧。
这是防止他们在路途上发出声音的最好方法。
如果抵达目的地时,嘴里没有这片叶子,轻则三十记鞭子,重则直接斩首。
在这样的规则管控下,不管路上看到什么样惊悚的场景,他们都不会张开嘴巴,发出喊叫。
妇孺后面,是部落的半大小子。
这些半大小子们个子已经蹿到成年人肩膀那么高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腰间已经别着短刀和手斧。
他们是部落的未来,是需要优先保存的种子。
其中几个胆子大的家伙,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世代生活的营地,被身边带队的近卫队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立刻缩着脖子老实了。
再后面,是那些老家伙。
这些老头们的獠牙已经泛黄磨损,有些断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荒原风雪的印记。
虽然就快要走不动了,但他们还得走。
离开主营地后,队伍被禁止使用火把,所有人的前进引导,全靠血吼近卫举着的兽印。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打磨成野兽头颅的形状,镶嵌在一根木杖的顶端。
从正后方,由低向高看过去,能看到那暗红色的两点荧光,宛如黑夜中凶兽的双眼,俯瞰着夜色中沉默的人群。
这种独特的角度,不管敌人是从空中还是两翼来,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再后面,是战士混合着一部分青壮,驱赶着部落的牲畜。
这些老练的牧手走在牲畜队伍两侧,驱赶着兽群老老实实地前进,每一头牲畜的嘴上都被扣上了浸过水的勒口,蹄子上裹着厚实的兽皮,除了偶尔发出轻微的地面摩擦音,其他一切都被夜色遮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是负责殿后的正兵。
他们是整个部落里除了血吼近卫之外,最能打的那批战士。
每个人都穿着成套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战斧,背上还斜挎着一面小圆盾,脸上涂着黑色的战纹,在夜色中展开一排排控制线,押着部族成员快速前行。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从营地中蜿蜒而出,汇入风嚎山谷西南方向的隘口。
在这个隘口上,驻守的正是已经投降,但仍保持独立部队编制的格鲁什。
萨格里斯倒是不用担心他再次反水,毕竟在兽皇雷恩哈特那里,迟一天反叛和早一天反叛,在砍下头颅时并不会有任何的优待。
真到了雷恩哈特面前,这两位的脑袋,大概会在同一根旗杆上挂起来。
所以,这两位前兽人王庭的督军已经做好了约定,萨格里斯一旦撤退完成,会将队伍最后押运的一批粮食和物资交给格鲁什,然后,格鲁什也会立即脚底抹油,跑路。
就这样,当伟大的兽皇陛下第二天再次出征时,大军摧枯拉朽,长驱直入,轻松地撕开了风嚎山谷的层层防线,并很快在血吼的大寨中插上了兽族的王旗。
旗杆插入地面的那一瞬间,围在周围的王庭将领们齐声高呼“兽皇陛下万岁”,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一轮又一轮。
雷恩哈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这就是让格鲁什损兵折将,还葬送了本皇一队比蒙圣兽的对手?”
从祭坛上俯瞰营寨,兽皇陛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土鸡瓦狗尔,不堪一击!”
“不过,萨格里斯想跑?”
“只要本皇在这里,万里荒原,哪里有他的容身之所?”
雷恩哈特的瞳孔里寒光闪烁,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四野。
“传我命令,追!”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荒原的战场形势变得越发明朗。
萨格里斯往正南方向撤退,格鲁什往东南方向逃跑,两道烟尘在荒原上拉出两条渐行渐远的射线。
雷恩哈特的大军则是在后面穷追不舍。
兽皇陛下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把这些敢于反叛的家伙彻底按死了。
逃跑者的优势在于,他们的行进路线可以自主决定,随时转向,有着从南方采购的导航设施,也不用担心走错路绕了圈,撞到敌人的怀里。
当然,萨格里斯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首先,萨格里斯和格鲁什朝着两个方向逃跑,来自王庭的大军自然也要分两路追击,而那位至高无上的兽皇,选择了跟着萨格里斯。
雷恩哈特,恩怨分明!
其次,兽皇的命令已经传遍了整个荒原,虽然那些中小部落不太敢公然截击萨格里斯的部队,但是给他添点乱,还是能做到的。
萨格里斯选择的方向没问题,南方作为他和瀚海的主要联络运输线,沿途的许多部落,都因为他的贸易行为,获得了极其重要的补给。
但是,有一点是萨格里斯无法预测的,目前的荒原,严重割裂!
虽然大部分部族的粮食危机,一定程度上,是依靠萨格里斯从南方源源不断的采购和转售粮食才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是,获益的是底层。
对于那些部落的首领来说,萨格里斯掏干了他们最后一个银币,这本就是一件难以容忍的行为,更何况,现在萨格里斯是兽皇陛下的敌人。
而至于那些兽人中的底层……
在我能吃到饭之后,萨格里斯与我何干?
兽人并不感谢萨格里斯,就像人类不会感谢他们的执剑人。
于是,在这条萨格里斯本以为能够顺风顺水,一路疾行的逃亡之路上,各种明枪暗箭一刻不停。
各个中小部落响应兽皇大人的号召,在萨格里斯行进道路附近的水源中下毒,在沿途放牧的草场上纵火,在主干道上挖下各种陷坑,在山路旁制造滚石塌陷……
而兽皇机动力最强的雷鸟部队,也在时不时对血吼的队列发动突然袭击。
从天而降的雷电,每次总能带走一片血吼的战士。
智将大人焦头烂额,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万幸的是,还有人在默默地帮他。
谁呢?
当然是伟大的兽人皇帝,金鬃雷恩哈特。
四月初,萨格里斯在一处复杂地形上,遭遇了两个中型部落的全力阻击。这两个部落的联合兵力加起来超过三千人,占据了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形,用石头和木栅栏筑起了三道防线。
血吼的前锋部队连续冲了三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山坡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而在他的身后,兽皇大军的前锋部队已经迫近到不足三十公里。
这个距离上,狼骑兵一次冲锋,就能死死地咬住萨格里斯的尾巴。
后方的斥候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王庭的狼骑兵已经出现在了视线范围之内;王庭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王庭的前锋已经开始清缴本方的斥候……
萨格里斯甚至已经放弃了后方的防御。
他把殿后的近卫部队都调到了前面,那些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血的战士们刚从防守状态上撤下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重新编入突击队列,朝着前方的防线再次发动冲锋。
智将已经做好了全线崩溃、孤身亡命的准备。
然后,听说了消息的兽皇雷恩哈特大喜过望。
皇帝陛下要亲自来教训这个卑劣无耻的叛徒!
那么,在尊贵的兽皇陛下没有到达之前,如果萨格里斯被干掉了,这账可就不好算了!
于是,王庭的兽人大军停了下来,硬生生地等了半天时间,在此期间,孤注一掷的萨格里斯冲开了前方的障碍,穿过那条血路,再次成功脱逃。
而这样的荒诞故事,在荒原上一次次上演。
比如,图腾之河,狼烟渡口。
这里原本有一座古老的桥梁,是五百七十多年前兽人荒原之上黄金时代时期修筑的,是跨越这条大河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但是现在,桥没了。
滔滔河水,浑浊湍急,翻涌着荒原上特有的灰黄色泡沫,河水冲刷着两岸的石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原本横跨两岸的长桥被拆的干干净净,连桥桩都没留下。
暴怒的萨格里斯赶到了渡口,眯起眼睛看向河道对面,在那里,展开着好几面兽人部落的战旗。
显然,这样宽阔而急促的水流,哪怕是萨格里斯的精锐能够泅渡,也绝对冲不开对面的岸防阵地。
而更糟糕的是,周围几十里范围之内的树木,都已经被砍伐殆尽,萨格里斯甚至连造船的木头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