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首先以流霜的名义,发了一份中规中矩的声明,对兽人部落的集体推举深感荣幸,但没说这个皇位,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声明特别强调,鉴于目前荒原上局势动荡不安,大量兽人部落饥肠辘辘,流离失所,善良的流霜殿下心中不忍,所以会再向荒原出借一批粮食,帮助各部族渡过这段艰难时期。
至于借给谁,借多少,流霜殿下忙着呢,没时间操持这些琐碎事务。所以,这些粮食的分配,就临时委托给目前管理王城的兽人王公和督军们了。
声明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民生,一句政治上的事儿没提,但兽人的政治格局,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当前兽人荒原这样的混乱世道,手里有刀很重要。
而金鬃伊格和萨格里斯合流之后,有瀚海这么一帮衬,手里不仅有刀,还有粮!
那还说什么呢?
所有中立的,观望的部落,争先恐后地表达了投效之意,那些往日里摇摆不定的族长们,一时堵塞了前往王城大殿的道路。
生怕晚一步,粮食就被借完了。
而某些负隅顽抗的“个别势力”、“一小撮兽人”,也在瀚海的情报指引下,被王城出发的讨逆军轻松击溃。
夏月五年七月中旬,荒原北方,“冰雪战歌营地”旧址。
这座营地在除了存放物资之外,也是兽人的一处军事要塞,不过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
坍塌的石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曾经的操练场上长满了荒草,而衔尾而来的萨格里斯骑兵,在这里重重包围了布洛克斯的残部。
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刀枪的寒光风中闪烁。座狼们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四爪刨动,跃跃欲出!
在萨格里斯大军的对面,昔日的蛮荒石门守备督军,“粉碎者”布洛克斯,如今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状态。
其实,从被东夏大军暴力破关,又被一路轰炸撵的狼狈逃亡那一刻开始,布洛克斯的精神就已经垮掉了。
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那些在烟尘中飞的四分五裂的尸体,那些在机枪前一批批倒下的部众……
这些画面夜夜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上演,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酷刑煎熬。
他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布洛克斯昔日存留的几分威望,作为一个喜欢打仗时带头冲锋的督军,众多跟随过他的老兵,还记得这位督军曾经的勇武,愿意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二是他发疯之后更加蛮横的战斗力。
谁会跟一个疯子去拼命呢?
此刻,布洛克斯就站在那片废墟的中央。
他下半身围着一套卫兵强行给他绑上去的皮毛,那皮毛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表面碎成了粉末状的皮渣,一动就扑簌簌的往下掉。
粉碎者督军的上半身则是赤裸在外,曾经壮硕如山岩的肌肉已经有些塌陷,松弛的皮肉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化脓,被阳光一照,蒸腾起一股股淡淡的青烟。
乍一看,像个被戳了许多窟窿眼的香炉。
布洛克斯公然僭越称帝,自然成了新兽人政权的头号打击目标,立功心切的萨格里斯亲自赶到了现场,然而看到这位老对手现在的样子,他只感到了深重的悲哀。
远远地望着这个老朋友,老对手,萨格里斯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布洛克斯对萨格里斯忧伤而怜悯的目光浑然不觉,他继续不停地高声咆哮,唾沫星子混着污浊的唾液,从缺了半颗獠牙的嘴角喷溅出来,那张嘴张得太开,以至于萨格里斯都看到了这家伙口中白色的溃疡,布满了他的舌面和口腔壁。
看着就觉得疼……
不过布洛克斯的喊声依旧中气十足。
“兽人皇帝在此!”
“我,将重塑兽人荣光!”
“些许人族小贼,吃我一斧,吃我一斧!”
“你们这些叛徒!逆贼!还不跪下,跪下!!!”
布洛克斯的喊声越来越高,最后已经几近失声,一柄缺了刃的双手战斧被他舞出了呼呼的破风声响。斧柄上被磨烂的皮革护手似乎和手上的疮疤黏在了一起,每挥动一次,都要撕下一小块皮肉来,带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
可他浑然不觉。
仿佛那具残破的躯壳已经不属于他了。
而他的身前,没有一个敌人,也没有一个自己人,这位“兽人新皇帝”残存的卫兵们都瑟缩在上百米开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萨格里斯驱动着座狼,缓缓向前。
场上的数万大军鸦雀无声,就连胯下的座狼都被这种气氛硬控住了,悄悄压低了身体,夹紧了尾巴,放轻了呼吸。
一双双眼睛追逐着场地中越走越近的身影。
在这些围观者的眼中,这是一场宛如上古的斗将仪式,是两位兽人督军之间的巅峰对决。
当萨格里斯进入到某个距离之后,布洛克斯仿佛突然被触发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萨格里斯。
“雷恩哈特!”
他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个名字。
“你来了!”
萨格里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猛地回头,到处看了一圈,最终才确定是这个神经病认错人了,在这里胡说八道。
布洛克斯还在喋喋不休:“雷恩哈特,我已经是兽人的皇帝了,你还不给我跪下!”
“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金鬃家族的懦弱无能的杂种,也配当兽人皇帝?”
“我!布洛克斯!血鬃氏族的督军!荒原上最强的战士!”
“我才是兽神的血嗣!”
萨格里斯冲身后比了个手势,用别在领口上的话筒低声吩咐:“都录下来了吗?回头发给瀚海,给雷恩哈特那家伙看看。”
“跪下!”
似乎是一直没能得到回应,布洛克斯发狂了,他迈开大步,朝着萨格里斯的方向猛冲过来。
围在下半身的那条破皮裙被奔跑的动作甩得高高的,换个角度就能看见那两瓣有些发黑的屁股蛋子,咆哮声从空气中不断的传来。
“赫姆!”布洛克斯的声音低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赫姆!我的孩子,你看这儿!”
“我要把这条老狗的脑袋砍下来,给你陪葬。”
赫姆是布洛克斯最得意的儿子,是族群中最有希望成为万兽乃至督军的存在,不过在东夏的大轰炸之中,死在了从蛮荒石门撤退的路上,连尸骨都没找到。
“格尔!”
布洛克斯的声音又变了,变得格外凄厉:“你是不是又偷了我的披风?我要砍了你的脑袋!”
“你笑什么?你脑袋都没了,你还笑?”
那个孩子陪着老爹一路向北逃亡,穿过了大半个荒原,躲过了无数次追击。他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了自己父亲的斧下。
他怕布洛克斯着凉,夜里起来给老头子盖上披风的时候,被发狂的布洛克斯当成了偷披风的小贼,一斧子砍掉了那颗年轻的头颅。
“有什么好笑的?”
布洛克斯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怒忽悲,就这么对着空气,一直说,一直喊。
直到他和萨格里斯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近到一个冲锋就能抵达。
“拉拉噜伽!”
布洛克斯的脚步骤然加快,残破的战斧在头顶高高举起,一个兽人冲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就在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两位督军的惊天碰撞的时候,萨格里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长枪。
额……带枪管,有扳机的那种枪。
拔枪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没少练。
开玩笑,我萨格里斯是智将,不是莽夫!
有枪不用,难道跟这个野蛮的家伙拼刀?
抬起手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段清脆的短点射之后,布洛克斯重重地扑倒在地,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带出了长长的一道拖曳痕迹,泥土和碎石之中,混杂着长长的血印。
枪的威力不算很大,但是,布洛克斯光着膀子,也不曾蓄力抵抗。
弹丸无情的穿透了他的皮肉,咬入了他的内脏。
遭受重击的布洛克斯半跪半趴,卧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他的嘴巴里、身体上弹孔里涌出来,在身下迅速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溪流。
他用尽全力,向前伸出手臂,试图去抓握脱手飞出的战斧。
然后,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前方那个骑着黑色座狼的对手身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眼睛终于回复了清明。
那些疯狂、那些幻觉、那些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噩梦,在这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萨……萨格里斯!”
“你,你来了……”
“也好……”
他的目光越过萨格里斯,望向远方的天际。
荒原的天空高远而辽阔,几朵白云缓缓地飘荡,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看不见的圣山,仿佛在远方发出召唤的回响。
“萨格里斯……”
“把……把我……埋……埋到,乌尔戈圣山吧……”
“……”
“好!”
就在布洛克斯魂归荒原之后的第四天,他心心念念的乌尔戈圣山,兽人帝国千百年来最神圣的土地,先祖之灵的栖息之所,图腾信仰的最高殿堂,被全身重甲的王城步兵攻陷了。
尽管圣山之上还留有许多兽人帝国千百年来隐藏的后手,尽管山上的图腾柱能发挥出百分之三百的光环效果,尽管兽人之中最高水平的萨满和巫医团队都在圣山之上,然而没有用。
双方兵力悬殊太大了。
乌尔戈圣山给了抵抗者勇气,但生命总有耗尽的时候。
金鬃伊格就站在山脚下,驱动着一批又一批各个部落的兽人战士涌上去,死亡,再涌上去,再死亡……
“告诉铁额氏族,轮到他们了,三丁抽一,上山的死完了,山下的就能活!”
“灰爪部落还剩多少战士?两千?让他们上一千!”
“山脊左侧的图腾柱还在发光,让敢死队冲一冲,熄灭它们!”
“不用管伤亡!”
伤亡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在这场宏大的清算中必须支付的代价。
这是一场血腥残酷的激战,也是一场大型的投名状缴纳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