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要么骑兵放慢速度,要么步兵和骑兵彻底脱节。
现在,林瑜下达的命令是,全速前进。
于是,越过这道矮矮的丘陵,天穹的骑兵把步兵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骑兵借着漫长缓坡的下行惯性,一路冲到缓坡底部时,大地忽然被某种巨力撕破了。
他们一头冲进了卡厄斯的包围圈。
地面上数百道裂口同时绽开,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短暂的盖过了骑兵马蹄的奔腾。
受惊的战马在长嘶中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骑手被甩的重重后仰,后脑勺几乎磕到了马屁股。
下一秒,他就被连人带马一起撞飞了出去。
冲出来的这玩意,被瀚海称之为“双镰巨兽”。
这玩意的体型相当巨大,大到让人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间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么大的东西,肯定又沉又蠢,怎么可能跑的起来。
然后,它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顶到了脸上,狂野的冲锋势头,带着地下的碎石和泥土向四周激射而出。
四条比人族战士还粗的大腿,撑着一具浑身黝黑甲壳的躯体,甲壳上满是沟壑与棱角,沟壑深处积着泥土和某种暗色的黏糊糊的液体。
这造型,让人一看就直觉认定,这玩意肯定不能是胎生的,不然身上这么多尖刺,它妈生它的时候绝对受不了。
而之所以被叫做双镰兽,那自然是因为它身体上那一对巨大的,带着刃齿的弧形骨质“镰刀”。
这骨镰平时收在头颅两侧的凹陷之中,相互对齐交错,像是一个套在脑袋前面的环形圈圈,带着一点诡异的滑稽感。
冲出地面之后,骨镰在肌肉束的驱动下向外弹开,才能看到这架武器狰狞的全貌。
“镰刀”长度超过一个成年人的体长,或者四个矮人首尾相连的身高,根部最宽处和海族皇家卫兵的势头脑袋一样粗,顶部则是尖锐的如同侏儒那可以伸进蜂巢刮蜜的手指。
把大头子弹蚁的大颚放大两百倍,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
在冲锋的同时,“双镰巨兽”发出了一声磅礴的咆哮,声音带来的气流,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波浪,甚至直接把距离最近的战马掀翻在地。
巨镰开始合拢。
动作非常快,就好像是良子冲刺超过了博尔特,快到让人难以想象和理解。
第一击,骨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合拢,夹住了骑兵的胸甲,魔法防护的光芒瞬间亮起,又飞速湮灭。
第二击,骨镰以更快的速度开合,板甲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呻吟,甲面出现了严重的凹陷和裂痕,碎裂的金属从连接处崩飞,如同离弦的快箭一样射进了泥土里。
最后一击,人马俱碎。
一旦砸开了甲胄的防御,那些骨镰的挥动便再也遇不到任何像样的阻力,战士的身体在它面前,并不比纸片更坚硬。
越来越多的双镰巨兽破土而出,横冲直撞,骨镰横扫,血雾在空气中炸开,骑兵的碎片和战马的血肉像漫天花雨一样砸向四周,随后又被抖身的动作甩下脊背。
最后,卡厄斯怪物那些粗壮的大脚踩上去,把这些碎肉踩成更薄、更碎的红色薄饼,和泥土融为一体。
在从冲阵转为追击的时候,天穹的骑兵就散开了阵型,这也给了他们一点点反应的空间,在前排的骑兵被轰碎之后,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骑兵强行打出了反击。
骑兵队长第一时间从马上跃起,直接重重一脚把战马踏得跪倒在地,借着这股反冲之力腾空,跳到了巨兽的头顶,双手剑在空中已经翻转向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狠狠扎进了这个大家伙头顶正中的脑壳里。
高阶战士,久经战阵,精良武器,全力一击……
巨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吼,巨大的身躯来回抖动,四条腿在地面上疯狂蹬踏,泥土和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
天穹队长死死握住剑柄,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横了过来,但他一手握剑,一手抓住巨兽头顶的凸起,再次甩动腰肢,用力把剑又往里送了一截。
巨兽踉跄着撞上了另一头巨兽,轰然倒地。
这也是本场遭遇战中唯一的战果。
战场的喊杀声还在零星持续,天穹的军旗已经在混战中歪斜、倾倒,就在即将落地的一刹那,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抓住了旗杆,将它重新竖了起来。
举旗的是一名年轻的骑士,他的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额角的伤口里渗出的鲜血糊住了半边脸,已经看不出脸庞的样貌。
骑士一手举旗,一手胡乱地挥舞着长剑,同时转过头来,望向丘陵上天穹军阵的方向,张开了嘴,像是用力在喊些什么。
听不清。
或许是战场有些远,或许是声音太嘈杂,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经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只能看见嘴唇的艰难翕动。
然后,一根粗壮的骨质尖刺穿透了他的胸甲,从背后贯出,将他整个人挑飞了起来。
六百骑的追击部队伤亡惨重,天穹的收兵号凄厉地响起。
林家的军旗被这名最后的旗手临死之前插在了地上,巨兽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小玩意儿,它们只对活的生物感兴趣,所以只是暴躁地撕扯着已经一团烂泥的现场,冲锋,踩踏,再冲锋,再踩踏……直到旗面溅上了满满的血红。
接下来,这些卡厄斯怪物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战场纪律。
用短短几分钟吃掉前排数百骑兵后,它们撤了。
明明不远处就是正在仓皇撤退,已经不成阵型的落马骑兵;明明山坡上就是满脸惊恐,正在仓促拉起防线的步兵,但是这些大家伙就这么头也不回的撤了。
四散狂奔,毫不犹豫。
甚至于这个时候,天穹的魔法师战车团尚未抵达攻击位置,连一个火球都没丢出来。
怎么说呢,这帮卡厄斯虫子的纪律比人族还好。
这得感谢瀚海的教育。
它们和瀚海野战军打过很多次的伏击战和遭遇战,瀚海留给它们可以撤退的时间窗口,就是五到七分钟时间。
在遭受攻击后的几秒钟,瀚海这边的信息就会传到指挥部;半分钟左右,后方的炮阵就已经完成了瞄准和装填,剩下这几分钟时间,是为了让前线的战士完成脱离,避免卷入本方的攻击范围。
卡厄斯可没有“避免误伤本方”的概念,所以它们并不能理解瀚海的战场逻辑。
它们只知道,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还没跑,那就要挨揍了。
从天而降的炮弹,会给它们带来热烈的问候。
不值钱的炮灰死就死了,双镰巨兽可是卡厄斯的陆军中坚力量,所以,能跑多快跑多快。
林瑜站在高处,面色苍白的看完了这一切。
损失不算大,但是比他想象的要惨烈的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脸色苍白的副官。
“影像……都,都存下来了吗?”
副官盯着前方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骑兵方阵,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将军!”
林瑜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金属框架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指痕。
“上报,上报朝堂……和星联会总部。”
“让魔法师团上来,压住阵地,民夫过去收拾战场,把……把虎牌找回来!”
“向云雾保险集团,要抚恤!”
迷雾大陆毛之环与肉之环交界位置,是红界河边缘的夏月联盟临时指挥所,同时也是星联会的临时开拓联军总部,以及,新大陆最大的物资中转基地。
红界河宽阔的河面上,已经架起了一座钢铁桥梁,桥顶高高镌刻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红界河大桥。
这可是夏月联盟主席,瀚海领主陈默的亲笔题词,好吧,从各个维度上,瀚海都当之无愧于“小东夏”这个称呼。
红界河大桥是双层结构,上层路面可以通行装甲、坦克和卡车,下层则是直接建起了一条单线铁路,运输载具在桥梁上一刻不停地奔驰,将各种各样的战士和物资输送往大陆更深处的前线。
在大桥的两边,还有两条临时搭建的浮桥,用来分流输送各国的步兵,根据星联军统一的规范,在联军交叉活动区域内,他们至少要打出两种文字的旗帜,一面本国文字旗帜,一面东夏文字旗帜。
所以,哪怕不认识那些歪歪扭扭的各国文字,也能很轻松地辨认出这些部队的番号。
雾月第六圣城第一圣殿骑士团、精灵银月卫队上月第二枝第二中队、镜湖王国第二十三佣兵大队、瀚海国防军第一百一十七人兽混成旅……
基地附近的大喇叭一刻不停地响着。
“矮人第三工兵连,矮人第三工兵连,请前往第七号堆栈区接收预制构件!”
“天穹的随军运输队,你们的车辆倾翻已经造成了桥面交通堵塞,请立即清理疏散,否则,星联会宪兵督察管理大队有权就地废弃或销毁这批物资,确保运输路线的通畅!”
“警告,警告!上游河岸有一批新的红界水蚰正在靠近,请水下部队根据防务中心调度要求,立即展开拦截,防止对方靠近破坏!”
不同的声音在天空中交叠,碰撞,然后被更新的喊话盖过,无人机、直升机和空骑兵在天空中来回穿梭,时不时有狮鹫扑打着翅膀,降落在基地侧面的空骑塔台上,带来各国的消息和战报。
在河道西岸基地的正中心,一座三层高的、用铁质骨架和魔法强化过的木料搭建的指挥主楼巍然耸立,楼顶飘扬着星联会那面象征着各族大联合的红色星辰旗。
大量信使和军官在这座楼里进进出出,这里就是新大陆的大脑中枢,是文明向蛮荒之地推进的发动机。
而今天,这里收到的,可不只是天穹这一份“伤亡惨重”的战报。
“六个骑兵中队出击,二百二十六死,一百九十五伤,没有步兵和辅兵的伤亡报告,天穹这是打昏了头,拿裸骑兵直接往卡厄斯头上撞?”
“裸骑兵是什么鬼?都骑兵了,有马的,还有甲,怎么能谈得上裸?”
面对马卡加的疑惑,被调过来负责新大陆政务及后勤相关事项的马天衡先白了他一眼,随后给出了符合他自己理解的解释。
自从这两位因为确认了姓马这个“若干年前是一家”的共识之后,说话也就随便了许多。
“我觉得,还是天穹的先锋立功心切吧!”
“天穹在霜岚打的举步维艰,又在我们手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现在正是上上下下急于找回自信的时候,打的凶了些,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几家大国都较着劲呢,这第一天的战果,能比别家多推进一百米,都是能拿出来吹好久的事情。”
马卡加还是双眉紧皱:“我还是觉得不对头,输的太干脆了,搞得跟骗保险似的!”
马天衡摇摇头,推出几份战报:“这几个,才是骗保险……不对,应该说试保险的!”
第一天,每家都有斩获,同时,每家都有损失。
栖月在啃灰色林区的过程中,损失了不少步兵和辅兵。
那片林地位于迷雾大陆北部外围,是卡厄斯控制区边缘最棘手的地形之一。林木不高,但生得极密,枝干扭曲灰白,树冠之间几乎不见天日。
深入林区之后,树干与树干之间的距离窄得连两个壮汉并肩都挤不过去,有些特别狭窄的地方,甚至需要战士侧过身体、收腹吸气才能勉强通过。
这些破树还不能砍,一砍就会释放出恶臭的气息,风系魔法都吹不散。
在这种地方开拓,比打城市里的巷战还费劲。
栖月拿下了半片林区,送掉了一千多战士,其中四分之一步兵,四分之三辅兵。
这倒是合理的攻坚战伤亡比例,用辅兵带着简单的武器去踩陷阱,撞埋伏,后面的正兵完成清剿。
雾月的开拓进程中,同样阵亡了七百多名战士,其中五百多是无阶或者低阶的狂信徒。
其他几个国家也是大同小异,唯一没有直接人员伤亡的是白银公国。
他们请的开拓队伍,是来自镜湖的佣兵,死的都是外国佬,乡下人!
马卡加快速地翻阅了一遍,“没错啊,这才是正常的伤亡比例,所以我才说天穹这个不正常!”
马天衡微一耸肩:“正常不正常,都是人家自己的事!”
“安排人核查信息吧,保险该赔要赔,他们都看着呢!”
老马猜的没错,各国这种搞法,多少还有一些试探和研究保险业务的心思。
看看能不能赔,怎么更赚,有没有可以钻漏洞的地方。
这一趟开拓,除了财大气粗的白银公国,各国的经济压力都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