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的诗歌故事可以堆成厚厚的一屋子书,但是其中靠谱的部分,可能连一页纸都填不满。
首先,他的武力状态成谜。
天穹皇帝是职业者,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职业者和职业者之间的差距,往往比普通人和蚂蚁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且不说一转二转天差地别,就算同一个阶位上,也有天赋卓绝,不用怎么练就自己升上去的;有天资平平,头悬梁锥刺股一路拼上去的;还有天赋低劣,硬靠灵晶、药剂和材料堆上去的。
大部分时候,佣兵工会的定阶只能作为一个参考系。
而落到这位皇帝身上,连参考系都没有,因为皇帝陛下压根就没参加过佣兵工会的评价。
这也是人之常情,帝王私密,岂可轻易告知于人,不过通常情况下,在这些首领还年幼,刚刚起步的阶段,通常会走一下简单的定阶流程,展示一下自家的孩子的天人之姿。
但君独照就略过了这个过程。
当然了,也有展示出来招笑的,比如那个都二十了才成为学徒,还是在异国边境城市的分会勉强定阶的某亡灵法师。
全繁星都知道这位天赋不高,但那又如何?
扯远了,回到天穹这位皇帝身上,大家除了知道他是一名职业者之外,连他到底是魔法系还是战士系,又或者是辅助系都不清楚,更别提当前具体的境界和状态了。
其次,他的形象成谜。
栖月的皇帝恨不能把自己的画像贴满每一个王朝的家庭,镜湖的大公热情的接待每一个到访的外国使臣,就连相对神秘的宗教领袖雾月神皇,也会每年出席几次七眼之神的重大祭典,让吟游诗人们在歌谣里传颂着他“为人方正”的形象。
唯独天穹这位皇帝是个例外。
他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朝臣对他的形容也是一堆“光辉”、“伟大”、“英武”之类的虚词,形容词一大堆,细节描述一个没有。
偶尔必须接待国外的重要宾客,君独照要么是高坐在被加持了魔法云雾的王座之上,根本看不清脸,要么就是皇子们代为会面,传达自己君父的指示和精神。
上一次陈默亲自去到天穹,就是那位皇太子出面招待的。
正是因为没有外人认识天穹皇帝,所以,君独照才敢堂而皇之的混进天穹参观团,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艾欧娜这个精灵中的老妖怪。
老家伙见过襁褓中的君独照。
虽然说这么多年了,从婴儿到成人,应该是长得完全不同了,被认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君独照觉得自己后背都有些湿了。
而陪同他的几名帝国官员越发无语。
来之前,众人一通苦劝啊,但是没用。
按照君独照的说法:“瀚海亦敌亦友,未来或终究是敌非友,不亲自把它看个清楚明白,岂能安心?”
至于说这前线危险,君独照更是振振有词:“那瀚海领主陈默,区区一介羸弱不堪的法师都敢去的地方,我去不得?”
就这样,天穹皇帝陆地坐骑转飞行坐骑,再从瀚海的机场乘专机,直达栖霞谷地,开始了为期一月的“战场观摩”之旅。
陈默给他们安排了三层观察位。
最前排的观察位,是在谷地东北侧的山峰上,隔着三道瀚海的前沿防线,架着望远镜就能看到血肉与白骨齐飞。
中排则是在距离战场二十公里左右的要塞区,各国自己用魔法的侦测之眼就可以窥探战场烽烟。
最后排,则是在夏月联盟的后勤基地附近,通过远程大屏幕观摩战争实况。
因为瀚海一直以来超强的武力形象,和不错的战争口碑,所以大部分势力的参观团都选择了尽可能靠前观摩,但天穹不是。
皇帝陛下说了,他是来看瀚海的,不是看怪物打架的。
那当然是越靠近瀚海越好。
此刻,皇帝陛下就站在一个小土坡上,默默看着不远处的瀚海大营。
营盘扎得整整齐齐,帐篷排列成网格状,车队的行进路线用白灰画得清清楚楚,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就连履带声都卡准了节奏。
在老头身边,椅子上坐着的,是已经卸任了礼宾司首席,现在担任临时军事参观团团长的陈望东,老头穿着一身宽松的官员常服,手里拄着一根檀木的拐杖,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从表面上看,老陈坐着,皇帝站着,地位上肯定是陈望东更高,但这就是个障眼法。
“陈公。”
“老臣在。”
“陈公,你是先皇倚重的老臣,又亲自去过瀚海好几回了,应该比咱们帝国的许多人都看得更明白些。”
“你说说,这瀚海,到底强在哪里,为什么区区数年之间,就一飞冲天,不可遏制了呢?”
陈望东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些,俯身向皇帝的方向,字斟句酌的回答道:“是,老臣在瀚海走过几回,同时也和家里那些个在瀚海的子侄反复聊过。”
“这种大事,不是老臣所能妄自揣测的,只能姑妄言之,污了陛下的耳朵,还请陛下赎罪。”
“别嗦了,但说无妨,今日你说出什么话来,都不议罪!”
“是!”
陈望东做了个极小心的拱手,开口说道:“老臣听身在瀚海的子侄们议论,加上些许自己的理解,觉得,大约是天时地利人和,因缘际会,才造出了如今这么个瀚海!”
“具体说说!”
“是,陛下!”
“老臣所说天时,是指神明庇护。”
“外界那些不明就里的吟游诗人,常常把那位领主称作‘神使’,但在瀚海自己的高层官场上,还有一个私下流传的称呼,把那位陈默领主,称作‘神子’。”
君独照眉头微动,侧过脸来:“哦?这怎么说的来着?”
“繁星世界,诸般神明,不管是眷属神明,还是信仰神明,其实本质上都一样,都是收取供奉,赏赐神恩。”
“供奉需够,诚意需足,取悦了神明,才能得到回报,若是供取不当,神明不仅不会施恩,甚至有可能降下神罚,这一点,陛下您也是知道的。”
天穹的皇帝当然知道,而且属于知道的特别透彻的那一个。
天穹帝国最早信仰的神明,就是元素之主。而且当初双方的关系亲如一家,元素之力成了帝国征战的最大臂助。
直到帝国皇帝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可以予取予求。
然后,就是元素神明暴怒,五大领主齐出,炸了天穹的超级元素池。
元素洪流席卷了整个皇城,团灭了帝国的召唤法师团队,把朝堂杀了一个血流成河,临走还拉黑了整个繁星世界。
直到今天,天穹再无一个绝对信仰的主神,就是这个原因。这种黑历史,帝国高层人人清楚,但人人都不敢提。
所以不等皇帝回话,陈望东赶紧加快语速,抖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整理了诸多信息,虽然那位领主召唤来的东西全无灵气,但其实际功效上,却常常都是极具针对性,刚好合用。更重要的一点,是所得之神赐,与所献之祭品,极不对等。”
“似乎……似乎那位陈默领主,便是祭献些沙石杂草,不值钱的杂物,那远方的赛博神明也会一如所求。”
“所以,这哪是什么‘使者’待遇,分明就是亲儿子,这就是私底下‘神子’一说的由来。”
“这说法倒确实有趣!”君独照微微点头,“所谓神明偏爱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会偏成这幅样子。”
“回陛下,瀚海那边是有意封锁了消息的,至于陈默领主后期的召唤献祭,都是禁止旁观,所以,只有那些最早的一批老官吏才知道的清楚些。”
“如你这个说法,这不但是神明的亲儿子,简直就是‘神之长子’嘛!”
按照帝国的理解,长子嘛,那就约等于是继承人了。
“……陛下所言极是!”
“那地利又是什么?我记得当年这领地可是被评为死地,说是比之碧涛也好不了多少?”
陈望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弯下腰取过一根树枝,在沙土上随手画了几笔,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瀚海领的地形,原本是极差的,临海枯地,无法耕作,北边是凶残的兽人,南边是茫茫大漠,东边原本连着云雾领,还算有条商路,但云雾被绿松所克,便成了到处皆敌。”
“说是死地,确实毫不为过。”
“但这,都是对一个男爵开拓领而言的,若是我们略去前面那段人手不足的历程便会发现,只过了差不多一年半时间,这瀚海,便已经处于了一个全无敌手的状态。”
“那位陈默领主,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有可以在沙漠中耕收的粮种,买了数万奴隶,又吞下了从云雾领被赶出来的数万云雾遗民。”
“到这时候,我们便会知晓瀚海的妙处了。”
陈望东手中的树枝在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东边是茫茫大海,北边是白鹿故地,南边是软趴趴的溪月,西边的绿松虽然能打,但毕竟只是一个中等国家,不仅一直在和翡翠开战,而且远征瀚海还要越过云雾旧土,还要跋涉黄沙大漠,还得防着兽人袭击。”
“不和大国接壤,就是瀚海此刻最大的优势!”
君独照蹲下来看了看:“兽人,不算吗?”
陈望东摆摆手:“兽人虽凶,但这帮家伙只喜掠夺,抢一把就跑,不占地,不建城。就算瀚海敌不过,只要把人躲一躲,兽人抢一番也就走了,这和栖月,雾月这种控制型的国家可不同。”
“再说,剃刀走廊地形本就易守难攻,那位领主手上又有神赐的武器,结果便是连躲都不用躲,兽人也奈何不了他。”
“老臣以为,在瀚海规模渐大、人口扩张,但战士和资源都还有限的这个最容易引人注目的时候,它的周边没有能打得动它的对手。”
“就像一个正在还没长成的少年,最危险的就是还没长高的时候,但瀚海四周,全是比它还矮的。”
“等它成长起来,掀了溪月,夺下白鹿,有了千万人口之后,这时候就算是大国,也无法撼动了!”
见到皇帝陛下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陈望东用脚在地上来回踏了几脚,用力抹乱了沙土上的线条,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有背后那尊神明支持的瀚海,周边的势力只要不够狠,就都是它发展初期的缓冲区,中期的垫脚石。”
“陈公说的对!”
君独照袍袖一挥,地面上顷刻一平如镜。
“我天穹历代先皇,一直想重回东大陆,谋划的立足点,也是要远离大国,不宜早早引人注目。”
“这样看起来,这位领主倒还真有几分气运。”
“那人和,又怎么说?”
“陛下,那位陈默领主,不管是兽人精灵,贱民奴隶,他都一视同仁,这一点,繁星诸国,没一个能够做到。”
“这,难道不是无知吗?怎么倒成了优点?”
皇帝的疑惑不是没来由的。
尊卑有序,是帝国的立国根基之一。
如果贵族不能得到足够的尊重,世家子弟就会离开朝堂,帝国的管理会陷入极大混乱,那国家要靠谁来管理?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吗?
如果职业者不能享受独有的特权,战士和法师就会抛弃君王,帝国的武力将遭受严重削弱,那国家要靠谁来保卫?那些面对野兽都只会哀哀号叫的农夫吗?
这是繁星世界几千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它符合逻辑,符合现实,符合最基本的人性。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就是要我高高在上,你们沦落尘泥;我左拥右抱,你们羡慕妒忌;我穿金戴银,你们衣衫褴褛;我香车宝马,你们蹒跚而行……
写成小说,这叫做爽文;拍成视频,这叫做爽剧;放到梦里,这叫做意淫……
而在繁星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情!
虽然人类不是百分百如此,但说九成都是这样,估计还少算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瀚海所执行的这一套,近似于国家集体主义的体制,绝对是反人性的。
这怎么就“人和”了呢?
“老臣,老臣也说不清楚!”
“不过,老臣觉得有几个事情,或许可以请陛下一听。”
“陈公请说!”
“当年瀚海领初建,那位陈默领主身边只有十几个卫兵,几百个奴隶的时候,领主就立下了规矩,瀚海领,不得设立妓院,不得买卖妇女。”
君独照脱口而出:“他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