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天穹的皇帝不能理解。
在一个高度封建化的社会里,女人本身并不会被当做人看。
那是一种物件,就如同一把椅子,一条汗巾,一个茶壶一样,想用便用,想扔便扔,想送人,便可以送人。
哪怕是在东夏的旧朝,著名文人雅士之间,也有相互赠送侍女的习惯。
你说不允许在公共场合放椅子?还禁止买卖汗巾?还是在那位领主一穷二白,朝不保夕的时候?
这不是疯子是啥?
你别说封建的皇帝不能理解了,就连许多接受了现代化教育的东夏人都接受不了。
在他们的概念中,道德的实施有非常必要的先决条件,条件不满足,便不该异想天开地行动。
他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东夏的先驱者在组织还没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写出了《废娼问题》,在起义失败山沟里辗转的时候,就已经把条令写进了《施政大纲》。
所以还是那句话,即便在思想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依然比人和蚂蚁还要大。
皇帝陛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陈望东缓缓说出了下一段话。
“他强迫治下官员教贱民认东夏字,识字率不够,官员不得升迁,甚至会被罚薪,降职……”
皇帝陛下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教的会?”
这可让皇帝有些困惑了。
百姓,猪狗一般的东西,和那些学识渊博的世家子弟如何比得了?
“东夏文何等麻烦,帝国的学者学到现在,精通者也不过十几人而已。”
“那些贱民,怎么可能?”
陈望东苦笑一声,缓缓回道:“老臣听陈叶说,瀚海搞那个大扫盲运动的时候,各级官员都要下乡,给农夫发的耕牛犁耙,给杂工发的衣帽锹铲,上面都贴着东夏字的纸条,写着物件的名字,让贱民天天看,日日念。”
“若是到期还不认识这些字,东西便会被收走……”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磨,就慢慢磨出来了。”
皇帝陛下沉默不语,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贱民知道多了,对上位者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接下来,关于瀚海具体的执行措施,陈望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有些举动可以理解,比如赏罚分明,抵御兽人,遏制贪腐,鼓励上进。
很多事,天穹帝国自己也在做,只是做得没人家彻底。
有些举动则是毁誉参半,比如禁止一切场合的跪拜,倡导所谓各族平等共治,禁止私人买卖奴隶直至全部开释,大幅提升非职业者的地位等等。
这属于皇帝陛下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属实没什么必要,优点缺点同样鲜明,甚至就是弊大于利。
还有一些行为,就如同前面所说的,不分时间场合的禁绝性交易,花偌大力气搞全民认字,只能说不可理喻。
但那位领主似乎有些离奇的执念,就这么坚定地、不管不顾地、无视一切背景和环境地,把他的意志贯彻了下去。
现在,诡异的结果来了。
瀚海越打越大,越变越强,不讲道理的强。
这种强,不仅仅体现在武器上。
同样的一项工程,天穹挑出最好的工匠,用上最强的设备,照样被瀚海那些工程团队甩出几条街。
一样的地质水文条件,一样的植株种子,天穹农夫种出来的粮食,就是比瀚海少了一大截。
作为一个矢志重建帝国荣光的皇帝,君独照纵然对这些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得不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
自己只是来看一看,瀚海有什么可以励精图治的好法子,能不能照猫画虎,或者照虎画猫,学上个三五七分,也让天穹再往上走一走。
可现在听起来。
自己要是真这么干了,天穹能不能往上走不知道……
怕是天穹的那些世家贵族,要把自己往下埋了!
第638章 会谈 建议 老马献策 天穹“革命”?
PS:635,636章已修改完成,些许风霜,不值一提,这两天会抓紧调整好状态!
当皇帝,难,当一个大国皇帝,更难,当一个有历史渊源,又有复兴压力的大国皇帝,那是难上加难。
这话是天穹皇帝自己说的。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欠抽,但实际上这位天穹的主宰者,西大陆的领袖,君独照陛下,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历朝历代的天穹帝王,都有一个执念,就是重回东大陆。
这个执念的传承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几乎被印在了天穹皇室的骨子里。
它被刻在帝国金碧辉煌的大殿梁柱上,朝向帝皇的方向,让每一个新皇一坐上王座,眼中便映出这醒目的警示。
它被写在帝国皇帝的寝宫内,从穹顶向下冷冰冰的做着展示,每当皇帝在床榻上睁开眼睛,透过金黄色的纱帘,看到的就是先皇的谆谆教诲。
哪怕新皇换了寝宫也无济于事,这先皇遗命的印记,无处不在。
所以天穹皇帝宠幸后宫时从不采用女上位。
名义上是因为皇帝不可居于人下,其实错啦,是头顶上的标语太膈应了,看了容易疲软!
对了,它还会被写在皇帝的书案之上,画在皇帝的茶具侧面,印在皇帝的餐具内里,甚至,某些被折磨的有些癫狂的帝王,会把口号烙在自己的继承人身体上……
这种无处不在的提醒,让诸多的帝国皇帝都有些神经质。
喜欢“微服私访”的君独照,已经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一个了。
但无论如何,瀚海的崛起,是一段超然的传奇,给天穹带来了打破旧秩序的希望,但也堵住了天穹向东开拓的路途,这让君独照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来看一看。
观摩的结果,让他很有些惆怅。
亲身入局走了这么一圈,发现瀚海哪哪都是新东西,但天穹就好像一点都学不来。
“为何他们使得,我天穹就使不得呢?”
面对皇帝眼珠子泛红的疑惑,陈望东沉吟了许久,还是抖抖索索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陛下,一国有一国的水土,一地有一地的风俗,有些法子,本来就不是能通用的。”
“譬如矮人说他们制作的劲弩可以射出千步之遥,结果军中买来一看,完全派不上用场,这就是认知不同,事情也自然不同。”
这话虽然是劝慰,但颇有点触碰到了君独照的痛处。
本来采购兵器这种事,天穹的官僚就算再贪婪,充其量把采购的价格报高一点,把库存的好弓当做废弓报损,多吃一些弓手岗位的空饷,大体上也就这样了,总还不至于闹出太大的笑话来。
但是,好心的外行,造成的破坏性往往还要大于贪婪的内行。
还是因为皇帝陛下喜欢到处溜达。
早年间君独照外出游历,路过矮人聚集区,听到矮人工匠那里说可以造出“千步劲弩”,不禁大为震撼。
帝国也有千步战弩,但是耗费珍稀材料极多,制作周期漫长,如果按照同等价格比下来,一样价钱的帝国匠作司步弩,最多也就能射出三百步的距离。
皇帝陛下知道手下贪婪,但是对于他们贪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些忍无可忍。
君独照从来没怀疑过这帮矮人撒谎?
矮人本来就性情刚烈而实诚,骗子极少,而且这帮矮人敢以神明的名义起誓,自己说的绝无虚言。
于是君独照动了心,在没见到实物的情况下,下了一笔超大的订单。
事实证明,矮人没说错,确实能射出“千步”之外,只不过是按矮人的步子量的……
这可太坑人了!
由此可见,统一度量衡何其重要!
那么,陈望东不知道这事儿犯了皇帝的忌讳吗?他当然知道,当年他也是亲历者之一,后来黑锅还是他和另外一个武官一起背起来的。
那他此时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一双黑黢黢的重眉连在了一起,看向陈望东。
老家伙一把年纪,依旧是帅气逼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捋了捋自己那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有些事,进一步是上利皇家,下利贵族,进两步,可就成了风波动荡,遗祸无穷。”
“当年那陈默领主给帝国推荐的‘九品中正制’就是个例子,这法子,瀚海自己没用,可天穹用之极佳,所以……”
君独照心中一动。
老家伙这是担心自己真的一时上头,拿着瀚海的法子去折腾天穹。
说实话,君独照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过这个念头,一想到眼睛一睁就是满眼的先皇圣谕,眼睛一闭那行字还留在黑乎乎的残存视线中,君独照有时也难免会产生“日子不过了”的念头。
但是,陈望东这句话,却无意中为他推开了一扇门。
平心而论,“九品中正制”不算一个非常先进的制度,但是呢,跟天穹的现状就相当契合。
当然了,换个角度来说,从此前天穹的半封建半奴隶制社会,把东夏以前用过的随便什么“历史糟粕”丢给它,或许都能称得上进步。
“九品中正制”引入了新的评价标准,也就等于引入了新的利益相关方,尤其是中小世家可以通过定品、定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过去只有靠攀附豪门和“刮职业者彩票”才能完成的向上跃迁。
这对天穹帝国来说,其实是稍稍松解了一部分矛盾。
而“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因为运行时间还短,目前暴露的并不明显,所以天穹帝国一度很有些欣欣向荣的感觉。
这么一个独特的制度,瀚海自己不用,却能推荐给天穹,效果还很不错。可见瀚海在领地治理,国家管控这方面,确实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既然这样……
为啥我不干脆去试一试,请教请教那位领主呢?
在见陈默之前,君独照做了许多心理建设。
所谓三人成虎,对于陈默这样一个风云人物而言,外界对他的评价可以说是两极分化的厉害。一部分人把他推上了神坛,另一部分人则是极尽妖魔化之所能。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这就是在繁星世界流传的陈默形象。
他会不会因为之前的战争,当场羞辱天穹的使团?
此前在冯冀的赎买这件事上,天穹狠狠地坑了瀚海一把,他会不会遭到报复?
自己想让这位领主给出出主意,作为对手,他能真心实意地告诉我吗?会不会偷偷埋钉子,下套索?
就算他还有像“九品中正制”这样合用的办法,他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向帝国索要更多的东西……
抱着这样满脑子的疑问,君独照“拜见”了这位东大陆风头正盛的领袖。
地点,是在瀚海前线指挥部的会客大厅里。
营地很大,但是会客厅相当简陋。
说是会客厅,其实也就是一座此前的前线兵营,随着战线前移,这里驻军的需求大大缩减,就改造成了陈默的临时指挥所和后勤中转站。
会客厅外面紧挨着一片加工区,机器的轰鸣和履带的碰撞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空气中还飘着些新伐木料的生涩气味,和一些不明金属散发出的冷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