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院内仅有一盏孤灯,映着老仆憔悴的身影。
“少主人!”
平伯见陈庆归来,连忙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平伯。”陈庆扶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臂,心中也是一酸。
这老仆侍奉罗之贤不知道多少年,只怕不比自己轻。
“少主人,里面请。”平伯引着陈庆走入屋内。
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一如罗之贤生前。
一盏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平伯声音低沉:“主人此番布局谋划,老仆知道一二,但知道得不多,他只说,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抬起眼,看着陈庆,缓缓道:“他说,不仅是为了少主人你,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一个等了太久、必须了结的答案。”
陈庆默然。
是啊,布局杀李青羽,既是为了清理门户、报弑师之仇,又何尝不是为了斩断自己心中两百年的枷锁?
而将自己这个弟子未来的道路也谋划进去,此刻回想,字字句句,都重若千钧。
陈庆内心长叹,心头翻涌一阵热意与酸楚。
“主人的枪……”平伯的目光落在陈庆随身带着的长条布囊上。
陈庆解下布囊,双手捧出那杆陨星枪。
枪身古朴,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沾染的鲜血已被陈庆仔细擦拭干净。
此刻握在手中,枪身并不冰凉,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热度,仿佛师父残留的意志仍在其中流转。
“这把枪,非同一般。”
平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枪杆,动作小心翼翼,“当年,主人在‘落星坡’,机缘巧合,得了一块域外星辰坠落后的核心精铁,那精铁比殒母还要珍贵无数倍,不过拳头大小,却重逾万钧,内蕴奇异星辉与不灭炎力,据说……乃是与铸造某些通天灵宝同源的神料。”
“通天灵宝同样的材料?”陈庆目光一凝,再次审视手中长枪。
“没错。”平伯点头,“那颗天外星辰极小,但其核心历经九天陨落煅烧,杂质尽去,灵性自生,堪称天地奇珍。”
“主人得此后,又搜集了北海寒铁、南山紫铜等数十种稀有宝材,请动当时锻兵堂总堂堂主出手,费时七年,方铸成此枪胚,而后又是数十年日夜以自身气血真元温养,以枪意淬炼,方成此‘陨星’。”
“此枪经过主人百年武道意志孕养,早已超凡脱俗,堪称上等灵宝中的极品,锋锐无匹,坚不可摧,更难得的是……它已孕育出一丝微弱的灵性,这灵性因主人枪意而生,与主人心意相通。”
“假以时日,若得大机缘、大造化继续温养锤炼,未必没有机会……蜕变升格,触及那通天灵宝的玄妙境界,当然,那需要的岁月与际遇,就非老仆所能揣度了。”
陈庆默默听着。
这份传承,太沉重,也太珍贵。
随后,平伯转身,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端正地放着两本薄册。
一本封面无字,纸质古旧,边角微微磨损,另一本则是稍新的青皮册子。
“这是主人临行前,特意交代老仆保管,待……待事后交给少主人的。”
平伯将铁盒推向陈庆,“一本是主人自创的攻伐大神通《二十八宿雷敕》的完整修炼法门与诀要,另一本,是主人毕生钻研枪道、尤其是参悟枪域,乃至最终冲击并成就四重枪域的所有心得、体悟、手札整理。”
“此二者,可谓主人衣钵精髓所在,少主人定要好生参悟。”
陈庆郑重接过,仿佛能感受到师父灌注其中的心血与期望。
平伯继续道:“主人对少主人,当真关怀备至,其实,上次少主人独自前往西南八道,主人暗地里命老仆遥遥跟随,以作护卫。”
“你暗中跟随?”陈庆讶然抬头。
西南八道之行险象环生,他竟从未察觉。
平伯微微躬身:“老仆实力低微,侥幸靠岁月积累与主人指点,堪堪达到九次真元淬炼之境,主人严令,除非少主人遭遇真正的生死大劫,尤其是面对宗师级以上无法抵御的危险,否则绝不可现身插手。”
“主人说,真龙需经风浪,雏鹰当击长空,只要不是宗师出手,以少主人之能,必能化险为夷,即便真有宗师不顾脸面出手,老仆拼却性命,也要为少主人博取一线生机。”
听到此处,陈庆胸腔之内酸涩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细细想来,自从踏入武道之途,师父罗之贤确是对他最好的人之一。
传道授业,解惑庇佑,倾囊相授却无所求,唯一的期望,似乎只是自己能继承他的枪道,不断前行,直至有一天……能超越他。
“战胜他的那一天……”陈庆心中默念,无边的遗憾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如今,这一天永不可能到来了。
人生在世,终究难逃遗憾吗?
遗憾或许无法弥补,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师父的仇,我会报的。”
李青羽、金庭八部、大雪山……这些名字,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平伯看着陈庆,既是欣慰,又是担忧。
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除了老仆这明处的跟随,主人……还有一条暗线,埋在金庭八部之中。”
“哦?”陈庆精神一振,“是谁?”
“黑蟒部宗师,乌玄大君。”平伯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凝重,“此人早年曾受主人极大恩惠,救命之恩,更有点拨武道之情,后来他因部族内斗失势,处境艰难,主人暗中助其重掌权柄,自此他便立下誓言,效忠于主人,此事绝密,天下间知悉者,仅主人与老仆二人。”
陈庆心中恍然。
难怪师父对金庭动向、对李青羽可能勾结的势力如此了然,能在赤沙镇布下那等反杀之局。
原来在敌人心脏深处,早已埋下了一颗如此关键的棋子。
“如今主人逝去……”
平伯脸上露出难色,“乌玄是宗师高手,心性难测,当初誓言是效忠主人,少主人如今虽然天赋卓绝,但毕竟修为尚浅,想要让他听令行事……怕是极难。”
“他或许会念及旧情,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但要他为您驱使,甚至冒险行事,恐怕……”
陈庆点点头:“我明白。”
实力才是硬道理,这是江湖铁律,师父也曾反复告诫。
指望一位宗师因旧主之情就对新主俯首帖耳,无疑是天真。
这条暗线,现在更多是一条脆弱的情报渠道,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信息,但目前绝不能作为倚仗。
“乌玄之事,我记下了。”陈庆沉声道,“当前首要,是提升自身实力,巩固根基。”
“少主人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平伯松了口气,他最怕陈庆年少气盛,贸然去联系驱使乌玄,反而可能暴露这条线,引来杀身之祸。
陈庆又询问了师父一些遗物的整理情况,以及七日祭奠的具体安排。
平伯一一答了,事无巨细。
夜色渐深,油灯爆出一个灯花。
陈庆起身:“平伯,你也早些休息,师父的后事,还需你多费心。”
“少主人放心,老仆晓得。”平伯躬身。
夜色阑珊,陈庆从平伯的小院走出,万法峰上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陈庆缓缓来到观云海崖边。
夜风呼啸,卷动着翻涌的云林,一如当年他初次在此练枪时的景象。
只是那时,总有一道灰袍身影或立或坐,时而点拨,时而静观。
他轻轻摩挲着陨星枪的枪杆。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曾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并肩论道、甚至超越师父的那一天。
如今才知,有些告别,仓促得来不及说一句珍重。
陈庆握紧了枪。
枪身嗡鸣,那丝微弱的灵性仿佛感应到他心潮起伏,传递来温热的回应。
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师父走了,那座沉默的山倒了。
李青羽、金庭、大雪山、夜族……这些名字如烙铁在心间。
师父以身为薪点燃了序幕,将最沉重的火种交到他手中。
陈庆望向云海尽头那片深沉的黑暗,目光如渐渐淬火的寒铁。
“师父,路,弟子会走下去。”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入风中:“您未尽之事,弟子来担,您未报之仇……弟子必以手中之枪,一一讨还。”
陈庆转身,提枪走入夜色,刚走出十余步,他的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古松下,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静静伫立,灰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是华云峰。
这位狱峰峰主不知何时已等在此处,深陷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幽深,仿佛两口古井。
“华师叔。”陈庆上前,躬身行礼。
华云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庆脸上,久久未语。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有些事情,”华云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想要问你。”
“师叔请讲。”陈庆神色郑重。
华云峰转身,向着万法峰一处僻静角落走去,脚步缓慢却沉稳。
陈庆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峰顶边缘一处凸出的巨石旁,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远处群山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夜风更大,呼啸着从崖边掠过,卷起二人的衣袍。
华云峰负手而立,望着漆黑的天际,缓缓道:“你将当日赤沙镇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复述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陈庆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从李青羽现身、罗之贤布下杀局,到各方宗师混战,再到李青羽动用夜族煞气、最后伪作自爆遁走……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他讲述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尽量还原,尤其是李青羽那诡异煞气的特征、罗之贤与煞气对抗的过程。
华云峰静静听着,佝偻的身躯纹丝不动。
直到陈庆说到“师父,去了”四字时,华云峰负在身后的枯瘦手掌,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夜色愈深,星光黯淡。
陈庆讲述完毕,周遭只剩下风声。
良久,华云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