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眼前这种由天灾和人祸共同酿成的,弥漫在空气中那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感,依旧让他心头堵得慌。
“这还只是南河郡的边境。”陈野的声音很低沉,“真正郡腹之地的情况只会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惨烈百倍。”
他的话让侯恩和钱易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果然,伴随着队伍的深入,官道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骷髅,披着一层干枯的皮,或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麻木地沿着官道挪动着脚步,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当看到陈野这支军容齐整,甲胄鲜明的队伍时,这些流民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和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下意识地往路边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路边的沟渠里,生怕被这些官兵注意到。
没有呼喊,没有乞求,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麻木。
“他们……他们在怕我们?”侯恩看着这些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流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怕官,怕兵,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了。”校尉冯骁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在他们眼里,兵和匪并没什么区别。”
陈野沉默着,他能理解冯骁的意思,因为这个世道,官兵抢粮杀人的事情并不少见。
突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打断了这压抑的行进。
几个京营锐士围住了什么,似乎发生了争执。
“怎么回事?”冯骁眉头一皱,催马上前喝问道。
一名什长连忙跑过来,躬身行礼:“回禀校尉,大人,有几个灾民在抢马粪,弟兄们怕惊了马,就把他们拦住了。”
抢马粪?
侯恩和钱易都愣住了。
他们策马过去,只见几个瘦得只剩下骨架子的孩子正趴在地上用黑乎乎的小手疯狂地从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马粪里扒拉着什么。
他们扒拉出来的是一些没有被战马完全消化的豆子和草料。
找到一颗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也不管上面沾着什么,囫囵着就往下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在他们旁边,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妇人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对着士兵不停磕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喝水,她的嗓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侯恩和钱易的心上。
他们两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斗鸡走狗,一掷千金,何曾想过战马排泄出来的废物竟然会成为别人争抢的食物?
“他娘的……。”侯恩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猛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早上没吃完的两个肉包子。
“给!拿着!别吃那个了!”他把包子塞到那个妇人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怀里还温热的肉包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光。
而后她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包子,先是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喂给最大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吞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妇人。
妇人又掰了一块,分给下一个孩子,至于她自己却连舔一下手指都舍不得。
“都给你!都给你!”侯恩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转身就想回自己的马上去拿更多的干粮。
“站住!”陈野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侯恩的动作一僵,回头不解地看着陈野:“陈哥?”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陈野的眼神锐利,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只是看他们太可怜了……。”侯恩有些委屈地辩解道。
“可怜?”陈野冷笑一声,“这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你今天给了他们两个包子,明天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两个包子可能会要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怎么会?”侯恩不服气地反驳。
“你离远一点,我让你看看为什么。”
侯恩依言后退,霎时间,周围那些原本还只是远远观望的流民,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绿光,像是饿了十天十夜的野狼闻到了血腥味。
“吃的!”
“他们有吃的!”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下一刻,几十个流民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目标直指母子几人!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妇人尖叫着,死死护住怀里的食物,可她那瘦弱的身体如何抵挡得住这几十个饿疯了的人?
转眼之间,她和她的孩子们就被淹没在了疯狂的人潮之中。
“住手!”侯恩和钱易脸色大变,想冲上去救人。
“锵!”
冯骁拔出腰刀,带着一队士兵瞬间拦在了前面,冰冷的刀锋和森然的杀气,总算让这些疯狂的流民冷静了一点点。
人潮退去,母子几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妇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脸上、胳膊上全是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
她怀里的包子和肉干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孩子因为抢到了些许碎屑,正躲在母亲身后拼命地往嘴里塞。
侯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陈野的意思。
在这里,仁慈有时候真的会杀人。
因为在绝对的饥饿面前,人性是如此的脆弱。
你给一个人的特殊优待,只会让他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标。
“现在你还觉得你是在救他们吗?”陈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侯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自责。
陈野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对着冯骁下令:“传我命令,从粮车里取出一车粮食,就在这里开仓煮粥!”
“大人,不可!”冯骁闻言大惊,“我们的粮食是运往郡城的赈灾粮,现在就动用于理不合!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流民会越来越多,我们根本应付不过来!”
“于理不合?”陈野冷眼看着他,“最大的理就是让他们活下去!这是陛下给我的命令!”
“至于应付不过来?那就杀!告诉所有人,粥,管够!但谁敢抢,谁敢闹事,谁敢冲击车队,杀无赦!”
“我不仅要让他们知道我有粮食,更要让他们知道我有刀!”
冯骁看着陈野那双冰冷而又坚决的眼睛,心头不禁为之一震,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是认真的。
因此他不再犹豫,立刻抱拳领命:“是!末将遵命!”
很快,一口口行军大锅被架了起来,白的大米被倒进锅里,引得周围的流民发出一阵阵惊呼。
当米粥的香气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时,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但看到那些围在粮车周围,手持长刀,杀气腾腾的京营锐士时,却又不敢上前一步。
陈野的命令很简单。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幼,必须排成队,一个一个地上前领粥。
每人一碗,不许多拿。
有几个试图插队或者哄抢的,被士兵毫不留情地用刀背打翻在地,拖到一旁。
鲜血和米粥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有效的威慑。
混乱的场面很快就变得井然有序。
陈野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下方那条长长的领粥队伍。
“陈哥,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侯恩走到他身边,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沮丧。
“你没错,只是太天真了。”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在这个时候想要救人光有善心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和比恶人更狠的手段。”
“我明白了。”侯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少了几分纨绔子弟的天真,多了几分凝重。
一连数日,陈野的队伍就以这种施粥和杀戮并行的方式,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南河郡的腹地推进。
他们的名声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传播开来。
流民们都知道来了一支朝廷的军队,他们有粮食,会给活路,但他们也杀人,不守规矩就得死。
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效果出奇的好。
不仅没有流民敢于冲击车队,甚至还有不少青壮年的流民主动跟在队伍后面,希望能为这支军队做点什么,换一口饱饭。
队伍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壮大了不少。
等到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南河郡的第一座大城平阳城。
然而,当他们来到城下时,却发现高大的城门紧紧关闭着,城墙之上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守军,如临大敌。
“来者何人!为何擅动兵马,兵临我平阳城下!”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喝。
冯骁策马而出,亮出文书,高声喝道:“我等乃是奉陛下旨意,护送钦差大臣陈野前来南河郡赈灾的京营兵马!速速打开城门,迎接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城墙上的守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高声道,“我等未曾接到朝廷公文,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大人在此稍后,容我等通报知府大人!”
“放肆!”冯骁勃然大怒,“钦差在此,尔等竟敢阻拦!是想造反吗?”
城墙上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陈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座城,有问题!
(本章完)
第249章 斩将夺城
平阳城高大厚重的城门前,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城墙上那名守将的话,通过寒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未曾接到朝廷公文,不敢擅开城门。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
京营校尉冯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奉命护送钦差,如今却在南河郡的第一座城就被拦在门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肆!”他怒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陛下的钦差仪仗!手持惊龙刀,如朕亲临!尔等胆敢阻拦,是想谋反不成!”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那名守将站在垛口后面,身形一动不动,既不回应,也不退缩,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这种无声的对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蔑视。
跟在陈野身后的侯恩和钱易也是一脸怒容。
“他娘的!这帮地方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侯恩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骂道,“陈哥,他们这摆明了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钱易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握着刀柄的手捏得咯咯作响,“这平阳城里肯定有鬼!不然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抗朝廷!”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紧闭的城门,眼神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