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没有理会一旁 “表演变脸” 的晋月,她盯着吴休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或许是被吴休的 “狮子大开口” 惊到,此刻她竟隐隐将吴休放在了 “对等谈判” 的位置,而非 “需要舅舅关照的下级”,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我知道你的真实战力不输法相境武夫,可任命指挥使并非只看实力,还有两个绕不开的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郑重:“第一,以换血境的修为任五品指挥使,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你在徽州道斩墨十、平叛乱,功劳不小,可这些功劳顶多让你升为总旗,若是在地方,我可操作你最多为镇抚使,离指挥使之位还差得远。
更何况你初来京都,没有任何人脉底蕴,我若是强行任命,不仅镇抚司内部上下会反对,
朝堂上那些本就对我掌控镇抚司不满的官员,也会借机发难,说我‘任人唯亲’‘破坏制度’,这对我们后续查案、整合镇抚司没有任何好处。”
接着,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镇抚司如今少司命之位空悬,三位指挥使各掌一摊,
赵昌背靠地方镇抚司,张谦有武勋世家支持,周理是文官集团的人,哪一个都不是软柿子。
在没有找到他们的错处、无法罢免他们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给你空出指挥使之位 总不能毫无缘由的情况把现有的指挥使拉下来,给你腾位置吧?”
“此事简单。”
吴休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既然敢提出指挥使之位,早就预料到这些困难。
其实他心里清楚,直接一步到位任指挥使的可能性极小,之所以把 “胃口” 放大,不过是为了后续讨价还价做铺垫。
倒是长公主愿意认真跟他分析利弊,而非直接斥责他 “狂妄”,让他暗自感叹:不愧是敢直面东海老龙王的李氏奇女子,这份气魄,远非寻常皇室成员可比。
他向前半步,语气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殿下说的这两个问题,其实用一个办法就能解决。
首先,以卑职的实力,只要再立些功劳 比如查清宋时案、墨十案,或是协助殿下整合镇抚司,指挥使之位所需的‘功劳’和‘资历’,迟早能补齐;
其次,没有空出的指挥使之位,那何不增设一个?
殿下若是想真正掌控镇抚司,指挥使之位这样的关键岗位,没有自己人怎么行?
正好我师傅刘如山如今已经辞去镇抚司指挥使,他的位置不久后便会空出来,殿下完全可以以‘填补空缺’为由,向圣人请旨增设一个指挥使之位,理由也算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更灵活的方案:
“当然,殿下若是觉得卑职任指挥使确实过早,怕引起非议,也可以折中 任命一位殿下信得过的人做‘名义上的指挥使’,比如……”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的晋月,见晋月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底暗自摇头,却还是道:“比如殿下的心腹。
而卑职只要‘实权’,负责具体的查案、练兵事务,无需虚名,只要方便做事即可。”
晋月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厚脸皮,才能把 “想做官” 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还敢提议 “增设指挥使”“只要实权不要虚名”,这跟明着要权有什么区别?
师傅当年熬了十年,立了无数战功才坐上指挥使之位,
他倒好,刚来京都没几天,就敢跟长公主谈条件要实权,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不仅是晋月,连长公主也眸中微讶 她惊讶的不是吴休的野心,而是他的条理。
从 “提要求” 到 “找理由” 再到 “给折中方案”,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一时冲动。
她身为皇室成员,最不怕的就是手下有野心 有野心才有动力,才能帮她做事;
她最怕的,是手下都是只会听话、没有脑子的蠢货。
第266章 权宜之位
长公主的指尖再次轻轻敲击桌案,陷入了认真的思索:增设指挥使之位,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安插自己人,又能稀释赵昌、张谦、周理的权力;
让吴休掌实权,名义上找个心腹挂名,也能避开 “任人唯亲” 的非议。
可这里面还有个关键问题 镇抚司的编制早已固定,不是她想增设就能增设的。
片刻后,长公主抬眼看向吴休,又瞥了一眼身旁还在 “呆滞” 的晋月,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又缓缓展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师傅的指挥使之位,隶属于徽州道镇抚司,并非京都总部的指挥使。
京都镇抚司总部的指挥使位置,历来只有三个,分工明确 赵昌负责地方镇抚司与京都总部的对接,比如令牌核验、军情传递;
张谦负责神离王朝与十万大山的边境事务,比如防范妖魔越境、镇压边境叛乱;
唯有周理,主要负责京都内外城的治安,比如查案、抓捕妖人,权力最贴近京都核心。”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师傅离职后,徽州道的指挥使之位会由地方镇抚司内部提拔,与京都总部无关。
若是我以‘填补刘如山空缺’为由,要求在京都增设指挥使之位,别说赵昌、张谦、周理会反对,连圣人都不会同意
京都的权力格局早已固定,增设一个指挥使,就意味着要重新划分权力范围,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不会允许我在这个时候打乱朝堂平衡。”
吴休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倒是忽略了 “地方指挥使” 与 “京都指挥使” 的区别。
不过他并未气馁,反而更觉得长公主坦诚 她没有敷衍自己,而是将实际困难摆在明面上,这反而让他更愿意与她合作。
脸色微动,吴休刚准备说什么,却见长公主脸上那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思一转,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拱手问道:“不知大司命已有何良策?”
长公主见他反应机敏,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划过桌案上的卷宗,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像是猫捉老鼠时的从容:
“正式的指挥使之位,眼下肯定是不可能的
别说镇抚司里的赵昌、张谦会跳出来反对,朝堂上那些盯着镇抚司的文官、武勋,也会借着‘破坏制度’的由头发难,咱们犯不着在这时候硬碰硬。”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不过,权宜的指挥使之位,想必倒是不难。
此次墨十走蛟一事,徽州道早就提前示警,京都总部这里却没有动作,最终让墨十顺利叛逃,如今宋时又因此而死。
镇抚内肯定有内鬼在帮墨十遮掩,能有本事压下预警、拖延消息的,必然是三位指挥使中的至少一人。
如今我奉命查案,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向圣人请旨 就说此案牵扯重大,需设‘专案指挥使’一职,专门负责追查墨十叛逃的内鬼与宋时之死的真相。”
她看着吴休,凤眸微眯:
“然后,按照你的方法可以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任命‘专案指挥使’,不仅对外可应付非议,还可与你一起查案;
而你,可行使实际的指挥权力 调动镇抚司的查案人手、查阅卷宗、审讯嫌疑人。
这样既避开了‘换血任指挥使’的先例争议,又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插手案件 。”
吴休心中豁然开朗 ,当即拱手:“卑职必不负殿下所托!”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半扇窗,温暖却不灼热的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居高临下望去,整个镇抚司总部的景象尽收眼底 本该人来人往、各司其职的院落,
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小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那还是她今早吩咐下去 “整理镇抚司往年卷宗”,才勉强有了几分忙碌的样子。
大部分衙署的门都关着,连值守的卫兵都显得无精打采,全然没有镇抚司应有的肃杀之气。
她眯起眼睛,背对着吴休,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似是敲打,又似是鼓励:“吴休,你想要的权力、武道修炼所需的资粮,只要你能帮我做成事,我都可以给你
可我要知道,若是你当真有了镇抚司的指挥之权,墨十与宋时这两桩案子,你可有把握查清楚?”
“殿下放心,此案易耳!”
吴休踏步上前,站在长公主身后,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战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若我掌实权,查案不过是小事。
下官的首要之责,自当是助大司命扫清镇抚司的内奸、整合各方势力,让您真正掌控镇抚司
只要镇抚司在您手中,何愁查不清区区两桩案子?”
“哈哈哈!好一个‘助我真正掌控镇抚司’,我信你!”
长公主猛地转身,笑声清脆,带着几分畅快。
她走近吴休,身上的幽兰淡香萦绕在他鼻尖,凤眸中的笑意毫不掩饰,
“我没看错你!回去吧,明日来此领命。”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之前在东海,我拿了你的真龙遗骸,后来跟东海老龙王做了笔交易,把尸体还给了他,
但临走前从墨十的鳞甲、龙骨上刮了一层材料下来,给你做了件东西。如今还没完工,再等几天,做好后我让人通知你 。”
吴休这才想起此事。
他本以为那残躯就此没了下文,没想到长公主竟还记着给他留份补偿。
心中多了几分期待,他再次拱手抱拳:“多谢大司命,下官先行告退!”
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晋月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吴休出来,脸上的冷色更重,像是怕多跟他待一秒都会沾染 烟花之气,只冷冷地说了句 “跟我来”,便转身领着他往楼下走。
第267章 非是看好,而是重注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唯有冷漠的脸色,泄露着内心的不满。
将吴休送出镇抚司大门后,晋月立刻转身返回,快步回到议事楼二楼的静思阁。
此时长公主正坐在桌前磨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泛起细腻的墨汁,显然是准备写奏折。
晋月熟练地走上前,从长公主手中接过墨锭,挽起朱红宫裳的袖口,露出皓白的手腕,仔细地研磨起来。
她没有看长公主写的内容,也没有多问,只是磨着墨,脸上的冷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小女儿的姿态。
待墨汁研磨均匀,她才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抱怨:
“殿下,我那小师弟自从来了京都,不是跟着师傅去赴宴,就是往落红阁跑,整日与那些烟尘女子厮混,十足的浪荡子做派。
今日还敢口出狂言,要做什么指挥使,您怎么还真把他的话当回事?
换血境武夫做指挥使之实,这要是传出去,京都那些本就看咱们不顺眼的武勋、文官,还不得笑掉大牙?”
长公主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晋月,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刚劲的字迹:
“京都的人笑不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借他的手,把镇抚司的内鬼揪出来,把权力握在手里。
再说,不过是个临时的专案指挥使,就算有人非议,等案子查清了,自然也就解了 到时候,吴休若是真能立大功,再给他升正式职位,谁还能说什么?”
晋月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不服气:“可他毕竟是个新人,镇抚司的人未必会听他的……”
长公主握着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奏折关乎向圣人请旨设立 “专案指挥使”,字句间容不得半分疏漏。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晕开,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她头也不回,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别小看你这位小师弟。
你以为坊间流传的‘换血斩龙’是假的?
在东海 ,我当日亲眼所见,此人于一众法相境武夫,亲手斩下墨十的龙头,提头在手 ,面对一众法相境武夫却毫不惧色,那份胆识与实力,可不是所谓的浪荡子样子。”
她顿了顿,笔尖在 “专案指挥使需掌查案、审讯之权” 一句上稍作停顿,补充道:
“你说他是换血境?
在我看来,他的武道天赋绝不输舅舅,如今不过是境界未到,假以时日,抱丹境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再进一步,触及那些老怪物的境界,也未尝没有可能。”
“传闻…… 是真的?”
晋月手中的墨锭猛地一顿,磨墨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