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意的美眸骤然睁大,原本因卸下防备而略显妩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自是知道长公主此前偷偷去了东海 ,就连师傅刘如山的信都是通过她转给长公主,对于自家殿下的 “亲眼所见”,她没有半分怀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墨十是走蛟已成的蛟龙,早已触摸到开府境巅峰,寻常法相境巅峰武夫都未必是对手,他一个换血境,怎么做到的?”
长公主小心地将写好的奏折放在一旁的竹制晾架上,让墨汁自然风干,又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回笔洗中,动作轻柔地涮洗着笔尖的残墨。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满脸震惊的晋月,语气平静地解释:
“你仔细回想一下,今日见到吴休时,他的头发是不是泛着灰白?
那不是天生的,是精血过度消耗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像是在回忆当日东海的场景:
“吴休在体魄境圆满时,得了一门‘肉体大神通’,那门神通能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
当日他就是依仗这门神通,弯弓射下重伤墨十,这才斩下龙头的。
只是这神通代价不小,那一头灰白头发,便是最好的证明。”
“大…… 大神通?” 晋月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是与三皇子殿下一样,在体魄境便悟得的肉体大神通?!”
她太清楚 “肉体大神通” 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武道修炼中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一千个体魄境圆满的武夫里,未必能有一个人悟得。
三皇子李恪便是凭借体魄境突破得到大神通,十五岁便名动京都,连圣人都对他格外看重。
可三皇子的武道天赋别人不清楚有多恐怖,她这长公主的女官还不清楚么。
问题是三皇子毕竟是皇室血脉,母族虽弱,却也有圣人暗中扶持,能有这般天赋,多少还能让人理解。
可吴休是什么背景?
她隐约记得师傅刘如山提过,吴休父母双亡,早年只是徽州道青松城的一个小差头,靠行事果断 、小有天资才被师傅看中收为徒弟。
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人,竟也能在体魄境悟得大神通,难道他的武道天赋,比三皇子还要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晋月心头一阵发懵。
“好了,此事虽不算绝密,但也不宜外传。”
长公主的声音打断了晋月发散的思绪。
她走到晾架前,确认奏折上的墨汁已经干透,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放进一个锦盒中,
“我今日就得进宫一趟,面呈圣人。
若是顺利,那‘专案指挥使’的挂名之位,回头就是你的了。
其他事,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议。”
说罢,她提起锦盒便要往外走,脚步却突然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头对晋月吩咐道:
“对了,上次让公输师傅用墨十的鳞甲、龙角为吴休打造的东西,公输师傅是不是说过,若是能加入赤金更好?
你去我内库,把那块最大的赤金矿取出来送过去。若是公输师傅还有其他要求,无论是材料还是人手,一律照办,不必向我请示。”
晋月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 她终于看明白了,自家殿下哪里是 “看好” 吴休,分明是要在他身上下 “重注”!
连内库中珍藏的赤金矿都肯拿出来,还特意叮嘱公输师傅 “有求必应”,这份重视,这么多年长公主可从未有过如此看好哪个年轻才俊。
她压下心中早已震惊到麻木的情绪,对着长公主的背影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几分认命拱手应是。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提着锦盒快步走出静思阁。
第268章 《镇抚司制》
从长公主的静思阁出来后,吴休没有立刻离开镇抚司。
虽然眼下镇抚司还未给他安排具体职责,但他对镇抚使地形早有心记下。
此时 出了阁楼,他调转方向,朝着镇抚司右侧的卷宗府走去 那里存放着镇抚司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卷宗档案,也是他今日的目的地。
卷宗府的占地面积远超吴休的预料,几乎抵得上半个徽州道镇抚司的大小。
说是 “府”,实则更像一座巨型库房:青灰色的砖墙高达两丈,墙头爬满了青苔,几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
若非门楣上 “卷宗府” 三个褪色的大字,外人怕是会以为这是废弃的旧宅。
此时的卷宗府外,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靠近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三个懒懒散散的老吏,正围在一起,用一张破旧的木桌打着叶子牌。
他们的动作慢悠悠的,出牌时还不时抱怨几句 “今日手气差”“牌风不顺”,清脆的牌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吴休走上前,将手中的八品小旗令牌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劳烦诸位,我要查阅卷宗。”
那三个老吏头也没抬,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令牌,见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小旗,脸上顿时露出敷衍的神色。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甚至没起身,更是连令牌都没核验,只是朝着库房深处喊了一声:“老王!有人查卷宗!”
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兴致。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浑身沾着灰尘、穿着半旧灰布短打的老头急匆匆跑了出来。
他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与那三个打叶子牌的老吏不同,老王的态度极好,看到吴休便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
“这位大人,您要查什么卷宗?
小的这就带您进去。”
吴休跟着老王往库房里走,目光扫过四周 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了杂草,几棵老槐树枝叶枯黄,显然许久没有修剪;
库房的窗户倒是大多完好,却都是用木板随意钉死,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卷宗府透着一股 “被遗忘” 的萧瑟感。
“这里平日都没有人来查阅卷宗吗?”
吴休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在徽州道镇抚司,卷宗房虽不如这里规模大,却也时常有小吏来调取档案,从未像这般冷清。
老王躬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
听到吴休的问题,他连忙陪着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京都乃是圣人脚下,治安向来极好,寻常的妖魔、毛神根本不敢在此作乱,
这些年来,除了偶尔核对地方传来的军情,几乎没人来调卷宗。
几位负责卷宗的大人平日里都忙着应付各司的差事,哪有时间来这儿?
所以啊,平日里就小老儿负责打扫库房、看管门窗。”
吴休皱了皱眉,脚步微顿,“你不是镇抚司的官吏?”
他见老王对库房如此熟悉,还以为是负责卷宗管理的老吏,却没想到听这语气,似乎只是个杂役。
老王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坦诚,丝毫没有心虚:“大人说笑了,小老儿就是个门房,早年在镇抚司当差,后来年纪大了,便被安排在这里看大门。
几位负责卷宗的大人嫌这儿冷清,很少过来,小老儿便顺手帮着干点杂活 比如整理卷宗、打扫卫生。
不过您放心,这库房里的卷宗摆在哪里,小老儿都门清,您要什么,跟小的说一声,保准很快给您找出来。”
吴休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库房深处走。
他看着老王那副 “胸有成竹” 的模样,心中略作思索,随即开口道:“不必往里走了,我就在此处等。
你去给我取一套《镇抚司制》来,要最新的版本。”
“什么?《镇抚司制》?”
老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在卷宗府待了快二十年,帮着调取过的卷宗不计其数,有查地方军情的,有查妖人档案的,甚至还有查皇室宗亲旧案的,却还是第一次有人来这里查阅《镇抚司制》
那东西枯燥乏味,满是规章制度,除了开国初期的老祖宗,几乎没人愿意看。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对上吴休平静无波的目光,瞬间明智地闭上了嘴。
反正《镇抚司制》不算机密,取来也没什么风险。
他连忙躬身赔笑:“大人稍等,小老儿这就去取,很快就来!”
说罢,便转身快步朝着库房深处跑去,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不多时,老王便抱着一套厚厚的典籍跑了回来。
那典籍用深蓝色的布面装订,封面上 “镇抚司制” 四个大字是用黑线绣的,只是如今黑线早已褪色,布面上还沾着不少未擦干净的灰尘,一看便知是常年无人翻阅的样子。
吴休接过典籍,随手用袖口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对老王道:
“你先去忙吧,我看完后会喊你。”
老王连忙应下,又躬身退到门口,倒是干脆的直接走人。
吴休找了一张靠近窗户的石桌坐下,将《镇抚司制》摊开。
虽然他之前在徽州道镇抚司时,也看过简化版的规章制度,却从未读过全本。
他翻到扉页,见上面标注着 “大周一千四百十一年修订” 距今已有近百年。
这百年来,镇抚司的权力结构早已发生巨变,可这本规制却从未再修订过,想来是各方势力都不愿打破现有的平衡,便任由这本 “旧制” 躺在卷宗府里,成了摆设。
空无一人的库房内,只剩下吴休翻动书页的 “沙沙” 声。
他越往下读,越觉得惊讶 这本百年前的《镇抚司制》,内容远比他想象的详实:
不仅有镇抚司的官职设置、职权划分,还有查案的流程、审讯的规范,甚至还记载了部分兵制与行军之法,
包括如何组建镇抚卫、如何应对大规模妖魔作乱、如何与地方官府协同作战等。
第269章 总旗王虎,泥腿子小旗
“编纂这本规制的人,定是位懂实务的高人。” 吴休暗自感叹。
这些内容放在如今,不仅不算陈旧,反而极具参考价值。
之所以无法推行,并非规制本身的问题,而是如今的京都镇抚司早已不是开国时的模样 充斥着官二代、将二代与关系户,
大多是些只知享乐、不愿吃苦的废物,这般严苛的规制,对他们而言自然是 “无法遵守”。
吴休看得极为专注,连午饭都忘了吃。
从上午的辰时,一直读到申时已过,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户,洒在书页上,将字迹染成暖黄色。
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镇抚司制》的大致内容,才合上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将典籍收好,喊来老王,将其交还。
老王接过典籍时,见吴休神色平静,还以为他只是找个地方摸鱼,随便翻翻,便笑着道:
“大人若是下次还来查卷宗,直接找小老儿就行,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吴休颔首致谢,转身朝着卷宗府外走去。刚到门口,便发现之前那三个打叶子牌的老吏早已不见踪影 明明还没到下值时间,他们却早已提前退了。
“早退吗?倒也正常。”
吴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如今的京都镇抚司,本就是个充斥着特权子弟的 “废物聚集所”,迟到早退、敷衍了事早已成了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