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抬眼偷瞄了吴休一眼,见他神色依旧平静,才硬着头皮继续说:
“有、有几个不明事理的,仗着家里在京都有几分薄面,在门口吵着要‘讨说法’,还推搡了弟兄们几下,说咱们镇抚司‘仗势欺人’。
不过下官已经让人把他们‘劝’回去了,先是按规矩亮了镇抚司的令牌,点明是奉旨查案,
再悄悄提了提方才驸马的‘下场’,他们脸色一变,就不敢多言了,灰溜溜地走了。”
吴休对这个处理结果不置可否,既没夸也没骂,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抄家的方向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那些兴奋的镇抚卫,落在远处几乎看不清的厚重铅云上,淡淡问道:“那个废物驸马,死了没?”
提起那位倒霉的驸马,饶是周江心里也忍不住暗自摇头。
当今圣人有九子十二女,这位驸马出身冀州道的名门望族,祖上还出过三公,按理说身份尊贵。
他尚的是今年刚到婚配年纪的七公主 也就是被圣人亲自赐号 “明昭” 的那位公主,婚礼办得极为盛大,当时京中无人不知。
可早就听闻此人极好女色,在冀州时就常流连勾栏瓦舍,就算当了驸马,也改不了放荡的性子,竟还敢跑到金玉窟这种地方寻乐。
玩玩也就罢了,偏偏撞上了吴休这个软硬不吃的狠人,当真是时运不济,活该有这一灾。
不过吴休可以将这个好色驸马打成半死,周江却没有胆子真让他死了。
他不敢隐瞒,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斟酌着答道:
“还有气,胸口起伏还挺稳,只是至今没醒过来。
方才医官来看过,说…… 说他颅骨受了重创,颅内积血,怕是脑子真的被打坏了。
就算侥幸醒了,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比如痴傻之类的,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模样了。”
吴休 “嗯” 了一声,没再追问驸马的事,反而话锋一转,道:
“周总旗,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金玉窟吧?”
周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微微尴尬,却连忙点头:
“是,那日大人之语对我等如醍醐灌顶,只觉以前浪荡时光,如今正是…………”
摆了摆手,阻止了周江的马屁,吴休继续道:
“那时候就听说金玉窟是京都第一销金窟,一掷千金都是常事,今日见了八皇子在这儿,才知道是皇子的产业。”
吴休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踱步到屋檐下。
雨水打在他的衣摆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看着暴雨如帘般倾泻而下,将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片水雾里,他开口问道:
“你在京都待得久,又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想必知道这金玉窟背后的门道,跟本官说说。”
“自当为大人详解。”
周江松了口气,这话题他熟,不用再提心吊胆。
他跟在吴休身后,声音压得略低:
“金玉窟明面上的主人,大人今日已经见过了,就是八皇子李。
不过他一个无权无职的皇子,能撑得起这么大的场面,背后少不了各方势力的扶持 ,
二楼的‘听竹楼主’,看着不起眼,其实是冀州道凉王的远亲,凉王每年通过这里周转的银子,至少占金玉窟流水的三成,主要是用来打通京中关系和帐下练兵;
三楼的‘揽月阁’,背后是宫中的林妃,林妃深得圣人宠爱,…………;
还有赌场,是京中‘王谢’两大家族暗中把控的,听说连宫中的几位宦官都有股份……”
吴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屋檐下的柱子。
心中渐渐有了数,这金玉窟不仅是李的摇钱树,更是京都各方势力暗中交易、传递消息、甚至勾结的据点 。
除了母族是藏锋门的八皇子是明面上的所有人,其实际上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世家所有,有的是宫中妃嫔等等不一而足。
也只有李的圣人之子身份能够压服众方势力,建起这京都最大的销金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密集,远处的朱雀街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雨雾,连街上的灯笼都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
“这雨怎么还不停?” 他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抱怨天气。
对于吴休的跳跃式问话,周江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也猜不到吴休的用意,只能老实答道:
“下官临行前看了农部的告示,说这雨是江淮一带的汛期倒灌,顺着河道蔓延到了京都,至少要下到明日午时才能停。
而且农部还提醒,说南城低洼处可能会积水,让各家提前防备。”
点点头,吴休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封了城外的农庄,抓了农庄里的人;
又抄了金玉窟,抓了这么多权贵子弟,按理说,早该有重量级的人物来施压、谈判了,比如李背后的藏锋门,或者跟金玉窟有关的世家、甚至宫中的人。
可现在,只有几个小喽来试探,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也是,这京都的老爷们出手便是在圣人脚下拔山杀官,自己不过是殴打驸马、抓人抄家而已。
与之一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也怪不得没人找上门来谈判。
“好人难做,坏人也不好当啊。”
他低声自嘲了一句,声音被雨声掩盖了大半,只有身旁的周江隐约听见。
也罢,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
说完,他转身走回桌前,抬手在桌上轻轻一拂。
原本空着的桌面上,瞬间多了一排一尺多高的陶瓮 。
第335章 周总旗是不是糊涂了
那些陶瓮是粗粝的陶土烧制而成,表面还印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迅速弥漫开来,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闻着就让人头晕。
周江鼻翼微动,脸色骤然变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镇抚司用来攻城焚寨的 “不熄炎”!
这东西是用硫磺、硝石、还有几种特殊的油脂混合制成的,
遇火即燃,就算泡在水里也能烧上半个时辰,一旦蔓延开来,根本扑不灭,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被烧成灰烬。
“大人,您这是……”
周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陶瓮,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吴休要做的事,恐怕比抄家还要疯狂。
吴休拿起一只陶瓮,掂量了一下,瓮身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不熄炎。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本官今日在城外,遭漕帮余孽伏击,贼人甚多,还有不少真罡境的好手。
弟兄们拼死抵抗,才勉强反杀了贼人。
后来追查线索,发现贼人藏在金玉窟和城外的农庄里。
咱们带人来搜捕时,双方发生打斗,贼人狗急跳墙,竟然放火烧了金玉窟 ,可叹可惜啊 !”
“金玉窟不是还…………!?”
周江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看着吴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块寒冰,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大人,您…… 您是要烧了金玉窟?”
“丹药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吴休侧头斜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周江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本官要放火了?
纵火是漕帮余孽干的,跟本官有什么关系?
本官只是‘追查凶手’,顺便‘惋惜’一下这金玉窟罢了。”
“大、大人……”
周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冰凉一片。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却还是忍不住挣扎
这可不是小事,放火烧金玉窟,跟放火烧京都没什么区别!
“火灾无情啊!
金玉窟占地极广,紧挨着朱雀街,街上全是世家商铺和官宅,还有几处民房。
若是火势蔓延过去,就算真的是贼人纵火,咱们镇抚司也难逃‘监管不力’的罪责,到时候……
到时候怕是连大人都要被问责啊!”
“你看这雨。”
吴休打断他,指了指门外的暴雨,雨帘密集得像是一道墙,
“这么大的雨,就算烧起来,也烧不到圣人宫殿去。
再说烧起来怕什么,水火之灾,是兵马司曲毅侯的责任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江苍白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再说了,就算真烧了,死几个人,又算什么?
本官都不怕,你怕什么?圣人难道还会要了你这周家子的命?”
周江在心里疯狂尖叫:你这徽州来的泥腿子当然不怕!
你无牵无挂,你当然无所谓!
我可是 京都周家,圣人不要我的命,族里也得剥我的皮啊!!!
放火烧京都,若是圣人知道了真相,岂不是出恭不带纸死定了!
到时候别说自己,连周家的狗都得跟着遭殃!
脸色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周江像是被浆糊糊住了。
突然,他灵光一闪,“扑通” 一声就想跪下去,膝盖都快碰到地面了,带着最后一丝哀求道:
“大人!求您了!能不能当下官没来过?
您放我一马,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以后下官一定对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抓鸡!就算来世做牛做马,也必报您今日之恩!”
吴休却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周江疼得面容扭曲。
“周总旗是不是糊涂了,说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