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怎么会有徒弟嫌师父唠叨,您老放心,我这就去练剑。”
徐子安对着张道仙躬身一拜,随即大步朝着真武崖的方向走去。
注视着徐子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张道仙伸手在半空中比了比,小声道:
“一眨眼都长这么高了,真的是长大了。”
另一边,京都,皇陵。
帝师周敦身着一件素衣,踱步走在通幽小径上,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
今天他特意放下所有的事情,来看看他那位情深不寿的弟子。
穿过皇陵前的阴森树林,周敦来到了启昌帝东方启的陵墓前。
保险起见,他先是挥手在四周布下一道隔绝天机的阵法,细细检查了一番后方才放下戒备。
旋即,弯下腰,将手中的糖葫芦放在墓碑前。
而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小声喃喃道:
“最近有些忙,糖葫芦和我都来晚了来晚了些,希望你别怪先生我。”
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他自言自语的说道:
“这段时间,我给你找了个小师弟,他可比你当年强多了,天资震古烁今,为人心狠手黑又不失善心,让我动了收徒的心思。
对了,我还把你当年给我的束送给了他,你九幽之下可不能埋怨我。”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璎珞孩子没上位,上位的是最像你的小朔,手执玄圭告上天,号明武大帝。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要狠,以你小师弟做饵,不声不响换了边关守将,夺了余苍生手中的兵权。
有了兵,他的胆子会更大,我猜他处理了江南三州便会着手削藩,但是南方大奉那位帝王有鲸吞天下之心,应该不会给大虞喘息的机会了。
老夫会尽力给大虞争取到喘息的机会,只不过要苦一下你的小师弟了。”
“还有件事我也说不准,我怀疑璎珞这丫头和小朔两人在天牢里达成了某种协议,宗人府的皇室高手都随着璎珞消失了,就连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刻钟后,周敦的话音缓缓落下,心中畅快了不少。
旋即,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对着墓碑露出了一丝微笑:
“走了,勿念。”
“要不了多久,我也会下来陪你。”
这一趟,周敦了却了那日在养心殿内的承诺,亲自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学生东方启送上了一串冰糖葫芦。
他已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只待东风,便可一举重塑朝纲。
至于大奉那边的厉兵秣马,他心中也有应对之策,只是这方法大抵会苦了陆去疾。
然,他这个当先生心中虽有于心不忍,但是为了大虞,一切都值得。
话音落下,周敦独自一人走在幽静的小道上,看了一眼即将落下的夕阳,忽然停步,叹出一声:“天,要黑了。”
第176 章 老来多惊梦,疑有献策人。
夜半,伸手不见五指。
京都,余府。
余苍生躺在床上,额上冒出了涔涔冷汗,耳边总是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一身文人风骨,卖于帝王家……臣余苍生请旨困龙……”
忽然,一道白衣卿相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房间中。
他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余苍生,质问道:
“仲文,忘记你的初心了吗……”
“老夫没忘!!”
余苍生猛地睁开了眼,从床上一头坐了起来,整个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眸看了一眼四周却不见那道白衣卿相的身影。
再三确认没什么异常后,他那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
这时,敲门声响起。
余诗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祖父,张定方将军来了。”
余苍生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对着门外说了声:
“让他在后花园等我。”
站在门外的余诗诗点了点头后,自觉退了下去。
“祖父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睡不着了。”
“看来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房间中,余苍生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不一会儿,他下颌微抬,缓缓闭上眼,自嘲似的从齿间挤出一声:
“老来多惊梦,疑有献策人啊。”
再次睁眼,他的眼中看不到半点困意,而是闪烁出一抹精明的眸光。
“来人,更衣。”
余府,后花园。
一个国字脸的刀疤大汉十分忐忑的坐在石凳子上。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被东方朔连下三道金牌夺了兵权的边关守将张定方。
前不久明武帝东方朔三道金牌夺了他的兵权,又命他进京觐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新帝这是要对余党下手了。
他这个板上钉钉的余党,进了京都之后再怎么忙也应该见一面余苍生,毕竟他可是余苍生一手提拔起来的。
“定方,你来了。”
身着一袭青衫儒袍的余苍生迈着四方步淡定自若的走进了后花园。
看见余苍生的一瞬间,张定方赶忙站起了身。
出于愧疚,他低下了头,道:
“阁老,边关的军权没有守住。”
余苍生并没有出言责怪,反倒是伸手示意张定方坐下。
而后,他又亲自给张定方倒了一杯茶,
“边关的日子苦吧?”
“回京享受享受也挺好。”
仅是这一句话,便让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红了眼眶。
张定方两只粗糙的大手接过茶杯,牛饮而尽,憨笑一声:“好茶好茶。”
这副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但余苍生却没有笑他,反倒是又给他续上了一杯。
茶水入杯的间隙,余苍生开口问了两个问题:
“边关的形势如何?那王保有能力镇守边疆吗?”
张定方是个粗人,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他答道:
“大奉命镇北王高子幽陈兵乾陵江,隔江眺望,旌旗蔽空,鼓声如雷,大有一举北上的趋势。”
回答完第一个问题,张定方注意到余苍生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又开口道:
“尽管王保不是咱们的人,但不可否认此人不是庸才,手段和魄力都不在我之下。”
“有他在,边疆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余苍生放下了手中的茶壶,伸手抚了抚自己胡须,幽幽一叹:“不是个庸才就行。”
而后,他端起了紫砂制作的茶杯,瞥了一眼张定方,叮嘱道:
“定方,国家大义在前,党争在后,后面若是边疆告急,万不可因为这件事使绊子。”
张定方虎躯一震,重重的点了下头,道:“阁老教训的是。”
两人闲谈了一番后,余苍生看着天上明月,自嘲一笑:
“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来要不了多久我余苍生便要倒台喽。”
闻声,张定方战战兢兢,赶忙表态道:
“余阁老您放心,我张定方这辈子可以不当名将,绝对不会当小人。”
张定方的话十分真挚,让余苍生心里十分舒服。
相比于官场的尔虞我诈,他更喜欢和这些军伍打交道。
无他,诚也。
临近天明,张定方才离开了余府。
余苍生正准备回房歇息,余诗诗突然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
她看着日渐消瘦的余苍生,坚定道:
“祖父,我想下江南。”
她十分清楚余党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当今首辅司徒贺、新帝、帝师周敦、大千岁王冕,四方人马都在不断撕扯着余党这株大树,若是江南三州根基被坏,余党必定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你?”余苍生的话音停顿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轻声道:
“你不是陆去疾的对手,去了也无济于事。”
余诗诗咬了咬牙,掷地有声道:
“我是二境后期的修为,我腹中也有经略筹谋,自认为不输陆去疾半分!”
“他是四方杀子,孙女我愿意以身入局成为祖父你手中的杀子。”
余诗诗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会让余苍生松口,谁料余苍生却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陆去疾自有江南三州的修行大族和地方官吏对付,你还是待在京都吧。”
余诗诗还是不死心,用恳求的语气问道:
“祖父,我难道还比不上陆去疾!?”
“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余苍生神情复杂,看了一眼即将升起的红日,不留情面的说道:
“若拜水城中被追杀的是你,你必死无疑。”
“陆去疾并不可怕,可怕是他背后的四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