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令世间少几个这般眼神的孩童,纵背上万世骂名,又如何?
笔墨落下,唐僧不再注解空泛的佛法。
不再空谈慈悲为怀。
他以父亲陈光蕊所授的务实济世之理,融合济公师父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真性情。
再结合这一路所见生灵涂炭、神佛算计的残酷真相,开始对一部部佛门经典进行全新的、颠覆性的阐述!
所谓色即是空,并非所见皆空。
而是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是自然存在,并无其自主性。
世人当善于挖掘自然存在背后的合理性,善用工具。
无需有所畏惧。
鼓励所有百姓勇于利用自然事物,来为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这些文字,朴实无华。
但却是句句凝聚了陈江流的心血,一路之见闻,字字泣血!
而诸如此类的注解,还有很多……
一部截然不同的真经,于此边陲小院,悄然孕育。
灵山大雷音寺。
气氛却与往日祥和庄严迥异,隐有雷霆之怒暗藏。
青狮、白象、大鹏三妖跪伏殿前,惶惶不敢抬头。
已将追截失败、王灵官阻拦之事细细禀明。
摩诃迦叶越众而出,面沉如水:“世尊!那唐僧悖逆至此,竟敢藐视佛旨,私返东土!此风断不可长!”
阿难随即附和:“取经人并非非他不可!金蝉子十世修行,功德圆满,然其元神本源仍在!”
“不若……施展大法,强行剥离其此世魂魄,另择一虔诚信徒,承其功德,续走西行路!”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菩萨罗汉皆微微颔首,认为此乃快刀斩乱麻之法。
唯有降龙尊者,依旧闭目趺坐,恍若未闻。
摩诃迦叶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降龙尊者!那唐僧乃你亲传弟子,如今叛离佛门,你莫非无话可说?”
降龙尊者缓缓睁眼,眼中无悲无喜,只轻轻一挥破扇。
一道光幕自虚空浮现,其上清晰显现出唐僧师徒踏入八百里狮驼岭后所见之景。
焦土千里,白骨盈野,村落化为废墟,百姓骸骨堆积如山,妖气与远处灵山的佛光诡异地交织……
光幕无声,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映入诸佛菩萨眼中,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方才主张用强的一些菩萨,目光闪烁,悄然避开了那光幕。
虽仍有不屑,认为凡人如蝼蚁,生死皆为劫数,但在这赤裸裸的惨状前,终究难以再理直气壮。
摩诃迦叶与阿难亦是语塞,面色青白交替。
高坐莲台的如来佛祖,目光扫过光幕,深邃依旧,无波无澜。
片刻后,恢弘平和的声音响起,定下调子:“唐僧终究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根基深厚,岂可轻言舍弃?”
“孙悟空乃量劫关键,亦不可妄动。”
“彼等心生迷障,需以佛法徐徐引导,令其重归正途。”
佛祖目光垂落,看向一旁静立的观音菩萨。
“观音尊者,你且亲往东土大唐一行,以慈悲心,善巧方便,劝导唐僧,令其回心转意,继续西行。”
“大唐乃人道气运鼎盛之地,王灵官阻拦妖魔乃是本职。”
“然你乃救苦救难之菩萨,前往劝化,合乎情理,天庭亦不会横加阻拦。”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躬身领旨:“谨遵世尊法旨。”
身影化作一道柔和清光,离了雷音寺,先往天庭凌霄宝殿而去。
与玉帝叙话一番,陈明缘由,获准入境后,方才驾云径往东土大唐。
云路迅疾,不过片刻,南赡部洲山川已在脚下。
观音慧眼一扫,便已落在那边陲小镇的院落之中。
只见树下,那昔日虔诚的金蝉子转世之身,此刻眉宇间尽是沉静与坚定,正伏案疾书,笔下文字流淌。
竟隐隐有佛光泛起,却是一副非凡气象。
悟空蹲在房梁上,啃着桃子,眼神警惕。
八戒在墙角打着瞌睡。
沙僧则在默默擦拭着行李担子。
观音按下云头,显化身形,周身笼罩柔和祥光,梵音微唱,异香扑鼻,顿时引得小镇百姓纷纷惊呼跪拜。
她走至院门前,虽未开口,但众人却早已察觉了她的存在。
院内,悟空瞬间扔了桃核,金箍棒已握在手中。
八戒吓醒了瞌睡。
唐僧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那简陋的柴扉,与门外那宝相庄严的菩萨静静对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轻轻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平静无波。
对如临大敌的三个徒弟微微摆手,示意无妨。
亲自起身,走向院门。
并非只有菩萨想要见他,他亦有诸多话,要问菩萨!
第76章 佛光照白骨,白衣回长安!
柴门轻启,唐僧缓步而出,已然换上了一身素白僧衣,纤尘不染。
全然迥异于此前的僧衣。
这并非是唐僧标新立异,而是唐僧想要借此,表达自己另立一派的决心!
在经历诸多事件之后。
他早已对灵山上的佛祛魅,他们的佛法,从来不适用于凡间生灵。
那是只有佛才有资格谈论的佛法。
若论世人所需的佛法,唐僧绝不认为自己要来得比灵山上的佛法要差。
至少,他不会看着灵山脚下的生灵惨遭屠戮。
也不会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方才会说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话。
灵山的佛法,已然不符合他心中的佛法!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来写书自己心中的佛法,写出自己心中的真经!
唐僧看向见门外的菩萨,依旧合十行礼,仪态恭谨。
只是目光却静如古井,再无往日那般炽热与卑微。
“弟子玄奘,见过菩萨。”
声线平稳,不卑不亢。
观音菩萨垂眸看他,眼底慈悲依旧,却深藏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唐僧的变化。
并且也深知这种变化产生的原因。
只是身在灵山。
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话,不得不说。
观音菩萨语气柔和,却含着质问之意。
开口说道:“三藏,你既已行至灵山脚下,为何折返?”
“取回真经,普度众生,此乃你发下的大宏愿,莫非忘了?”
“你莫非背弃了自己的宏愿?”
唐僧微微一笑,目光澄澈如镜,面对菩萨的质问毫无畏惧。
只是说道:“菩萨,灵山脚下,岂无真经?”
“可真经未渡狮驼国一民,未救一子。”
“妖怪屠戮百姓,却未见真经让这些妖怪放下手中屠刀,反倒让他们灭绝了百万生灵。”
“贫僧于灵山脚下不见真经,只见累累白骨。”
“若真经不能救人于水火,反成粉饰太平、遮掩罪业之辞,取之何用?”
他语气平和,字字却如金石坠地。
“在那狮驼岭,灵山之佛光,照不见山下白骨。”
“所闻之梵音,压不住百姓哀哭。”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狮驼岭不渡,何以渡世人?”
“这样的真经,取回东土,并不会让大唐变得更好。”
“只会让大唐也变成第二个狮驼国,乃祸乱之源,贫僧自是不取。”
唐僧语气从未加重,但话语中蕴含的力量却是斩钉截铁!
哪怕是面对观音菩萨。
他也未曾畏惧分毫。
因为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就如同之前决定去取经一般,虽死无悔!
观音看着眼前的唐僧,默然片刻。
终是一声轻叹。
辩解道:“狮驼岭之事,乃灵山失察,妖魔趁机作乱,非佛法之过。”
“世尊已降法旨,必将严惩。”
唐僧却忽的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意。
他早已看透灵山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