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澄澈眸子,直直看向观音。
“敢问菩萨,那食人百万的青狮、白象,屠戮一国的金翅大鹏。”
“最终会得何等惩戒?”
观音却似是不敢看向唐僧。
眼眸紧闭,声音看似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滞涩。
似乎……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尤其是面对唐僧这个曾经无比虔诚的信徒。
但她还是说了。
“青狮、白象已被文殊、普贤二位菩萨收回座下,严加管束。”
“金翅大鹏亦归灵山,守护佛法,将功赎过。”
唐僧闻言,并不愤怒,也不失望,仿佛早已料到。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菩萨,望向东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菩萨,您看。”
“东土大唐,没有真经,百姓却也活着,努力而尊严地活着。”
“他们会耕田,会织布,会读书,会议政,会有悲欢喜怒,也会在苦难中互助前行。”
“我们不需要一个视众生如蝼蚁、以功德为饵的佛法。”
“我们要的,是让人能像人一样活着的佛法。”
他再度合十一礼,姿态依旧恭敬,言语却已划清界限。
“菩萨请回吧。”
“东土大唐,会有属于自己的佛法。”
“不劳灵山费心了。”
观音静望他许久,终究未再多言。
她知晓,眼前这个曾虔诚无比的取经人,心灯已熄,佛念已改。
金蝉子不再是金蝉子,唐僧亦不再是唐僧。
他走出了如来的掌心,也走出了诸佛的剧本。
云光渐收,菩萨身影淡去,唯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散入风中。
不知是在叹息什么。
唐僧独立庭中,白衣拂动,如孤松立雪。
他并未立刻回屋,而是仰首望天,久久不语。
悟空扛着棒子蹲在廊下,呲牙咧嘴地嘀咕道:“这菩萨,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糊里糊涂!”
八戒凑过来小声问:“师傅,咱真不去取经啦?那俺老猪还能不能成佛了啊?”
沙僧默默挑着行李站在一旁,目光沉重。
唐僧回身,看向三个徒弟,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中再无迷茫,唯有一片朗朗清明。
“成佛做什么?”
“佛不度人,人自度。”
“从今日起,我们走自己的路。”
“成自己的佛!”
他走入书房,案上铺着未写完的书稿,墨迹犹新。
其上所书,非经非咒,而是农桑之技、治水之策、医病之方、育人之理。
是一部真正的渡人经。
同时也有唐僧对于佛法的全新解释。
他在用自己的世界观,去重新诠释所有的佛经!
唐僧执笔挥毫泼墨。
行笔之时,毫无滞涩,一切所书所写,仿若天成。
片刻后,他忽然顿笔,抬头对窗外道:
“悟空,八戒,悟净。”
“收拾行装,我们回长安。”
三徒皆是一怔。
八戒嘟囔:“刚回来没几天又要走?”
悟空却一跃而起,眼冒金光:“回长安?师傅你要做啥?”
唐僧起身,将笔搁下,整了整身上白衣,目光澄澈而坚定。
“回长安。”
“穿衣、吃饭、传法、立言。”
“我要让这东土众生知晓”
“佛不在西天,佛在人间。”
他微微一笑,眸光如星。
“我要开创的,是人间佛法。”
“人人,皆可成佛!”
第77章 灵山再无降龙!唯有人间济公!
灵山,大雷音寺。
观音自东土大唐归来之后。
便将自己见到唐僧时的详细情况一一禀述,尤其是唐僧对于佛法的态度。
当听到观音说唐僧认为灵山佛法无用。
甚至有想要自己另写经书的想法时。
大雷音寺内,佛光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霎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仿佛一切都凝固了。
唯有檀香袅袅,盘旋上升,却驱不散那弥漫开的压抑与惊愕。
下一刻,惊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什么?!他竟敢如此?!”
“狂妄!此子已然入魔!”
“狮驼岭之事乃妖魔作祟,与我灵山何干?岂能因此诋毁佛法?!”
“我灵山佛法之精妙,又岂是他一个凡胎肉身能看明白的?”
摩诃迦叶与阿难尊者面色铁青,越众而出,疾步走到大殿中央。
对着莲台之上的佛祖躬身急声道:
“世尊!唐僧悖逆至此,已非言语可度!取经大业岂容儿戏?”
“必须要把他们给抓回来才行!”
摩诃迦叶目光一转,猛地射向一旁闭目趺坐,仿佛置身事外的降龙尊者,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道:“降龙尊者!那唐僧陈江流,乃是你亲自下界收的徒弟!”
“如今他叛出灵山,诋毁佛法,你身为师尊,岂能坐视不理?!”
阿难立即接口,言语如刀:“我看正是你教徒无方,始有今日之祸!”
“你此刻更该挺身而出,将那误入歧途的徒儿擒回灵山,令其皈依正法,方不负你罗汉尊位,不负世尊厚望!”
霎时间,满殿佛陀、菩萨、罗汉的目光,尽数聚焦于降龙尊者身上。
或审视,或逼迫,或冷漠,或隐含期待。
道道目光如有实质,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欲要将他牢牢缚住,逼他表态,逼他出手!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在这片死寂与逼视中,降龙尊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历经红尘百劫,看透世事虚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悲悯与不羁的眼眸。
他脸上并无惊惶,也无愤怒。
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僧衣,动作悠闲得与这庄严紧绷的大殿格格不入。
在万千目光注视下,他周身光华微闪,形象骤然变幻!
破帽破扇破袈裟,腰间悬着个酒葫芦,脸上似笑非笑,不是那游戏人间的济公形象,又是何人?
“哈哈哈哈。”
济公摇着破蒲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仙佛,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存在的神魂深处。
“你们一个个的,眼巴巴地瞧着我做什么?”
“抓回来?逼他取经?”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却又蕴含着不容错辩的决绝。
“我这个老和尚可不会干那等没良心的事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摩诃迦叶脸色骤变:“降龙!你”
济公却不理他,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酒气,朗声道:
“自今日起,灵山再无降龙罗汉。”
“世间只有济癫,道济和尚!”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冷电般扫过诸佛,最终定格在莲台之上,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陈江流……”